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季羡林大师逝去，已经十多年了，今天又来怀念他，当然不只是念旧思故，而是想起他最后岁月里亲笔写下的三个“昭告天下”，其中第一条就是“请从我头顶上把‘国学大师’的桂冠摘下来”。
其实，季老是完全配得上大师之帽的真大师。他的“昭告”，也使我们想起另两位大师的别样“昭告”。比如，启功应是名至实归的书法大师吧，可他在自撰墓志铭中称“中专生，副教授”，又比如叶嘉莹先生，也是公认的真大师吧，可是她到处讲自己只是个爱好诗词的老教师……
为什么此时想起季老们的“昭告”呢？因为“大师”问题成了当下的热门话题。今年以来，纪检监察等部门对“会长”批发“头衔”展开调查，在中央和国家有关部委部署下，从玉雕、美容、珠宝、建筑、制茶、烹饪等行业始，众多领域已同步开展清理泛滥的“大师”头衔，河南撤销玉雕“大师”相关评价，回收已颁发证书；上海相关协会官宣“撤销本协会‘玉雕大师’称号”，证书牌匾统一收回，不再开展大师评价；中国茶叶流通协会一纸公告，将“制茶大师”等称号统统撤销；中国烹饪协会公告，由该会颁发的所有含有“大师”“名师”内容的证书等等一律失效等等。
网上线下，对此一片叫好，但也有人称应“取消大师”，这就有点偏颇了。大师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在民族崛起百业腾飞的全面复兴之时，正是大师辈出的时代，如前文所述的三位大师，如以朱光亚、钱三强、钱学森为代表的大国重器的元勋们，又如像袁隆平这样让几亿人端稳自己的饭碗的大家，不是多了，而是还远不够。人们极为反感甚至深受其害的，只是那种“大师满地走，泰斗处处有”的假而滥。比如一个茶叶行业，光“国”字头的“大师”，十年之间就有十批数百人，又比如某地一个瓷器行业，多年前便有了数百名“大师”，去年底又“公示”了一大批，外面还有更多人在排队申请运作。至于自称自封的“大师”，互吹互捧出来的“大师”，以及路边打印店随意印出名片横匾的“大师”，就更数不清了。
说到这个满大街的“大师”，就不能不说那个也是眼下热点的“协会学会”问题。因为大多数的假“大师”，并非政府部门依权限审定，而是由某些“协会学会”越权违规私相授受。对于某些“协会学会”，为什么有些人乐此不疲？当然有一个协会89名副会长那样的“名誉驱动”，也有60万买一个“会长”的黑色交易，其实还有一个动因，那便是借以“授大师，卖头衔”。以某茶叶类协会为例，自2017年起，竟评出10批“制茶大师”共355人，2023年和2024年又加码评出头衔更为响亮的“国茶人物·制茶大师”21名。而这些“大师”中，有的只是公司老板，有的更仅是个中介而已。又如有些从未握过刻刀的商人，竟成了“玉雕大师”，从不绘画而只在徒儿们的现成作品上盖个章的，则成了“瓷器大师”，这在某些协会里已是公开秘密，只是一打上“大师”的头衔，他的“作品”就能涨价十倍几十倍！
所以连那些“山寨”社团、“三无”协会，都要自冠“国家级”的虚假名义，仅以民政部今年整顿“山寨”社团为例，就已查出数以百计，这些“学会”“协会”“研究会”，包括两千元就可以买一个“院士”的什么“院”，冠的竟是“中国”“国家”“全国”乃至“国际”“全球”这样的吓人旗号。说到底，就是把“国”字头当成了筹码，当成了一盘生意经。
打着“国家”旗号的，其实还有一种误假。近年来，我们不是常常看到“国家一级作家”“国家一级编导”“国家一级画师”乃至“国家一级烹调师”等等的“国家一级XX”吗？然而至晚自去年二月起，文旅部便已官宣这种“国家”冠名的“一级XX”不规范、应当改正，人社部、文旅部、广电总局等审核公布的“一级XX”也从无“国家”之前缀，只是相当于本单位的高级职称而已。可是你看，直至今天，在不少座谈会、报告厅，以及网络“官宣”乃至告别仪式追悼会上，“国家一级XX”的称号不是仍然还在大行其道吗？这里面的“锲而不舍”，既有“一级”们的大师梦，更有追捧者的无知。
这林林总总的一切，警示我们的不只是称谓小事、级别琐细和帽子大小，而是对于那种自我提拔、名号虚高乃至争名夺利、占位掠地盘的虚夸浮躁风气，应当有必要的警惕啊！从这个意义上说，季老当年的“昭告天下”，对于今天的警示意义可谓越发深刻！
原标题：《上观时评｜还记得季羡林的“昭告天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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