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退休那年,我正好五十五。
单位给办了个欢送会,会议室里摆了几盘花生瓜子,领导讲了几句场面话,我就算正式成了个闲人。走出厂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待了三十年的地方,说句实话,心里空落落的。
老伴走了八年了。八年里我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看电视看到睡着。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待不了三天就走。临走的时候总是那句话:“爸,你要不找个伴吧。”
我以前都摆手,说算了算了,这把年纪了折腾啥。
但退休之后,日子突然变得很长。长到每天早上醒来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周而复始。有时候我跟自己说话,说完才发现屋里就我一个人。
那种滋味,没经历过的人不懂。
老张是我以前的工友,比我先退两年。他找了个老伴,搭伙过日子,隔三差五就给我打电话,说老李啊你也找一个吧,一个人多没意思。
我说找啥找,我这人脾气不好,谁受得了。
老张说你这人就是嘴硬,我跟你说,咱们这年纪找伴儿,跟年轻时候不一样了。年轻时候看脸看条件,现在看的是能不能说到一块儿去。
我没接话,但心里开始琢磨这事儿了。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去年冬天那场感冒。
那天晚上烧到三十九度,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连杯水都没人倒。想叫个外卖送药,手机上那些软件我又搞不太明白,看了半天也没弄成。后来还是硬撑着起来,裹着军大衣,一步一步挪到楼下药店。
寒风灌进领口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要是身边有个人就好了。不用多好,能递杯水,能问一句“好点没”,就够。
过年的时候儿子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个想法。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高兴就行,我没意见。
我说你就不怕你爸被人骗了?
儿子笑了,说爸你这辈子精得跟猴似的,谁能骗得了你。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这把年纪找伴,哪那么容易。但我还是托人帮我留意了。
红姐是我表姐介绍的。表姐说她们小区有个姐妹,叫周红,五十二,离异好多年了,一个人在城东住。人能干,性格爽利,就是嘴厉害。
我说嘴厉害不怕,我这人老实,挨说就挨说呗。
表姐笑了,说你先见见再说。
见面约在一个茶楼。我特意提前到了,还换了件新买的夹克。坐在那儿等的时候,手心都冒汗,跟年轻时相亲似的。
周红进来的时候,我一眼就注意到她了。中等个,短发,穿一件绛紫色的呢子大衣,拎着个黑色皮包,走路带风。整个人看着精神,利索,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她坐下来,也不客气,直接说:“你就是老李?”
我说是。
她打量我一眼,那眼神很直接,但不算冒犯,像是要看清楚我这个人到底什么样。
“我五十二,你呢?”
“五十五。”
“退休金多少?”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不过想想也对,这把年纪了,谁还整那些虚的。我说了数,她点点头,说还行。
然后她又问了几个问题:房子多大、儿子在哪、有没有什么慢性病。问得很细,像查户口,但语气很自然,不让人觉得不舒服。
我也问了她一些情况。她前夫是个赌鬼,离婚的时候欠了一屁股债,她一个人还了五年才还清。现在自己开了个小服装店,挣不了大钱,但够自己花的。
“我这个人,有啥说啥,”周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要是觉得我太直接了,现在说,省得以后别扭。”
我说:“不别扭,直接点好。”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一下,我心里动了一下。
后来我们又见了三次。一次是去公园散步,一次是去她店里看了看,一次是我请她来家里吃饭。我亲自下厨,做了四个菜,她吃了说还行,就是盐放多了。
就这么着,认识了两个月,我们决定搭伙过日子。
她搬过来的那天是个周六。东西不多,两个大箱子,还有几盆花。她喜欢养花,阳台上那些空花盆终于派上了用场。
头几天,过得还算顺利。她做饭比我强,收拾屋子也利索,家里一下子有了烟火气。我心里挺高兴,觉得这日子总算有个伴了。
但到了第三天晚上,事情来了。
那天吃完晚饭,我在客厅看电视,她在厨房收拾。收拾完了,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档案袋。
“老李,咱俩商量个事儿。”她语气很平静,但表情认真。
我说啥事。
她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这里面有份协议,你看看。”
“协议?什么协议?”
“同房协议。”
我愣住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同房协议,”周姐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好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咱们虽然是搭伙过日子,但有些事,得先说清楚。”
我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协议,A4纸,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我扫了一眼,看到几个标题:财产独立、费用分摊、家务分工、同房条件。
我抬起头看她:“这是你写的?”
“我找人帮忙拟的,”她说,“我一个做律师的朋友。”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懵,有点不舒服,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周姐,咱们都这把年纪了,整这些干嘛?”
她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就是因为这把年纪了,才更要整清楚。老李,我不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你也不是毛头小子。咱们都有过去,都有教训。有些事,提前说清楚,比以后闹矛盾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低头看那份协议,第一页写着几个大字:《搭伙同居共同生活协议》。
那行字,让我觉得格外刺眼。
“你先看看,”周姐站起来,“看完了咱们再谈。”
她说完就去了卧室,留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那份协议发呆。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开始认真看。
协议的第一部分是“基本原则”,写着:双方自愿搭伙生活,互相照顾,互相尊重,但各自保持经济独立,各自承担各自子女赡养义务,不涉及财产继承。
这条我倒是能理解。她有儿子,我有儿子,谁也不想以后给孩子留麻烦。
第二部分是“费用分摊”。写得很细,细到什么程度呢?日常生活费,菜钱、水电、物业,怎么算,一人一半。如果一方有特殊开支,比如看病、买大件,自己承担。请客吃饭,谁请客谁掏钱,要是双方共同的朋友,那就AA。
我心想,这账算得比厂里会计都清楚。
第三部分是“家务分工”。做饭轮着来,洗碗的人不负责做饭,洗衣服各洗各的,公共区域卫生一人一周。谁要是生病了或者有事,另一方可以帮忙,但这是情分,不是本分。
看到这儿,我心里开始有点不舒服了。不是觉得不公平,是觉得太公了,公得不像两个人过日子,像两家公司签合同。
我翻到第四部分,标题是“同房条件”。
我深吸一口气,往下看。
第一条:同房需双方自愿,任何一方不得强迫。
这个没毛病。
第二条:同房前需提前沟通,经对方明确同意后方可进行。
我看着这条,觉得有点别扭,但还是能接受。
第三条:同房频率原则上每月不超过两次,具体时间双方协商。
我愣住了。
第四条:任何一方身体不适或情绪不佳时,另一方不得提出同房要求。
第五条:同房前需确认对方身体状态,如有感冒、发热等不适症状,需推迟。
第六条:同房后,双方各自返回各自房间休息,不强制同床过夜。
我一条条看下去,越看越觉得心里堵得慌。这份协议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合理,每一条都没毛病,但合在一起,就是让人觉得冷。
这哪是找老伴,这简直是找室友。
我放下协议,又点了根烟。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烟燃烧的声音。卧室门关着,周姐在里面收拾东西,偶尔传来脚步声。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说实话,我不是不能理解她。她跟我说过,她前夫那时候,喝醉了酒就往她身上爬,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身体舒不舒服。她说那几年,她最怕的就是晚上,最怕听到他开卧室门的声音。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东西,让我心疼。但现在,她把那些经历变成了一条条的规矩,摆在我面前,让我签字。
这感觉,说不出来。
我抽完烟,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周姐,我看完了。”
门开了,周姐站在门口,换了身家居服,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比白天柔和很多。
“坐下说。”
我们坐在床边,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周姐,这协议,有些地方我理解,有些地方我不太明白。”
“你说。”
“费用分摊,家务分工,这些我都同意。经济独立,财产不牵扯,我也没意见。但是——同房协议,”我顿了顿,“这个,是不是有点过了?”
周姐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咱们是搭伙过日子,不是做生意。有些事,能不能顺其自然一点?你这样一条条写出来,我总觉得,咱们之间隔着点什么。”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李,我问你,你觉得什么最伤感情?”
我说:“吵架?”
“不是,”她摇摇头,“最伤感情的,是期望不对等。”
“什么意思?”
“你觉得同房是顺其自然,但什么是顺其自然?你觉得今天可以,我觉得今天不行,那怎么办?你觉得一个月该有五六次,我觉得一两次就够了,那又怎么办?这种时候,不是你迁就我,就是我迁就你,时间长了,总有人心里不痛快。”
她顿了顿,继续说:“与其到时候因为这些事闹别扭,不如现在就说清楚。我说一个月不超过两次,不是我不愿意,是我这个年纪,身体就是这样。你要是觉得不够,那咱们现在就谈,别等到以后,你嫌我冷淡,我说你烦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睛一直看着我,坦坦荡荡的。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得对,她说的每一句都对,但我就是觉得别扭。这种别扭,不是因为她说的话没道理,而是因为这把年纪了,还要把这种事拿到桌面上谈,让我觉得特别不是滋味。
“你想想吧,”周姐站起来,“这协议不是针对你,是我自己的原则。你要是接受不了,咱们现在说清楚,谁也不耽误谁。”
她说完就出了卧室,去客厅看电视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那份协议,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我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周姐还没睡,好像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老伴生病那几年,她躺在病床上,我天天给她擦身子、喂饭、端屎端尿。那时候她跟我说,老李,你别管我了,你去找个人吧。我说你说什么浑话呢。她就哭,说拖累我了。
后来她走了,我一个人过了十年。
十年里,不是没有过想法,但从来没有真的找过。一方面是忘不了她,另一方面也是怕。怕什么呢?怕找的人不合适,怕被骗,怕被笑话。
现在好不容易迈出这一步,又碰上这么份协议。
我知道周姐不是坏人,她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保护自己。一个女人,被前夫欺负过,一个人养孩子,还了五年债,她能有今天不容易。她怕再受伤,怕再被人占便宜,这有什么错?
但我呢?我错了吗?
我就是想找个伴,能说说话,能互相照顾,晚上睡觉的时候身边有个人。我没什么坏心,也没想过占她便宜。可这份协议一摆出来,我就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成了潜在的坏人,好像我随时可能对她做什么似的。
这种感觉,说不出的难受。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去买了豆浆油条。
周姐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早餐摆好了。她看了一眼,说:“起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
她坐下来,拿起油条咬了一口,没说话。
我也坐下来,喝了一口豆浆,然后说:“周姐,我想了一晚上。”
她抬头看我。
“协议,我签。”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
“但是,”我继续说,“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给我三个月时间。这三个月,咱们按协议来。三个月之后,咱们再谈一次,看看这个协议要不要改。”
周姐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也许三个月之后,你觉得有些规矩可以松一松,也许我觉得有些规矩有道理。但不管怎样,咱们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对方一个机会。”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三个月。”
我把协议拿出来,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周姐也签了。
签完之后,她把协议收起来,放进她的抽屉里。那个抽屉她上锁,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什么。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头一个月,说好听的叫磨合,说难听的叫别扭。
每天早上,周姐六点半起床,我七点起。她起来之后先浇花,然后做早饭。我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
吃完饭,她洗碗,我擦桌子扫地。然后她去店里,我在家待着或者出门溜达。
午饭各自解决。晚饭我做,她回来吃。
晚上,她看电视,我在阳台上抽烟看手机。十点左右,她回自己房间,我回自己房间。
日子过得规规矩矩,客客气气。
但那种客气,让我觉得像两个合租的人,不像两口子。
有一次,我在厨房做饭,不小心切到了手指,血一下流出来了。我喊了一声,周姐跑过来,看了一眼,说:“药箱在柜子里,你自己拿。”
然后她就回客厅了。
我自己翻出创可贴,笨手笨脚地缠上,心里凉了半截。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看到我手指上的创可贴,问了一句:“还疼吗?”
我说:“不疼了。”
她说:“下次小心点。”
然后就没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老伴,我切到手的时候,她会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一边骂我笨一边给我包扎。包完了,还要吹两口,说“不疼不疼”。
周姐不是那样的人。她什么都讲清楚,什么都分得清,但就是少了那种——怎么说呢,少了那种心疼。
可我又想,她才跟我过了一个月,凭什么要心疼我?她前夫伤她那么深,她现在不敢对别人好,这有什么错?
想到这儿,我又觉得是自己矫情。
第一个月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周姐回来得比平时晚。我做好饭等着,菜都凉了,她还没回来。我打电话,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开始慌了。
我下楼,骑着电动车往她店里赶。一路上脑子里闪过各种不好的念头,车祸、抢劫、心脏病犯了。
到了店门口,看见灯还亮着,我松了口气。
推门进去,看见周姐坐在柜台后面,脸色煞白,捂着胸口。
“怎么了?”我赶紧过去。
“没事,老毛病,心悸。”她声音很弱。
“吃药了没?”
“吃了,缓缓就好。”
我站在那儿,想扶她,又怕她不愿意。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扶住她胳膊。
“走,去医院。”
“不用——”
“走。”
我语气很硬,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陪她去了医院,挂了急诊,做了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太累了,加上血压有点高。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回家的路上,周姐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我以为她不舒服,也没打扰她。
到家的时候,她突然说:“老李,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谢,应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前夫,从来不会这样。”
我愣了一下。
“有一次我发烧,三十九度,他嫌我耽误他打牌,让我自己去医院。我骑着自行车,一个人去挂水,挂完再自己回来。”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哑。
我伸手,想拍拍她肩膀,又缩回来了。
“都过去了。”我说。
她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房间。她躺下之后,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然后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周姐,你要是晚上不舒服,就喊我。我就在隔壁。”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好。”她说。
我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我听见隔壁传来细微的声音,像是她在翻身,又像是在叹气。
我闭上眼睛,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第二个月,周姐对我好像好了一点。
她会在我做饭的时候,主动过来帮忙洗菜。我洗碗的时候,她会在旁边擦桌子。我们开始有了一些闲聊,聊她的店、聊我的过去、聊各自的孩子。
有一次,她说起她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到头也不回来。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我说:“一样,我儿子也在深圳。”
她看了我一眼,说:“咱们都是被孩子丢下的人。”
我说:“是啊。”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近了一点。
但还是有距离。
协议规定一个月同房不超过两次,实际上,第一个月一次都没有。第二个月,有一次。
那天晚上,我们看完电视,气氛好像还不错。我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手,她没躲。然后我凑过去,亲了她一下。
她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特别热情。整个过程,她都很安静,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结束之后,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算什么?这算同房吗?身体是在一起了,但心呢?
我开始怀疑,签那个协议到底对不对。也许周姐说得对,提前说清楚能避免矛盾。但有些东西,说清楚了,也就没了。
比如那种默契,那种自然而然靠近的感觉,那种不需要说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亲近。
这些东西,是协议规定不出来的。
第二个月底,我们又谈了一次。
是我主动提的。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说:“周姐,咱们聊聊。”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我。
“你觉得,咱们这日子过得怎么样?”
她想了想,说:“还行吧。”
“你呢?”她问。
我说:“周姐,我说实话,你别生气。”
“你说。”
“我觉得咱们不像两口子,像室友。”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知道你有你的道理,我也理解你以前受过的伤。但是周姐,我跟你在一起,是想找个伴,不是找个室友。我想要的是那种,两个人能互相关心、互相心疼的感觉。现在这样,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我心里有点难受。”
我说完,等着她的反应。
周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老李,你知道我为什么立这个协议吗?”
“我知道,因为——”
“不只因为前夫,”她打断我,“还因为我姐。”
“你姐?”
“我姐也是再婚,找了个老伴。两个人过得挺好,后来她生病了,癌症。她老伴照顾了她半年,然后有一天,突然就不见了。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后来才知道,他怕花钱,怕被拖累,跑了。”
周姐说着,眼睛里有了泪光。
“我姐走的时候,身边就我一个人。她说,红啊,千万别跟人搭伙,没有用。到了关键时候,人家还是会把你的钱算得清清楚楚。”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所以你就立了这个协议?”我问。
她点点头:“我不想再被人伤害,也不想伤害别人。有些事,提前说清楚,至少以后不会因为钱的事吵架。”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姐,你姐遇到的那个人,是混蛋。但不是所有人都是混蛋。我老李,也许没什么本事,但我知道什么叫良心。”
她看着我,没说话。
“协议,我签了,我遵守。但有些东西,协议里写不了。比如我照顾你,是因为我想照顾你,不是因为协议要求我。比如我心疼你,是因为我心疼你这个人,不是因为你是我的谁。”
我说完,站起来,去阳台上抽了根烟。
过了几分钟,周姐也出来了,站在我旁边。
“老李,”她说,“再给我点时间。”
我点点头。
第三个月,事情有了变化。
那天是周六,周姐的店里搞活动,她忙了一天,回来的时候特别累。我看她脸色不好,就没让她做饭,自己下厨煮了碗面。
她吃完面,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我在旁边坐着,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愣了一下。
这是我们在一起之后,她第一次主动靠着我。
我没动,也没说话,就让她靠着。过了几分钟,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她睡着了。
我轻轻把她放下来,让她躺在沙发上,给她盖了条毯子。
她睡着的样子,看起来很疲惫,但也很安静。我看着她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那种年轻的冲动,而是一种心疼。
我想起她跟我说过的那些事,她前夫,她姐姐,她一个人养孩子的那些年。这个女人,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不是不想要亲近,她是不敢。
她怕再受伤,怕再被丢下,怕付出了真心之后,换来的是背叛。
那天晚上,她醒了之后,我跟她说:“周姐,以后累了就休息,别硬撑。”
她看着我,说:“老李,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说:“因为你是我老伴。”
她眼睛红了,但没哭。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没有分房睡。
她躺在我旁边,背对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有点僵硬。我没动,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把手搭在她腰上。
过了一会儿,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了,呼吸也变得均匀。
我闭上眼睛,心里想,这大概就是开始吧。
第四个月,协议到期了。
那天晚上,周姐把协议拿出来,放在桌上。
“三个月到了,”她说,“咱们谈谈。”
我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你对我好不好,我心里有数,”她说着,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这份协议,有些地方我想改。”
“改什么?”
“同房条件,”她说,“去掉频率限制。”
我愣了一下。
“还有,”她继续说,“同床问题,取消分房规定。”
我心里一动,问她:“为什么?”
她看着我,说:“因为我信你了。”
就这么一句话,我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但是,”她话锋一转,“经济独立和财产问题,不变。”
我笑了,说:“行,听你的。”
她拿起笔,在协议上改了几处,然后递给我:“你看看。”
我看了一眼,签了字。
她收起协议,放进抽屉里。这次,那个抽屉没上锁。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她靠在我怀里,忽然说:“老李,你说咱们能过到什么时候?”
我说:“能过到什么时候,就过到什么时候。”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时候觉得,这日子不太真实。”
“怎么不真实?”
“我好像不习惯有人对我好。”她说。
我搂紧了她,说:“那你慢慢习惯。”
她没说话,但把脸埋在我胸口,我感觉到她哭了。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外面的风很大,但屋里很暖。我想起三个月前,我第一次看到那份协议时的感觉,那种别扭,那种不舒服,现在想起来,好像都值得了。
周姐不是不懂感情,她是太懂了,所以怕了。她用协议保护自己,不是因为她冷漠,而是因为她脆弱。
而我,用三个月的时间,让她相信,我值得信任。
日子还在继续,以后肯定还会有摩擦,有矛盾,有鸡毛蒜皮的争吵。但我知道,只要两个人都愿意往前走,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周姐已经起来了。
她在厨房做早饭,锅里煎着鸡蛋,豆浆机嗡嗡响。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的背影,觉得这日子,终于有了点家的样子。
她回头看见我,说:“愣着干嘛,过来帮忙。”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了她一下。
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说:“干嘛呢,油溅着。”
我松开手,笑了。
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早上,我们坐在桌前吃早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她脸上。
她一边吃一边说今天的安排,店里的货要补,下午要去见个客户,晚上回来可能会晚一点。
我说:“行,晚饭我做,你回来就有饭吃。”
她点点头,低头喝豆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种平平淡淡的日子,挺好的。
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山盟海誓,就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互相关心,互相心疼。
这就够了。
那天下午,周姐出门之后,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翻到她那个抽屉的时候,我看见那份协议,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拿出来,翻了翻,看见那些曾经让我别扭的条款,现在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刺眼了。
协议还在,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不是协议变了,是我们变了。
我把协议放回去,关上抽屉。
窗外的阳光很亮,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人群,心里很平静。
五十五岁,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还能重新开始。
周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推开门,看见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愣了一下。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问。
“没什么日子,”我说,“就是想做顿饭。”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嚼,说:“咸了。”
“咸了就咸着吃,”我说,“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改进。”
她笑了,笑得很自然,不像以前那种客气的笑。
吃完饭,她洗碗,我在旁边擦桌子。电视开着,里面放着什么节目,没人认真看。
“老李。”她突然叫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等我。”
我看着她,她低头洗碗,侧脸在灯光下,有点柔和。
“不用谢,”我说,“咱们是两口子。”
她没说话,但洗着洗着,我听见她轻轻哼起了歌。
那首歌,很老了,但我记得。
那是我们年轻时候的歌。
我站在她旁边,听着她哼歌,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这种踏实,不是协议能给的,不是承诺能给的,是时间给的,是一点一点相处给的,是那些鸡毛蒜皮的日子里,慢慢攒出来的。
窗外的夜色很深,屋里灯光很暖。
我五十五岁,她五十二岁。
我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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