今天是老母亲80岁的生日,然而在寿宴开席前,全家人却痛哭了一场,生日的欢快气氛很久才回到饭桌上。
早在半月前,小妹就给我说,今年咱娘的80岁寿宴,她要做东。没两天,大妹和弟弟也给我打来电话,抢着给老母亲过生日。
因为做了气切手术至今未愈,说话很吃力。我便用一个手指堵住气切口,给他们解释说,今年你们谁也不要管了,让我尽尽孝吧,因为我得病这一年多陪伴咱娘太少了,而且咱娘为我担惊受怕,不知哭了多少次,我亏欠咱娘的,再说,我这病是有今天没明天的,跟咱娘是见一面少一面,我担心送不了咱娘,恐怕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况且,我的病一直瞒着咱娘,她至今还在梦里……你们就不要争了。我边说边哽咽 ,既哭不出声又说话不利索,但弟妹们还是争着抢着给老母亲过生日。
然而一周前小妹定了饭店,交了押金,地点定在了大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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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晚上,我给母亲视频,问母亲哪一天来市里(母亲现在在农村的大妹家居住),视频里看得出母亲有点不舒服。我问母亲怎么了,母亲说没有事。其实十几天前我给母亲视频时,就看出母亲的异样,我问母亲怎么了,母亲说没有事,天热,有点头晕。
这一点我是知道的,母亲最怕过夏天,因此每年的夏天,母亲都在大妹家过,一来农村比市区凉快一点,二来大妹家二层楼,母亲住一楼,出入方便。因此我就被母亲轻而易举地骗过去了。
而前天晚上视频时,母亲的一个细节让我多了心,母亲在扭动身子时,嘴角瞥了一下,眉头皱了皱。我用手堵着气切口,反复问母亲怎么了,母亲就是不说。母亲知道我说话不方便,几次要我关掉视频,我却一直盯着母亲,就不挂电话。无奈,我让大妹接电话,大妹说,两三天就去市里过生日了,也就不瞒你了,咱娘二十多天前摔了一跤,现在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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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听,头翁的一声,血压骤觉升高了许多,眼泪顿时流了下来,我哭不出来,哽咽着问母亲,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质问大妹,为什么不告诉我……大妹也哭着说,哥呀,别怪咱娘不让给你说,我们能给你说嘛?你这身体, 连你自己都照顾不了,那还能让你担惊受怕呀?
大妹哭着告诉我母亲摔伤的经过。
原来二十多天前的一个下午,母亲在大妹家卫生间洗浴时,穿着拖鞋不小心滑倒,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幸亏头没有着地,而是脊背着了地。大妹和妹夫赶紧将母亲送到区中心医院做了检查,结果是两根肋骨摔断。在医院做了简单处理,医生说不用住院,回家静养就可以,于是大妹和妹夫又将母亲接回了家。
母亲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叮嘱大妹和妹夫,千万别跟我说。期间妹夫来过我家一次,只字未提,小妹和弟弟也来我家送过两次菜,也是只字没提。其中有一次,小妹用电动车带了许多菜来我家,我有点纳闷:怎么这段时间回老家这么频繁?
我就问小妹:“又回老家了?”
小妹怔了一下,连忙说:“没有,俺姐夫来市里了,急着办事,顾不上给你送,都放到我家,让我送来了。”小妹比我小了二十多岁,她是既敬我又怕我,所以撒谎还是有破绽的。他怕我再问下去露了馅儿,就找个理由匆匆忙忙走了,但我也没想到母亲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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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和妹妹就将这件事一直瞒着,娘“骗”我,他们联起手来以欺“骗”我。
两天来,我的心一直忐忑不安,不知道母亲现在是个什么样子,恢复的怎么样。
今天上午我一直跟大妹联系,问他们几点动身,大约几点到饭店,急于想见到母亲。
将近11点时,我催促爱人往饭店走。路上拐了个弯接上辅导班的孙子耽误了时间。当我们急匆匆走进饭店,还是晚到了。此时母亲和弟弟、妹妹的全家人都到了。当我走进房间时,他们都站了起来迎接我,老实说,我在家排行老大,他们还是非常尊重我的。
我急于看到母亲,所以一转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老母亲。他给我摆了摆手,带笑的脸上略显痛苦。我小跑着走向老母亲,半蹲下拉住她的手,望着她那沧桑又有点扭曲的脸,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哽咽着喊了声“娘”(气切使我不能大声哭出来),然后一把抱住母亲,嘶哑着声音问母亲:
“娘呀,您咋不给儿说呀?您要让我后悔一辈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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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儿,你身体也不好,给你说了光让你担心,也不顶用。"
坐在我旁边的大妹说:“哥呀,别怨咱娘了。咱娘咋能不想给你说呀?二哥和小妹一趟一趟来看咱娘,每次咱娘都叹着气说‘哎,恁大哥能来多好呀,我想恁大哥了’,可每次都叮嘱我们,千万别给你说……”大妹说到这里趴在桌子上委屈地哇哇大哭。
我把头转向弟弟,弟弟也是满脸的委屈,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流。小妹站起身看了看我,也哭着说:“大哥呀,我去家送了三次菜,不敢多说话,怕说漏了嘴,也不敢多呆,怕你看出我的不自在,每次都找个理由匆匆逃离,不是不想说呀,哥,是不能说呀……”小妹也爬在桌子上哇哇大哭。
娘也哭着说: “老大,孩儿,不怨他们,是我不让说,你就不要怪他们了……”
我又抱住母亲哽咽着说: “娘呀,您摔个跟头,崴个脚可以不给我说,这么大的事不给我说能行么?我们已经把俺爹弄丢了,不能再把娘弄丢了……”
我说完马上就知道后悔了,怎么提到了爹?尤其是娘的生日。虽然爹已经去世六个年头了,但娘始终忘不了爹,爹是娘永远的疼,我们平时在娘跟前是从来不敢提起爹的。
这时娘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哭着说:“这一摔,可能把我吓着了,这些日子,夜里做梦老是梦见恁爹,梦醒了就不能睡了,恁爹还是那个笑眯眯的样子……”说完她又哭了。见到母亲哭,又想起过世的爹,一家人都呜呜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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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我旁边的大妹凑近我的耳朵说:“大哥,我今天心里难受,想哭,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一年多了,咱娘还不知道你得了癌症。前几天还问我,恁大哥到底是什么病,一年多了,嗓子里长个疙瘩咋就治不好呢?”
听了大妹的话,我又哽咽起来,娘有病瞒着我,我有病瞒着娘,这一个“瞒”字怎一个情字了得?
一年前我查出下咽癌,全家第一时间就对娘封锁了消息。给娘撒谎说,嗓子里长了个小疙瘩,做个小手术就好了。
到山东青岛齐鲁医院做手术,娘说“一个小手术要跑那么远,咱眼科医院不能做么?”我们骗娘“人家青岛医院做的比较专业”,娘“哦”了声,信了。
做完手术我回家养病,娘看我疼痛难耐的样子,几次悄悄落泪,几次问我“一个小手术,咋这么难受”,我骗娘“疙瘩长得深,刀口大,得些日子长呢”,娘“哦”了声,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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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济南齐鲁医院做化疗,需要住院一个半月,娘又问“做完手术不就等着长了吗,咋又要去住院?”,我们骗娘“医生说了,烤烤电(不敢说放疗)长得快”,娘“哦”了一声,信了。
放疗完一年多了,气切管摘不掉,每天雾化、吸痰,娘又问“咋烤电了还不好?”,我骗娘说“有点炎症,还得消炎”,娘“哦”了一声,信了。
为治疗气管狭窄,摘掉气切管,每月奔赴山西省中医院就诊,娘又问“咋又吃中药?”我骗娘说“有炎症,消消炎就好了”,娘“哦”了一声,信了。
一次一次,骗了娘一年多了,娘每次都是“哦”一声,娘信了么?我想,娘清楚了一辈子,娘是不可能信的,就像“狼来了”一样,骗多了娘就不相信了,充其量,娘是半信半疑之间。
这时,酒店的服务员开始上菜了,因为是提前定的菜,菜上的很快,宴会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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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服务搞得很好,房间里播放着欢快的祝福生日的轻音乐。大妹、小妹将生日蛋糕端上桌,母亲双手合十,许下美好的祝愿,吹灭八根生日蜡烛,随后生日歌就响了起来,全家人拍着双手唱着生日歌,欢快的气氛立刻笼罩了整个房间。
全家人好长时间没在一起聚了,喝着美酒,吃着佳肴,大人们聊着久违了的心里话,最喜小孩无赖,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吃了没一会便在房间里东跑西蹿,好不活泼。宴席快结束时,酒店的服务员来到房间她们载歌载舞,插科打荤,将气氛掀起了个高潮,母亲笑了,笑的是那么的开心,那种久违了的开心,我们也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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