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半,人到得差不多了。
我叔的工友来了三桌,苏晓娘家来了两桌,剩下的是亲戚和邻居。
本来坐得刚刚好。
但有一桌一直空着。
我叔张罗了半天,看着那张空桌子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坐不满就坐不满吧,把凳子撤了。
大伯母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我就说办八桌够了吧?打肿脸充胖子。
她说的声音不算大。
但饭店就这么点地方,回音嗡嗡的。
我攥了一下拳头。
我叔像没听见一样,笑呵呵地去给每桌倒茶。
我堂哥周磊坐在第二桌,翘着二郎腿刷手机,他媳妇坐旁边补口红。
爸,你说建军叔到底攒了多少钱?周磊凑到我大伯耳朵边,十桌都办得这么寒酸,他那九万块真是打水漂了。
我大伯瞪了他一眼:吃你的。
但那个瞪,不是生气。
是嫌他说得太大声。
九万块。
这三个字在我们家,是一根扎了八年的刺。
2016年,我叔在东莞那个电子厂干了十五年,每个月工资从两千涨到四千五,省吃俭用存下了九万块。
九万块是什么概念?
是我叔十五年没舍得买过一件超过一百块钱的衣服。
是他每天吃厂里五块钱的盒饭,午饭晚饭都吃一样的。
是他逢年过节不回家,因为一趟火车票要两百多。
那九万块,他说了,给我娶媳妇。
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
旭子,叔没本事,给不了你别的。这钱你拿着,以后找个好姑娘,叔就放心了。
那年我刚跟着他进厂,十八岁,啥也不懂。
然后那件事就发生了。
工地上有个包工头叫陈卫国,做了个百来万的项目,材料款被人骗了。
三十几个工人等着发工资,都是大老远跑来打工的。
过年了,人家都等着拿钱回家。
陈卫国卖了自己的车,不够。
卖了手表,不够。
最后他跪在工地门口,给每一个认识的人打电话借钱。
没人理。
那天傍晚我下班经过工地门口,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跪在地上,满脸鼻涕眼泪,手机屏幕摔碎了还在一个一个号码拨。
我叔在旁边站了很久。
我拉他走。
他不动。
后来他走上去,把银行卡递过去。
密码六个一,里面九万。先给兄弟们发了。
陈卫国抬头看他,眼珠子通红。
你……你谁啊?
厂里的,住你旁边那个棚户区。见过几次面。
我……我还不上……
我叔蹲下来,拍了拍他肩膀:先把工人的钱发了,别让人家过不了年。
那天晚上,我叔回到出租屋,坐在床上抽了一整夜的烟。
一包红双喜,抽到天亮。
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
我大伯第一个打电话来:周建军你是不是脑子有病?那是给旭子娶媳妇的钱!你借给一个不认识的人?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厂里工友说:老周啊,你太老实了,那钱十有八九回不来。
邻居说:这年头好人没好报。
我妈——对,就是改嫁那个,不知从哪听到消息,托人带了句话:他活该穷一辈子。
那些话一刀一刀全扎在我叔身上。
他没解释。
只跟我说了一句:旭子,叔对不住你。那钱……以后叔再攒。
我当时十八岁,说实话,我也埋怨过。
九万块啊。
在我们那种地方,够付首付了。
但我没说出口。
因为我看见我叔那天晚上躲在厕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哭了。
四十岁的男人,蹲在一块钱一次的公共厕所里,哭得一声都不敢出。
后来陈卫国来找过一次我叔。
那天我正好在。
他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全是胡茬,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扑通跪下。
哥,钱我一定还你。你等我。
我叔把他拉起来:别跪,大男人的。你先把自己日子过好。
陈卫国走的时候,回了三次头。
最后一次,他站在巷子口,对着我叔弯了一个九十度的腰。
然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一年。
两年。
五年。
八年。
一个电话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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