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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包下荒山放养80只土鸡后离家,打工四年回来,上山一看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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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荒山鸡事

第一章 远行

陈望书决定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他站在自家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砖瓦房。房子是五年前盖的,当时他二十六岁,刚跟赵秀梅结婚,父母还在世,帮他凑了首付在镇上买了块宅基地。说是镇,其实就是沿着省道两边盖了些房子的地方,连个像样的超市都没有。但那时候他觉得日子有奔头,老婆娶了,房子有了,再干几年攒点钱,生个孩子,这辈子就算稳妥了。

然而父母先后病倒,前后脚走的,前后只隔了十一个月。父亲是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在医院躺了四十多天,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还欠了六万块钱外债。母亲在父亲走后没撑住,脑溢血,送到医院人就没了。陈望书那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天塌下来连个帮你撑的人都没有。

赵秀梅那时候还没走。她在镇上的服装厂上班,一个月两千出头,陈望书在建筑工地干活,多的时候能挣五六千。两个人省吃俭用还债,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还过得下去。真正出问题,是在债还得差不多之后。

钱还完了,日子却过不下去了。

这事说起来没人信,但陈望书心里清楚。他跟赵秀梅之间没有第三者,没有家暴,没有赌博,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消耗。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能从开饭到收拾碗筷一句话不说。晚上躺在一张床上,中间能再睡下一个人。赵秀梅刷她的手机,陈望书看他的电视,谁也不想搭理谁。

陈望书后来想过很多次,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想来想去,大概是从他不再跟赵秀梅说他工地上的事开始的。以前他回来会说今天干了什么活,哪个工友闹了什么笑话,包工头又发了什么脾气。赵秀梅也会说她厂里的事,谁跟谁吵架了,组长又扣了谁的奖金。后来他不说了,因为觉得说了也没意思,那些鸡毛蒜皮的事,说出来不过是两个人的耳朵都受一遍累。赵秀梅也不说了,大概是一样的想法。

再后来,他们连架都懒得吵了。

真正让陈望书起了那个念头的,是那天他在院子里抽烟,隔壁老刘过来串门,说起他小舅子承包了一片荒山养鸡,三年下来在县城买了房。老刘说得唾沫横飞,陈望书听进去了。

他当天晚上就跟赵秀梅说了。赵秀梅正在洗脚,头也没抬,说了一句:“你哪来的钱?”陈望书说贷款。赵秀梅把擦脚布往盆里一扔,说:“你疯了。”

陈望书没疯。他算了账,承包一片荒山一年租金不贵,他们这边穷,山地不值钱,一亩一年才几十块钱,包个两三百亩也就万把块。贵的是基础设施建设——围网、鸡舍、饮水系统,还有鸡苗和饲料。他找人打听过,养土鸡虽然周期长,但价格稳,只要成活率能保住,亏不了。

赵秀梅不同意。不同意的方式不是吵,是沉默。她那种沉默比吵架更让人难受,像是用一盆温水慢慢把你泡着,不烫,但让你一点一点失去力气。陈望书说了三天,她三天没接话。第四天陈望书不说了,自己去了信用社。

他贷了八万块,又找几个关系铁的工友借了三万,凑了十一万。承包了村后面那片荒山的两百亩地,签了十五年合同。然后买围网、盖鸡舍、接水管,忙了将近两个月,把基础设施弄了个七七八八。最后一批鸡苗进场,八十只,不多,他想着先试试,成了再扩大规模。

赵秀梅从头到尾没去山上看过一眼。

鸡苗进场那天,陈望书蹲在鸡舍外面抽烟,看着那些黄茸茸的小东西在围网里面跑来跑去,心里头难得地敞亮了一下。他觉得这事能成,等鸡养大了卖了钱,日子就能翻篇了。

但他没等到那一天。

鸡苗进场后的第二十一天,赵秀梅跟他说,她要去广州。她表姐在那边一个电子厂上班,一个月能挣五千多,包吃住。陈望书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赵秀梅想了想,说不知道。这个“不知道”就是答案了,陈望书听懂了。

他没拦。

赵秀梅走的那天早上,陈望书送她到镇上的汽车站。两个人站在候车厅外面,周围都是背着大包小包的人,空气里混着汽油味和方便面的味道。赵秀梅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那是她结婚那年买的,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她看着陈望书,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陈望书看着那辆大巴车开远,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拆开来点了一根,蹲在马路牙子上抽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骑摩托车回了山上。

鸡还要喂。

他在山上又待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是他人生中最安静的一段日子。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喂鸡,检查围网有没有被野物拱坏,给水槽加水,清理鸡舍。八十只鸡他每一只都认识,哪只爱抢食,哪只老被欺负,哪只喜欢跑到围网边上去啄那些野草,他闭着眼睛都能指出来。

但钱快撑不住了。信用社的贷款利息每个月都要还,饲料要买,水电要交,他的银行卡余额一天比一天少。他试着找镇上的人推销他的土鸡,但人家一听价格就摆手,说超市里冷冻的鸡才十几块一斤,你这一只鸡要卖一百多,谁买?

陈望书说这是散养的土鸡,吃虫子吃草籽长大的,跟那些饲料鸡不一样。人家笑笑,说味道能有啥不一样,不都是鸡肉。

他卖不出去。

第四个月的时候,陈望书坐在鸡舍门口,看着那八十只已经长到两斤多的土鸡在坡上刨食,心里头第一次有了认输的念头。但他不甘心,这山是他签了十五年合同的,鸡舍是他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围网是他顶着大太阳一米一米拉的。这些鸡是他一只一只看着长大的,每天清早听到它们咕咕叫的声音,是他那段日子里唯一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可活着的代价是钱。

他给赵秀梅打过一个电话,问她在广州怎么样。赵秀梅说还行,语气跟以前一样平淡。陈望书问她过年回不回来,她说再看。然后两边都沉默了,最后赵秀梅说了一句“没事我挂了”,就挂了。

陈望书把手机揣回兜里,坐在山头上看着天边的云,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

第二天他去了镇上,找到老刘。老刘以前在工地上带班,现在年纪大了在家闲着。陈望书问他能不能帮忙照看一下山上的鸡,他要去外面打工挣点钱。老刘一开始不答应,说他又没养过鸡,万一养死了咋整。陈望书说不用你干啥,隔两天上去看看水槽有没有水,饲料我堆在鸡舍后面的棚子里,你每次撒两瓢就行,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

老刘最后还是答应了。陈望书塞给他五百块钱,说这是辛苦费。老刘推了两下收了。

三天后,陈望书坐上了去杭州的大巴。

他在网上找的活,一个老乡介绍的,在萧山那边的工地上做钢筋工,一天二百八,包住不包吃。他算了算,一个月能干二十五天就是七千块,留五百吃饭,剩下的全攒下来,一年能攒七八万,先还贷款利息,再攒点钱回去重新弄那个养鸡场。

走的时候他最后去了一趟山上。八十只土鸡已经散在坡上,有的在刨土,有的在树荫下趴着。鸡舍是他用旧木板和石棉瓦搭的,虽然简陋但结实。围网沿着山势围了大半面坡,网子下面埋了三十公分深,防黄鼠狼打洞。水槽是用粗竹筒劈开做的,接的山泉水,常年不断。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记在心里,然后转身下了山。

他锁了山脚下那道铁栅栏门,钥匙放在门框上面的石头底下,给老刘发了条短信。

大巴车开动的时候,陈望书靠着窗户,看着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座荒山的方向。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那一年他三十一岁。

他以为自己最多一年就能回来。

结果一走就是四年。

第二章 异乡

杭州的夏天比老家热得多。

陈望书到的第一天就被晒脱了一层皮。工地在一片新开发的工业园区边上,周围全是黄土和钢筋水泥,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他住的工棚是用彩钢板搭的,里面摆了八张上下铺,住着十一个人。空调是有的,但包工头说电费自理,大伙儿都舍不得开,热得受不了了就光着膀子去水龙头底下冲一下。

他睡上铺,挨着窗户。窗户没有纱窗,晚上开了透风,蚊子就跟轰炸机一样往里面冲。他买了个蚊帐,十五块钱,挂上去之后好歹能睡个安稳觉。

钢筋工的活不轻松。几十米高的楼面上,太阳从早晒到晚,钢筋被晒得烫手,戴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一天下来,衣服上的汗干了湿、湿了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陈望书不觉得苦,他在工地上干了快十年了,什么苦都吃过,这点不算什么。

真正的苦在心里。

他每天晚上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上下铺上,脑子里想的全是山上的那八十只鸡。老刘有没有按时去喂?围网有没有被野猪拱开?水槽有没有堵?鸡有没有生病?他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后半夜才能睡着。有时候实在忍不住了就给老刘打电话,老刘每次都说不急不急,你那鸡好着呢,一个个肥得跟球似的。陈望书听了心里稍微踏实一点,但挂了电话又开始想,老刘是不是在敷衍他。

第一个月发工资,他拿到了六千八。他留了八百,剩下的六千全部转给了信用社,还了当月的利息,又多还了一点本金。看着卡里那点余额,他心里盘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大概一年半能还清贷款,再攒半年钱就能回去接着养鸡。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第三个月,老刘打电话来,说他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让他过去帮忙带孩子,山上的鸡他没法照看了。陈望书急了,说刘哥你再帮我想想办法,我这边实在走不开。老刘说那我让我侄子帮你看几天,但他那人不太靠谱,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陈望书心里一沉。

果然,又过了一个月,老刘打电话来,语气支支吾吾的,说他侄子去了两趟就没再去了,那山上的鸡现在啥情况他也不清楚。陈望书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他沉默了好几秒,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他恨不得立刻买张火车票回去,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走。工地的活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走了就有人顶上,再想回来就难了。而且贷款还没还清,他现在回去,拿什么养那些鸡?拿什么还钱?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身不由己。

日子还得过。

陈望书在工地上待了将近一年,从夏天干到冬天,又从冬天干到夏天。杭州的冬天湿冷,那种冷往骨头缝里钻,比北方的干冷更难受。工棚里没有暖气,大伙儿凑钱买了个小太阳,十几个人围着烤,前胸烤热了后背还是凉的。洗澡只能在公共澡堂,五块钱一次,他一个星期去一次,平时就用毛巾擦擦。

这一年里他跟赵秀梅通过三次电话。第一次是他到杭州的第三个月,赵秀梅主动打过来的,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赵秀梅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在电子厂干得挺好,升了组长。陈望书说那挺好的。然后两个人又沉默了,最后赵秀梅说那你注意身体,就挂了。第二次是过年的时候,他打过去的,问她回不回家。赵秀梅说不回,过年加班工资高。陈望书也没回,工地上过年不放假,包工头说赶工期,谁走扣谁工资。第三次是第二年的年中,赵秀梅发了一条微信给他,是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站在一栋楼前面,穿着连衣裙,头发染了颜色,笑得挺开心的。下面跟了一行字:我挺好的,你也好好的。

陈望书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躺着。他忽然意识到,他跟赵秀梅之间的那根线,已经细得快要看不见了。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就是两个人被生活冲散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谁也顾不上谁。

他没有回那条微信。

第二年,陈望书换了个工地。新工地在余杭那边,是老乡介绍的,工价高一些,一天三百二。他算了算,照这个速度,年底就能还清贷款。他心里头又燃起了一点希望,想着等贷款还完了,他就回去,山上那八十只鸡不管还剩多少,他都要重新开始。

但人算不如天算。

那年秋天,他病了。一开始只是咳嗽,他以为是感冒,去药店买了点感冒药吃了,没当回事。结果越咳越厉害,到后来胸口开始疼,晚上躺下就喘不上气。工友老周看不下去了,硬拉着他去了一趟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是肺炎,让他住院。陈望书问住院要多少钱,医生说先交五千押金。他站起来就走了。

老周追出来骂他,说你他妈不要命了?陈望书说我命硬,死不了。他去小诊所挂了两天水,花了两百多,感觉好了一些,又回工地上干活去了。

那段时间是他最难熬的日子。白天硬撑着干活,晚上咳得整宿睡不着。他不敢请假,请假就没钱,没钱就还不上贷款,还不上贷款那座山就会被收回去。他有时候想,要是真的死在工地上,是不是也算一种解脱。但转念一想,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山没了,鸡没了,那点可怜的念想也没了。

他咬着牙撑过来了。

身体慢慢好转之后,他接到了赵秀梅的电话。这是他们之间第四次通话,距离上一次已经过去了快一年。赵秀梅的语气很平静,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过年回去一趟,有点事要跟你说。”

陈望书问什么事,赵秀梅说回来再说。

那个电话之后,陈望书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过年的时候他没有回去,赵秀梅也没有再打电话来。后来他听老家一个亲戚说,赵秀梅过年确实回来了,去了一趟村委会,打听什么事,然后就走了。亲戚说得含含糊糊,陈望书也没有追问。有些事,不问也知道答案。

第三年,陈望书还清了信用社的贷款。他去银行查余额的时候,柜台的小姑娘告诉他本息全部结清的那一刻,他站在柜台前面愣了好一会儿。三年,整整三年,他每个月往这张卡里打钱,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从来没断过。现在终于还完了,他心里头却空落落的,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但石头底下的那块地已经被压出了一个坑。

他又在工地上多待了一年。这一年他是给自己攒钱的,攒回去重新开始的资本。他不抽烟了,以前一天一包的烟,说戒就戒了。酒也不喝了,工友们喊他去小饭馆聚餐,他总是找借口推掉。每个月的工资发下来,除了留几百块吃饭,其余的全部存起来。

第四年的秋天,陈望书卡里的余额终于攒到了五万块。他站在工地外面的ATM机前,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五万块,不多,但够他回去重新开始了。买鸡苗、修围网、买饲料,省着点花,能撑到第一批鸡出栏。

他买了当天晚上的火车票。硬座,从杭州到老家县城,十二个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灯光一点一点变少,最后只剩下黑漆漆的田野。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前开,他的心跳得比火车还快。

四年了,他终于要回去了。

他想象过很多次回去的场景。山上的鸡肯定早就没了,八十只,没有人管,不是被野物吃了就是病死了。围网估计也坏了,鸡舍说不定都塌了。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从头再来,反正山还在,合同还在,他还有五万块钱,够了。

火车到站是凌晨四点多。陈望书背着那个跟了他四年的帆布包走出火车站,在站前广场上站了一会儿。十月的凌晨已经有了凉意,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熟悉的味道,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跟杭州那种永远带着汽油味的空气完全不一样。

他拦了一辆摩的,说去青山村。摩的司机看了他一眼,说这个点去青山村,得加钱。陈望书说行。

摩托车在空荡荡的公路上飞驰,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路两边是黑黢黢的山影,偶尔经过一两个村庄,能看到零星的灯光。四十分钟后,摩托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司机说前面那个山头就是青山村的地界了,路太烂,摩托车进不去。

陈望书付了钱,背着包沿着那条土路往山里走。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出一点灰白色。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山脚下。

那扇铁栅栏门还在。

他站在门前,心跳得厉害。钥匙还在门框上面的石头底下,他伸手去摸,摸到了。钥匙上沾满了泥土和锈迹,但还在。他打开锁,推开那扇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惊起了旁边树上的几只鸟。

天已经蒙蒙亮了,山上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陈望书沿着那条四年没走过的山路往上爬,路两边长满了杂草,有些地方的草已经齐腰深了。他一边走一边看,围网还在,但有些地方已经倒了,被藤蔓缠得严严实实。鸡舍的屋顶还在,但石棉瓦缺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木头架子。

他心里沉了一下,但也没太意外。四年了,没人管,能剩下这些已经不错了。他继续往上走,走到鸡舍跟前,脚步突然停住了。

鸡舍的门是开着的,地上有鸡粪。

新鲜的鸡粪。

陈望书愣住了。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鸡粪确实是新鲜的,最多不超过两天。他站起来,转头朝山坡上看去,天已经亮了大半,山坡上的树木和草丛被晨光镀上了一层金色。

然后他看到了。

坡上的草丛里,一只公鸡昂着头站在一块石头上,浑身的羽毛在晨光里闪着油亮的光。紧接着,又一只母鸡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后面跟着四五只小鸡,毛茸茸的,在地上啄来啄去。

陈望书慢慢直起腰,目光越过那只公鸡,往更远的山坡上看去。他看到了更多的鸡——草丛里、树底下、灌木丛中,到处都是鸡。它们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山坡上,有的在刨食,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追逐打闹。远处的那片松树林边上,至少有二三十只鸡聚在一起,悠闲地踱着步子。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出声,这一切就会像梦一样碎掉。

第三章 荒山

陈望书在鸡舍门口站了足足有十分钟。

他的大脑像是死机了一样,怎么也转不过来。四年,整整四年没人管的荒山,八十只土鸡,不但没死光,反而满山都是。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慢慢走到鸡舍里面,里面的景象让他更惊讶了。鸡舍的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干草上有明显的鸡窝痕迹,窝里还有几颗鸡蛋,摸上去是温的。角落里那个自动饮水器居然还在工作,竹筒里的山泉水滴滴答答地流着,下面的水槽里蓄满了清水。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个饮水器。当年他用竹筒接的山泉水,管子埋在土里,一直通到半山腰的那个泉眼。四年了,管子居然没堵,水还在流。他伸手接了一捧水尝了一口,冰凉清甜,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

鸡舍的角落里堆着一些谷物壳和草籽,还有一些被啄碎的野果核。他认出了其中一种,是山上野生的酸枣,鸡爱吃这个。他又在鸡舍后面的坡地上发现了一大片被刨过的痕迹,土被翻得松松的,露出的草根和虫子被啄得干干净净。

这些鸡,在没有人管的四年里,自己活下来了。

不光活下来了,还繁衍了。

陈望书走出鸡舍,沿着山坡慢慢往上走。他一边走一边数,越数越心惊。光是他视线范围内的,就有超过一百只鸡。加上那些藏在草丛里和灌木丛里的,总数可能超过两百只。他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棵老松树下面站住了。这棵松树他记得,当年他上山的时候就在这儿,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鸡最喜欢在这下面待着。现在树下聚集了三四十只鸡,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其中有一只大公鸡格外显眼,浑身羽毛金红相间,尾羽又长又亮,站在树根上昂首挺胸,像是一个国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那只公鸡看到陈望书,歪着头盯了他几秒,然后发出一声洪亮的啼叫。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鸡鸣声,此起彼伏,像是整座山都在叫。

陈望书被那声音震得鼻子一酸。

他想起四年前走的那天,他蹲在鸡舍门口抽了最后一根烟。那时候这些鸡还都是半大的小鸡,最大的也不过两斤多。他记得有一只小公鸡特别调皮,老是从围网底下钻出去,他每次都要满山坡地找。还有一只瘸腿的母鸡,是被黄鼠狼咬伤的,他给它腿上绑了根小木棍当夹板,养了一个多月才好。

那些鸡,现在都在哪儿?是活着的那些中的一只吗?还是早就没了?

他在山坡上坐了下来,背靠着那棵老松树,看着满山的鸡发呆。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十月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山风轻轻吹过,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四年了,他在杭州的工地上,每天闻的是钢筋和水泥的味道,听的是机器的轰鸣声和工友们的吆喝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座山是什么味道,是什么声音。但现在他坐在这里,所有的记忆都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这座山,比他记得的还要好。

围网虽然有些地方倒了,但大部分还在。鸡舍虽然破旧,但还能用。水还在流,草还在长,鸡还在跑。他当初留下的那些东西,并没有被时间彻底摧毁,它们以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跟这座山长在了一起。

陈望书在山上待了一整天,直到太阳落山。

他把鸡舍简单清理了一下,把破了的石棉瓦用塑料布暂时遮住,又把倒了的几段围网重新拉起来固定好。他没有急着去数到底有多少只鸡,也没有急着去规划下一步该怎么办。他只是想把眼前能做的事情做了,一点一点来。

天黑之后,他下山去了村里。

村里跟四年前比没什么大变化,还是那些房子,还是那条土路。唯一的变化是村口的小卖部换了招牌,以前叫“老张便民店”,现在叫“美佳超市”,门口还摆了一台冰柜。陈望书走进去,坐在柜台后面的是个年轻姑娘,低着头看手机。他说买包烟,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叫了一声:“望书哥?”

陈望书也认出来了,是村长刘德厚的女儿刘小雨。四年前他走的时候,这姑娘还在上高中,扎着马尾辫,瘦瘦小小的。现在头发烫了卷,化着淡妆,完全是大姑娘的样子了。

“你咋回来了?”刘小雨把烟递给他,一脸惊讶。

“回来看看。”陈望书拆开烟,点了一根,“你爸在家不?”

“在呢,你去找他?”

陈望书点点头,付了烟钱,转身往村长家走。刘德厚家住在村子中间,一栋两层的小楼,院子里堆着一些农具和杂物。陈望书到的时候,刘德厚正坐在院子里剥玉米,看到陈望书进来,手里的玉米差点掉了。

“我操,陈望书?”刘德厚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你小子还活着啊?”

陈望书笑了笑:“活着呢,刘叔。”

刘德厚拉了个凳子给他坐,又让老婆去倒水。陈望书坐下,开门见山地问:“刘叔,我那山上的鸡,你知道怎么回事不?”

刘德厚一听这话,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拿起一颗玉米继续剥,剥了几下才开口:“你走了之后,老刘帮你看了一阵子,后来老刘也走了,他那侄子去了两趟就没影了。村里人都以为你那鸡肯定活不了,谁也没往山上去。后来过了大概一年多吧,有人上山砍柴,回来说你那山上还有鸡,而且不止一两只,是一大群。”

陈望书静静地听着。

“我当时还不信,”刘德厚继续说,“专门上去看了一趟。好家伙,那鸡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见人就跑,根本抓不住。我数了数,光我看见的就有四五十只。后来村里有几个年轻小伙子说要去抓几只回来吃,拿了两只,确实抓到了两只,但被鸡撵得到处跑,摔了好几个跟头。”

“撵人?”陈望书愣了一下。

“你没看见?”刘德厚笑了,“你山上那些鸡跟别家的鸡不一样,尤其是那只领头的大公鸡,凶得很。后来村里人就不怎么上去了,都知道你那山上养了一群野鸡,惹不起。”

陈望书沉默了一会儿,问:“就没人偷过?”

刘德厚看了他一眼,把手里剥好的玉米粒扔进盆子里,拍了拍手:“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你这四年不在,村里不是没人惦记过你那山上的鸡。但你那鸡不好抓,而且你那山吧,村里人都觉得有点邪门。”

“邪门?”

“你走那年夏天,山上着过一次火。”刘德厚说,“不大,就是雷劈了一棵枯树,烧了一小片。当时村里组织人上去灭火,火灭了之后发现,你那些鸡一只都没死,全缩在鸡舍后面的水沟里。老周家的二小子说,看见那只大公鸡带着鸡群往水沟那边跑,跑得比人还快。”

陈望书听着,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后来就没人去打那些鸡的主意了。”刘德厚总结似的说道,“你那些鸡,在山上活得好着呢。去年我上去看过一次,少说有一两百只。你那围网早就拦不住它们了,它们满山跑,晚上回鸡舍睡觉,白天去坡上刨食。你接的那根水管也没断过,老天爷帮你养着呢。”

陈望书从村长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村口的土路上,抬头往山上看。黑黢黢的山影里,他看不到任何东西,但他知道那些鸡就在上面。它们在那里生活了四年,比他在杭州待的时间还长。它们把一座荒山当成了家,而他这个当初把它们带来的人,却成了一个陌生的闯入者。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望书就上山了。他带了一把镰刀、一卷铁丝和一包干粮,打算今天把山上的情况彻底摸清楚。他沿着围网的边界走了一圈,花了将近三个小时。围网的状况比他昨天看到的要差,很多地方的网子已经被藤蔓压倒了,有些地方被野猪拱出了大洞。但有意思的是,那些鸡并没有从这些缺口跑掉,它们活动的范围基本上还是围网圈定的这片区域,只是偶尔会跑到更远的山坡上去。

他一边走一边数鸡。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他大致估算出了一个数字:两百三四十只左右。这个数字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八十只变两百多只,四年时间翻了将近三倍。这还是在没有人管理、完全靠天吃饭的情况下。如果好好养,这个数字还会更高。

最让他惊讶的是,这些鸡的健康状况看起来都不错。羽毛光亮,精神头十足,跑起来飞快。他在鸡舍附近转悠的时候,发现了好几个天然的“食堂”——一片野生的酸枣林,一丛结满了红色小果子的灌木,还有一大片被鸡刨得松松软软的腐殖土,里面全是蚯蚓和虫子。这座山的生态,意外地适合养鸡。

但他也发现了一些问题。

鸡的数量虽然多,但大小不均匀。有些成年的公鸡个头很大,看着得有四五斤,但也有一些瘦小的母鸡,一看就是营养不良。还有几只鸡走路一瘸一拐的,不知道是受了伤还是得了什么病。鸡舍虽然还在,但里面堆满了粪便和杂物,潮湿阴暗,这样的环境容易滋生细菌和寄生虫。如果他想把这些鸡真正养好,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中午的时候,他坐在鸡舍门口的石头台阶上啃干粮。那只金红色的大公鸡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站在离他三四米远的地方,歪着脑袋打量他。陈望书掰了一小块馒头扔过去,大公鸡低头看了看,没吃,抬头继续盯着他。

“你还挑食。”陈望书忍不住笑了。

他仔细看了看这只公鸡。它确实跟别的鸡不一样,不光个头大,整个气质都不一样。它的眼神特别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警觉和审视的感觉,不像别的鸡那样呆头呆脑。它的爪子又粗又长,鸡冠鲜红挺立,站在那里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陈望书忽然想起来,四年前他走的时候,鸡群里有一只特别活泼的小公鸡,老是带头从围网底下钻出去。那时候它还是个小不点,冠子都没长全,但胆子比谁都大。他当时还跟老刘说过,说这只鸡长大了肯定是鸡群的头儿。

会是你吗?陈望书看着那只大公鸡,心里默默地想。

大公鸡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拍了拍翅膀,仰头叫了一声。声音又高又亮,穿透了整个山谷。紧接着,鸡群开始骚动起来,所有的鸡都朝着大公鸡的方向聚拢过来,像是听到了某种号令。

陈望书看呆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群鸡在这四年里,已经不只是一群鸡了。它们形成了自己的秩序,自己的群落,自己的生存法则。而眼前这只大公鸡,就是它们的王。

他在山上又待了两天。两天时间里,他把鸡舍彻底清理了一遍,把破了的屋顶用新买的石棉瓦补好,把倒掉的围网重新拉起来加固。他又去镇上买了两袋玉米和一袋麦麸,撒在鸡舍前面的空地上。刚开始鸡群不敢靠近,远远地看着他,只有那只大公鸡试探性地走过来啄了几口。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大公鸡确认没有危险之后,叫了几声,其他鸡才陆陆续续地围过来吃。

陈望书蹲在旁边看着它们吃食,心里头涌上来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那种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满足,又有点像踏实,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想,如果四年前他不走,这些鸡现在应该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茬了。他也应该早就赚到了钱,说不定已经把赵秀梅接回来了,说不定已经有了孩子。

但没有如果。四年前他没有选择,他必须走。现在他回来了,这群鸡还在,这座山还在,这就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

第四天晚上,陈望书给赵秀梅发了一条微信。

四年来,他第一次主动给她发消息。他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发了一句话:“我回山上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鸡还在,两三百只。”

还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听到外面山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鸡鸣。他在想,四年了,他在杭州的工地上搬了四年的钢筋,胳膊上的肌肉比以前更结实了,手掌上的老茧厚得像一层皮。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四年里被磨掉了,或者说,被埋掉了。现在他回来了,那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冒。

到底是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终于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想明白了。

是希望。

第四章 重整

陈望书正式住回了山上。

他在鸡舍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用几根木桩和一块防水布,再搬了一张折叠床进去,就算是个住处了。十月的山里晚上已经很凉了,他盖了两床被子,半夜还是会被冻醒。醒了就起来转一圈,看看鸡舍,看看围网,听听山里的动静。

山里的夜晚并不安静。有虫鸣,有鸟叫,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野猪哼哼唧唧的声音。月光好的时候,他能看到鸡群三三两两地蹲在树枝上睡觉,那只大公鸡永远蹲在最高的那根枝头上,像是一个哨兵。

他开始系统地规划这座山。

首先要把围网全部修好。四年前的围网用的是最便宜的那种铁丝网,很多地方已经锈断了。他跑了三趟县城,比了四五家的价格,最后选定了一种镀锌的铁丝网,贵是贵了点,但能用很多年。他买了足够把整个围网区域重新围一遍的材料,又买了两百根水泥桩。卖材料的老板听说他要自己扛上山,眼神里全是同情。

陈望书没觉得有什么。他在工地上扛过比这重得多的东西。一捆铁丝网八十斤,他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山路不好走,有几段坡特别陡,他走一段歇一段,一趟要花将近一个小时。两百根水泥桩更麻烦,一次只能扛两根,他花了十天才全部扛上山。

然后他开始修围网。一个人干活慢,但他不着急。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喂了鸡就开始挖坑、埋桩、拉网。中午太阳大了就歇一会儿,坐在树荫下啃馒头,喝山泉水。那只大公鸡有时候会带着鸡群过来围观,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一锹一锹地挖土,像是在监督他干活。

修围网花了他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新的围网比原来的高了一截,也结实得多。网子下面埋了四十公分深,还加了一道碎石层,防黄鼠狼和野猪打洞。沿围网每隔五十米他还设了一个观察点——其实就是插一根竹竿,上面绑一块红布,方便他巡山的时候定位。

围网修好之后,他开始改造鸡舍。原来的鸡舍太小了,养几十只还行,养两百多只就太挤了。他在原来的鸡舍旁边又盖了一间更大的,用空心砖砌墙,石棉瓦做顶,里面架了多层栖架。鸡舍的地面做了硬化,铺了一层粗砂和草木灰,方便清理粪便。他还在鸡舍后面挖了一条排水沟,这样下雨天粪水就不会倒灌进来。

这些活他干得很顺手。在工地上干了那么多年,砌墙、抹灰、搭架子,样样都会。他甚至给鸡舍装了两个窗户,用铁丝网封上,既通风又防野物。村里有人上山来看,啧啧称奇,说你这哪是鸡舍,比人住的房子还讲究。

鸡群对新鸡舍的接受速度比他预想的要慢。他把饲料撒在新鸡舍门口,第一天只有几只胆大的进去啄了两口就出来了,第二天进去了十几只,第三天进去了一半,到了第五天,那只大公鸡终于迈着方步走了进去,在里面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叫了两声,然后整个鸡群才开始陆续搬进去。

陈望书站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心里觉得好笑又感慨。这群鸡认那只大公鸡当老大,他说了不算,得那只公鸡说了才算。

他把那只大公鸡取了个名字,叫“金将军”。因为它浑身的羽毛金红相间,站在阳光底下像是镀了一层金,走起路来昂首阔步,确实有几分将军的气派。金将军似乎也认下了陈望书这个人,虽然还是保持着三四米的距离,但不会再像刚开始那样充满警惕地盯着他了。有时候陈望书蹲在地上修东西,金将军会凑近一些,在他旁边刨土找虫子吃,一人一鸡各忙各的,倒也和谐。

除了金将军,陈望书还认出了好几只“老面孔”。有一只瘸腿的老母鸡,走路一跛一跛的,他认出了它腿上那根当年他用小木棍固定过的痕迹——骨头早就长好了,但走路的姿势永远变了。这只老母鸡他取名叫“跛婆”,是整个鸡群里最不怕人的一只,敢从他手里直接叼玉米粒吃。还有一只秃尾巴的公鸡,尾巴不知道是被什么咬掉的,只剩光秃秃的一截,他叫它“秃瓢”。秃瓢是金将军的副手,每次金将军带着鸡群转移的时候,秃瓢就走在最后面,像是一个断后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陈望书的生活节奏渐渐固定了下来。早上天刚亮就起来,先检查一遍鸡舍,看看有没有死鸡或者生病的鸡。然后把玉米和麦麸拌好,撒在指定区域。喂完食之后检查饮水系统,沿着管道走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水或者堵塞的地方。上午一般是干重活的时间——修围网、清理鸡粪、割草、整修山路。中午简单吃点东西,下午就做一些轻省活,比如给鸡配饲料、修补工具、记台账。傍晚再喂一次食,天黑之前巡一遍山,确保围网没有新的破损。

他买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开始记录这群鸡的情况。每天的数量变化、健康状况、天气情况、饲料消耗,事无巨细地记下来。他在杭州的时候听一个工友说过,养鸡跟做生意一样,得记账,不记账永远不知道自己赚没赚钱。他觉得有道理,就照做了。

没过多久,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群鸡虽然数量多,但产蛋率很低。两百多只鸡里,母鸡大概占了一半多,但每天能捡到的鸡蛋只有三四十个,有时候甚至更少。按照正常的散养土鸡的产蛋率,这个数字至少应该翻一倍才对。他观察了几天,找到了原因——这些鸡下蛋的地方太分散了。有的下在灌木丛底下,有的下在石缝里,有的干脆下在杂草堆里,很多蛋他根本找不到,被蛇或者老鼠偷吃了也不知道。

他花了几天时间,在鸡舍里面专门辟了一个产蛋区,铺上干净的干草,又放了几个假鸡蛋当引子。刚开始没什么效果,母鸡们还是习惯在外面下蛋。他不急,每天早上把能找到的鸡蛋都捡回来,集中放在产蛋区里,让那些鸡蛋的气味留在干草上。过了大概两个星期,开始有母鸡在产蛋区下蛋了。又过了半个月,大部分的母鸡都习惯了这个地方,他每天能捡到的鸡蛋从三四十个涨到了七八十个。

鸡蛋多了,新的问题又来了——怎么卖?

他骑着摩托车去镇上的集市试了试。第一次去,他带了一百个鸡蛋,用一个塑料筐装着,筐底铺了一层稻壳。他在集市上蹲了三个小时,只卖出去了二十个,还是被旁边卖菜的大姐可怜了才买的。人家一看他的鸡蛋就说贵,超市里的鸡蛋五毛钱一个,他要卖一块五,差了整整三倍。

陈望书不降价。他知道自己的鸡蛋值这个钱。这些鸡吃的全是山上的虫子、草籽和野果,他喂的玉米和麦麸只是补充,没有任何添加剂和饲料。这样的鸡蛋蛋黄颜色深,打在碗里稠得像果冻,炒出来满屋都是香味。他跟超市里那些鸡蛋不一样。

但赶集的人不认这个。他们只看价格。

陈望书蹲在集市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从他面前走过,偶尔有人停下来问一句价,然后摇摇头走了。他忽然想起四年前他试着卖鸡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时候他挨家挨户去推销,说得口干舌燥,最后一只都没卖出去。四年过去了,情况好像并没有变好多少。

他收了摊,骑摩托车回山上。路上他拐了个弯,去了一趟县城。在县城的主街上,他看到一家新开的土特产店,门面不大,但装修得挺精致,橱窗里摆着各种土鸡蛋、土蜂蜜、山茶油之类的东西,标价都不便宜。他站在橱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看到里面有一盒土鸡蛋,八个装,标价三十八块。

三十八块八个,合一个四块多。

陈望书推门走了进去。店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挺时髦的,正在电脑上打着什么。看到陈望书进来,抬头扫了一眼,大概觉得他不像是来买东西的,语气淡淡的:“有事吗?”

“你们这土鸡蛋是收的还是自己养的?”陈望书问。

女老板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养鸡的?”

陈望书点点头。

“收的,但我们的标准很高,不是随便什么鸡下的蛋都收。”女老板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拿了一盒鸡蛋打开,“你看我们这个蛋黄,颜色要够深,蛋清要够稠,而且必须是无公害的,有检测报告的优先。”

陈望书说:“我的鸡在山上散养了四年,吃虫子和草籽长大的,没喂过饲料。你什么时候有空可以来看看。”

女老板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意外,大概是没见过这么直接的推销方式。她想了一下,递了一张名片过来:“我叫周敏,这店是我开的。你留个电话,我改天去看看。”

陈望书接过名片看了看,揣进兜里,把自己的手机号报了一遍。

从县城回来之后,陈望书又去了两趟镇上的集市,结果都差不多。他开始琢磨别的销路。他想到了网络——现在不是流行网上卖东西吗?但他对这块一窍不通,连淘宝怎么注册都不知道。他去镇上的网吧上了一次网,研究了半天,越看越头大,最后放弃了。他又想到了合作社,以前听说过有专门收土鸡土鸡蛋的合作社,但打听了一圈,人家嫌他规模小,不愿意专门跑一趟。

一条一条路都走不通,陈望书心里头有点闷,但也没太慌。他现在跟四年前不一样了,四年前他欠着贷款,每个月都等着钱还利息,那种压力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现在他没债了,卡里还有点积蓄,暂时饿不死。他可以慢慢来。

十二月初的一天,陈望书正在山上清理排水沟,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女声:“你好,我是周敏,上次在县城店里那个。”

陈望书说记得。

“我正好路过你们那边,想上去看看你的鸡,方便吗?”

二十分钟后,周敏的车停在了山脚下。她开了一辆白色的SUV,穿着一双运动鞋和冲锋衣,看起来是做了准备的。陈望书下山接她,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周敏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到围网的时候点了点头,说这围网弄得挺专业的。到了鸡舍,她更惊讶了,绕着鸡舍转了两圈,又看了看饮水系统和饲料棚,说你这规模不大,但设施挺齐全的。

陈望书没说话,带着她往坡上走。走到那棵老松树下面的时候,鸡群正好在那里活动。周敏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眼睛越瞪越大。她看到的是一群毛色鲜亮、精神饱满的土鸡,在阳光底下的草丛里自由自在地刨食。那只金红色的大公鸡站在树根上,看到陌生人也不慌,只是警惕地歪了歪头。

“那只公鸡……”周敏指着金将军,“你养了多久了?”

“四年了。”陈望书说,“我走的时候它还是小鸡,回来的时候它已经成鸡群的头了。”

周敏愣了一下:“你走了四年?”

陈望书简单地把自己出去打工四年的事说了一遍。周敏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对着鸡群拍了十几张照片,又让陈望书打几个鸡蛋给她看看。陈望书回鸡舍拿了几个今天早上刚捡的鸡蛋,打在碗里端过来。周敏蹲在地上看着那碗鸡蛋,蛋黄金灿灿的,蛋清浓稠透亮,她用筷子搅了一下,蛋黄的韧性很好,不容易散。

“你这鸡蛋我要了。”周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价格我给你两块一个,但有几个条件——第一,品质要保持,不能今天好明天差;第二,每周至少给我送两百个,包装你自己负责;第三,如果以后量大了,我优先拿货。”

陈望书想了想,说行。

那天晚上,陈望书坐在棚子里,把今天的事记在本子上。写完之后他翻了翻前面的记录,从回来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他干了多少活呢?围网翻新了一遍,鸡舍扩建了一间,产蛋区改造好了,排水沟挖好了,饲料配方调整了三次,每天的鸡蛋产量稳定在了八十个左右。他还找到了第一个稳定的销路,虽然每周两百个的量不大,但至少是个开始。

他合上本子,点了一根烟。他戒烟戒了四年,回来之后又抽上了。不是因为烦,是因为在山上一个人待久了,嘴巴里老觉得少了点什么。他靠在折叠床上,听着外面呼呼的山风,想着明天要做的事情。要编几个竹筐装鸡蛋,要去镇上买泡沫箱和稻壳,要把那几段围网的加固再检查一遍……

想着想着,他想起今天周敏临走时问他的那句话。

她说:“你当时走了四年,回来看到这些鸡还在,心里是什么感觉?”

陈望书当时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他一个人躺在这个四面透风的棚子里,忽然觉得那个答案其实很简单。

就是觉得,值了。

第五章 风波

入冬之后,山上冷得厉害。

陈望书那个简易棚子四面漏风,半夜温度能降到零下好几度,他缩在被窝里冻得直哆嗦。实在扛不住了,他去镇上买了个煤炉子和两床电热毯,又给棚子加了一层塑料布挡风,这才勉强能睡着。鸡舍那边倒还好,两百多只鸡挤在一起,鸡舍本身又是空心砖砌的,比他的棚子暖和多了。他只是给产蛋区加了两盏保温灯,防止鸡蛋冻裂。

周敏那边的销路稳定下来之后,陈望书又拓展了几个新客户。一个是周敏介绍的,在市区开私房菜馆的老板,专门做高端餐饮,每周要三十只鸡和一百个鸡蛋。另一个是县城里一个做社区团购的年轻姑娘,隔几天来拉一批鸡蛋回去分给小区里的住户。量都不大,但加起来,他每个月的收入已经能稳定在六七千块钱了。

这个数字让他有些恍惚。他在杭州工地上流血流汗,一个月也就七八千。现在在山上养鸡,收入差不多,但人舒服多了。至少他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赶工,不用在几十米的楼面上顶着大太阳干活,不用闻那些呛人的水泥灰。他可以按自己的节奏来,累了就歇一会儿,渴了就喝口山泉水,想说话了就跟金将军说两句——虽然金将军从来不理他。

但他心里清楚,现在这点收入只是刚刚起步。他的鸡群规模不小,但真正的产出效率并不高。两百多只鸡里有很多是老鸡,产蛋率已经开始下降了。还有一部分是公母比例失衡导致的资源浪费——公鸡太多,互相打架,消耗饲料,还影响母鸡产蛋。如果要真正把这个养鸡场做起来,他需要做一次系统的优化。

他花了几天时间做了一次全面的盘点。结果如下:成鸡两百四十八只,其中公鸡约一百只,母鸡约一百四十八只。母鸡中,产蛋活跃的约一百只,其余的要么太老要么太弱。每天产蛋量在七十五到九十五个之间浮动,受天气影响明显。另外还有大概三四十只半大的小鸡,是今年秋天刚孵出来的,还没开始产蛋。

他做了一个决定:淘汰一批公鸡。

这个决定在理论上很简单——把多余的公鸡卖掉或者杀掉,留下几只最强壮的公鸡做种就行。但实际操作起来,陈望书犯难了。这些鸡他养了这么久,每一只他都认识,真要下手的时候,心里头总觉得别扭。他跟自己较了好几天劲,最后还是咬咬牙,挑了一个晴天动手。

他选了二十只个头中等、性格不那么强势的公鸡,用网兜一只一只地抓。抓鸡的过程鸡飞狗跳,整座山都被搅得不得安宁。金将军带着鸡群在山坡上乱窜,叫声震天响。陈望书追得满头大汗,摔了好几跤,膝盖上青了一大块。好不容易抓够了二十只,装进笼子里,他坐在鸡舍门口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沾满了鸡毛和泥土。

金将军站在不远处,梗着脖子盯着笼子里的那些鸡,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陈望书不知道它在想什么,但能感觉到它的不安和愤怒。那些被抓走的鸡里有它的同伴,有它的后代,甚至有可能是它的竞争对手,但不管怎样,它们都是它的鸡群的一部分。

“对不住了。”陈望书对着金将军说了一句,然后扛起笼子下了山。

他把二十只鸡拉到了镇上的活禽市场。正好赶上年前,买鸡的人多,他的鸡品相好,不到两个小时就卖完了。一只平均三斤半,一斤二十五,总共卖了一千七百多。他攥着那叠钞票,在市场的角落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旁边的农资店买了两袋饲料和一卷铁丝。

回到山上,他把剩下的鸡群重新归置了一下。现在鸡群里只剩几只最强壮的公鸡,金将军的地位更加稳固了。母鸡们的活动空间变大了,抢食的竞争也小了。陈望书观察了一个星期,产蛋率果然开始上升,从每天八十个左右涨到了一百个以上。

这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养鸡跟做人一样,该舍的时候就得舍,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年前那段时间是他最忙的日子。周敏那边的订单翻了一倍,私房菜馆加了三倍的量,社区团购那边也临时加了好几单。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捡鸡蛋、清洗、分级、包装,然后骑摩托车一趟一趟地往山下送。有时候一天要跑三四趟县城,回到家天都黑透了,还得摸黑喂鸡、检查鸡舍。他瘦了将近十斤,但精神头反而比刚回来的时候好多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陈望书去县城送货,顺便在街上转了转。县城里到处张灯结彩,超市里挤满了买年货的人,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他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有些不适应。他在山上待久了,已经习惯了那种安静的、只有风声和鸡叫的日子。这人间的热闹,反而让他觉得陌生。

他买了些年货——一袋速冻饺子、两斤猪肉、几瓶啤酒、一副春联。春联是在地摊上挑的,红底金字,上联是“金鸡报晓迎新岁”,下联是“玉犬迎春纳百福”。他觉得应景,就买了。

回到山上,他把春联贴在鸡舍的门框上。贴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有点滑稽——别人家贴春联是贴在自家门上,他贴在鸡舍上。但他转念一想,这鸡舍现在就是他的家,贴在这儿也不算错。

除夕那天晚上,他给自己煮了一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速冻饺子,味道一般,但他吃得挺香。吃完之后他开了瓶啤酒,坐在棚子门口,看着远处的村庄放烟花。一簇一簇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红绿绿的,照亮了半边天。山上的鸡群被烟花声惊得咕咕直叫,金将军带着鸡群缩进了鸡舍里,只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陈望书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打了个嗝。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微信里有几条拜年消息,都是以前的工友发的,转发的那些花里胡哨的祝福语。他挨个回了个“新年好”,然后翻到了赵秀梅的微信。

上一条消息还是两个月前他发的“我回山上了”,赵秀梅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新年好。”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

大年初三,周敏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有人想跟他谈合作。

陈望书骑着摩托车赶到县城,在周敏的店里见到了那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周敏介绍说这人叫马建国,在省城开了好几家生鲜超市,专门做高端食材的。

马建国开门见山地说,他看了周敏拍的视频和照片,对陈望书这批土鸡很感兴趣。他说现在市面上真正的散养土鸡太少了,大部分都是打着散养的旗号半圈养的,消费者越来越精,已经开始不买账了。他一直在找靠谱的货源,如果能合作,他可以包销陈望书所有的鸡和鸡蛋。

陈望书听了心里一动,但没有立刻答应。他问马建国的条件是什么。

马建国说得很直白:第一,鸡和鸡蛋必须全部卖给他,不能卖给别家;第二,价格按市场价的八折走,但他保证每个月的最低采购量;第三,他要求定期过来抽检,确保品质没有下降;第四,他需要陈望书提供一份详细的养殖记录,包括饲料配方、用药记录、防疫记录等等,每批鸡都要有完整的溯源信息。

“你要是同意,咱们就签合同。”马建国把一份合同草案推到陈望书面前,“先签一年,试试看。”

陈望书没有当场签字。他说要回去想想。马建国也不催他,说想好了随时联系。

回到山上,陈望书把那份合同草案看了好几遍。条件确实不错,有了马建国的包销,他就不用再愁销路了,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在养鸡上。但八折的价格意味着他每只鸡要少赚二三十块,鸡蛋每个少赚四五毛。算下来一年要少赚不少钱。而且全部包销意味着他失去了自主权,以后所有的渠道都被马建国一个人捏着,万一哪天马建国翻脸不认人,他就全砸了。

他想了整整两天,最后给马建国打了个电话,说可以先小批量试供,不签包销合同。马建国那边沉默了几秒,说也行,先试试看。

这个决定后来证明是对的。

正月十五刚过,陈望书第一次给马建国供货,送了五十只鸡和三百个鸡蛋。马建国收到货之后很快打来了电话,语气很兴奋,说他拿了几只鸡去检测,各项指标都非常好,尤其是鸡肉的肌苷酸含量比普通土鸡高出一大截,这意味着鸡肉的风味更浓郁。他说这批货他准备在店里做个专题推广,让陈望书准备第二批货。

陈望书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他接到了村长的电话。

刘德厚在电话里语气很急,让他赶紧到村委会来一趟。陈望书问什么事,刘德厚说有人举报你非法占用林地养鸡,镇上的林业站和国土所的人来了,要看你的手续。

陈望书的心猛地一沉。

他骑摩托车赶到村委会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公务车。会议室里坐着五六个人,除了刘德厚,还有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自我介绍说是镇国土所的副所长,姓方。

方副所长态度倒是挺客气,但话说得很硬:“陈望书是吧?你这片山地是林地,按照规定是不能用于养殖业的。你现在在上面的建筑和设施都属于违法建设,需要限期拆除,恢复原状。”

陈望书说:“我签了承包合同的,这是荒山,不是林地。”

方副所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到一页给他看:“你看清楚了,这片山在县里的规划图上属于生态林地,虽然树不多,但性质是这个性质。你当年签合同的时候可能没注意,但现在政策收紧了,这类土地不允许搞养殖。”

陈望书接过那份文件仔细看了看,上面确实标着他那片山属于“生态林地”的范畴。他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那我承包了十五年,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可以用于农业养殖,怎么说变就变了?”

方副所长摊了摊手:“合同是合同,政策是政策。如果政策变了,合同也得服从政策。你先停工,等我们进一步调查后再通知你。”

几个人说完就走了。陈望书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半天没动。刘德厚在旁边抽了好几根烟,最后叹了一口气,说:“这事八成是有人搞你。”

陈望书抬头看他。

“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刘德厚问。

陈望书想了想,摇了摇头。他回来后几乎没跟村里人打过什么交道,天天在山上待着,跟谁都没什么过节。

“那就是生意上的。”刘德厚说,“你那鸡现在卖得不错吧?得罪同行了。”

陈望书没有说话。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前段时间有一个镇上卖鸡的贩子来山上找过他,想低价收他的鸡,被他拒绝了。那贩子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说了一句“别后悔”之类的话。

陈望书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第六章 博弈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望书跑了五趟镇政府和县林业局。

每次去,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正在调查,等通知。他在国土所的走廊里坐过一整个上午,也在林业局的接待窗口前站过三个小时。没有人给他一个明确的说法,也没有人来山上实地看过。只有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私下跟他说了一句实话:“你这事不是手续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有人在盯着你。”

陈望书明白了。

他不再跑了。回到山上,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养鸡上,该喂食喂食,该清理清理,该送货送货,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刘德厚上山来找过他一次,问他打算怎么办。陈望书说:“不怎么办,等他们来。”

“你就不怕他们真给你拆了?”

“拆了再说。”

刘德厚看着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走了。

其实陈望书心里不是不急。他只是知道急也没用。他在杭州工地上待了四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你越急,人家越拿捏你;你不动,对方反而摸不清你的底。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能控制的事情做好,把鸡养好,把货送好,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马建国那边的合作没有受影响。第二批货照常送了,反响比第一批还好。马建国甚至专门做了一期公众号文章介绍陈望书的鸡,标题叫《在荒山上野了四年的鸡,吃一口就知道不一样》。文章里配了周敏拍的那些照片,金将军站在松树根上的那张被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文章发出去之后,马建国的店里来了好几波专门冲着土鸡来的顾客,有人甚至从隔壁市区开车过来买。

陈望书对这些不太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马建国跟他说,省城那边有一家做有机食品认证的公司,如果他的鸡能通过认证,价格能翻一倍,还能进一些高端超市和电商平台。陈望书问了认证的要求,马建国说了一个长长的单子:养殖环境要检测土壤和水源,饲料要有采购记录,用药要有处方和休药期记录,每批鸡都要有完整的生长档案……

陈望书挂了电话之后,翻开他的笔记本看了看。他从回来第一天就开始记的东西,歪打正着地符合了溯源的要求。但其他的检测、认证,他完全没有头绪。他想了想,给周敏打了个电话,问她认不认识懂这方面的人。周敏说帮她问问。

第二天周敏回电话了,说她有个同学在县农业局上班,可以帮忙咨询一下。陈望书说好。又过了两天,周敏那个同学直接打了电话过来,是个男的,叫宋明,声音挺年轻的。他说他专门去了解了一下,有机认证的程序确实比较复杂,但陈望书这边的基础条件很好——荒山、散养、无添加、水源好,只要把几项关键指标检测通过了,认证应该不难。他还说可以帮陈望书整理申报材料,不收钱,就当交个朋友。

陈望书在电话里说了好几声谢谢。

宋明来的那天是个周末,他自己开车上的山。陈望书本以为会见到一个戴眼镜的斯文小伙子,没想到宋明是个黑黑壮壮的年轻人,穿着牛仔裤和工装靴,一看就是经常下地的那种。他上来之后在山上转了整整一个下午,取样了土壤、水源、鸡粪,还给好几只鸡拍了照、量了体尺。他做事很认真,每一份样本都用密封袋装好、贴上标签,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的。

“你这山上的生态链很完整。”宋明蹲在坡地上,拨开草丛看着下面松软的腐殖土,“你看这些蚯蚓和虫子,密度比普通林地高得多。鸡粪养了虫子,虫子喂了鸡,鸡又排了粪,循环得特别好。这种模式在有机认证里是很加分的。”

陈望书蹲在他旁边,认真地听着。

“不过有一个问题。”宋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的鸡群数量已经快接近这片山的承载上限了。如果再扩张,生态平衡可能会被打破。到时候虫子供不上,你就得加饲料,加饲料就达不到有机标准了。我的建议是,维持现在的规模,做精不做多,把品质做到极致。”

陈望书点了点头。他其实也有这种感觉。最近他注意到坡地上的蚯蚓比以前少了,鸡群刨食的时间变长了,说明天然食物的供应确实在变紧张。

宋明临走的时候,看到鸡舍门框上那副春联,忍不住笑了:“你还挺有情调的。”

陈望书也笑了笑,没说话。

一个月后,国土所的通知下来了。

方副所长带着两个人再次来到了山上。这一次他的态度比上次强硬了不少,直接给陈望书下达了限期拆除通知书,上面盖着大红印章,写着限十五日内自行拆除所有违法建筑,逾期不拆将由镇政府组织强制拆除。

陈望书拿着那张通知书,站在鸡舍门口,沉默了很久。

“你有什么想说的?”方副所长叉着腰看着他。

陈望书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平静:“方所长,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这片山当年是镇上公开招标承包的,我在合同上签了十五年,合同里写明了可以用于农业养殖。现在你说政策变了,那合同还作不作数?如果作数,你们就是违约;如果不作数,你们当年为什么要把山包给我?”

方副所长的脸色变了变。

陈望书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第二,你说这是生态林地,但我承包之前这山上全是荒草和石头,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山上这些松树有一半是我自己种的,你要不要数数看?我养了四年鸡,这山上的植被比以前好了还是差了,你心里没数吗?”

“第三,你查查全国的政策,林下养殖是国家鼓励的,散养土鸡对土壤的改良作用是经过科学论证的。你说我破坏生态,你有数据吗?你有检测报告吗?你凭什么张嘴就定我的罪?”

方副所长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他旁边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低着头,像是在忍着笑。

“我该说的说完了。”陈望书把通知书折好装进口袋里,“十五天之后你们来拆。拆之前,我会把所有的材料送到县里、市里和省里。我还会给媒体打电话,把这事从头到尾讲清楚。到时候谁对谁错,让上面的人来评评。”

方副所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一甩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我等着。”陈望书说。

三个人下了山,陈望书站在鸡舍门口没动。金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脚边,歪着头看他。陈望书低头看了它一眼,笑了笑:“没事,硬仗而已。”

他其实心里没有嘴上那么硬。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一个小小的养殖户和一个体制机器之间的不对等博弈。他说的那些话,他自己都没有把握能兑现。送材料到上面去,上面会不会管?给媒体打电话,媒体会不会来?他心里完全没底。

但他必须硬。因为这不仅仅是鸡舍和围网的事,这是他的家,是他用了四年时间才找回来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县里。

这一次他没有去林业局,也没有去国土所。他直接去了县政府,在信访接待室坐了一整个上午,最后见到了一个信访办的副主任。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完整地说了一遍,把合同、通知书、养殖记录、宋明帮他做的生态评估报告初稿,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

那个副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看材料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她没有表态,只是说了一句:“材料我先收着,你回去等消息。”

陈望书出了县政府的大门,又去了县电视台。他在传达室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见到了一个跑农业口的记者。记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听他说完情况之后眼睛亮了一下,说这个题材挺有意思的,会跟领导汇报。

做完这些,陈望书才回了山上。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一种奇怪的状态里度过。一方面,他不知道那些部门会不会派人来强拆,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往山下看一眼,看有没有公务车停在那里。另一方面,他的生活节奏一点没乱——照样喂鸡、捡蛋、送货、修围网。他甚至趁着天气好,又修了一段山路,把从山脚到鸡舍的小道铺了一层碎石,走起来不再泥泞了。

金将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几天格外粘人。以前它跟陈望书之间总保持着三四米的距离,现在它会直接走到陈望书身边,在他脚边刨土。有时候陈望书蹲着干活,它就站在他旁边,像个监工一样看着他。陈望书觉得好笑,说你是怕我又走了?金将军当然听不懂,但它歪着头的那个表情,让陈望书觉得它好像真的在担心这个。

第七天,宋明打来了电话,语气很兴奋:“陈哥,你那土壤和水源的检测报告出来了!所有指标全部合格,有几项比有机标准还好!尤其是重金属含量,远低于国家限量值,这说明你那座山的生态是真的好!”

陈望书握着手机,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了。

“我把报告发你手机上,你打印出来,”宋明说,“这个东西就是你最好的武器。”

第九天,县电视台的记者来了。来的还是那个小姑娘,带了一个摄像师。他们在山上拍了整整半天,拍了鸡群、拍了鸡舍、拍了围网、拍了饮水系统,还专门拍了金将军。小姑娘让陈望书站在老松树下面接受采访,陈望书摆了摆手,说我不太会说话。小姑娘说你就说实话就行,有什么说什么。

陈望书想了想,对着镜头说了三分钟。他说了四年前为什么走,说了四年后回来看到满山的鸡是什么感受,说了这些鸡怎么在荒山上自己活下来,说了这片山对他意味着什么。他说得很慢,有时候会停顿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每一句都是实话。

采访结束的时候,小姑娘的眼眶有点红。她说陈大哥你放心,这个片子我一定好好做。

第十二天,信访办那边来电话了,说县里已经组织了联合调查组,会到山上来实地核查。

第十四天——限期拆除的最后一天——联合调查组来了。

来了七个人,有林业局的、国土局的、农业局的,还有信访办的那个副主任。他们在山上转了两个小时,比陈望书见过的任何一批检查人员都认真。他们看了围网、看了鸡舍、看了饮水系统、看了饲料棚。他们取了土壤样本,测了植被覆盖率,核对了养殖记录。那个国土局来的年轻人还专门爬到半山腰去看了泉眼,确认水源确实是天然的。

最后,调查组的人聚在鸡舍前面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陈望书站在远处,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那个信访办副主任说了很多话,一边说一边指着山坡上的鸡群和植被。

碰头会结束之后,副主任走过来,对陈望书说了一句:“你先安心养你的鸡,那个限期拆除通知书的事情我们会重新评估。你的情况属于历史遗留问题,不是故意违法,而且你确实对山体生态有正向作用。我们会出一个调查报告,建议暂时维持现状,等政策明确之后再补办手续。”

陈望书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调查组的人下山之后,陈望书一个人在鸡舍门口站了很久。金将军溜达过来,在他脚边啄了一颗不知什么东西,然后心满意足地走了。陈望书看着它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忽然笑了。他笑着笑着,感觉眼睛有点涩,抬起手背蹭了蹭,转身进了鸡舍。

第十五天,没有人来拆。

第二十天,县电视台的节目播出了。那个小姑娘做的专题报道叫《荒山上的养鸡人》,时长八分钟。陈望书在周敏的店里看了首播,画面里金将军站在松树根上昂首挺胸,阳光照在它的羽毛上,像一幅画。镜头最后定格在陈望书的脸上,他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不是在养鸡,我是在养一座山。”

周敏在旁边笑着说:“你还说你不会说话。”

节目播出之后的第二天,陈望书的手机被打爆了。有想买鸡的,有想合作的,有想采访的,还有几个是外地打来的,说看了报道很感动,想来看看他养的鸡。陈望书一开始还一个一个接,后来实在接不过来了,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他一个人走到山坡上,坐在那棵老松树下。金将军带着鸡群在不远处刨食,冬日的阳光从树枝间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松脂的香味,有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鸡粪味——不好闻,但让他觉得踏实。

他想,这一仗他打赢了。不是靠关系,不是靠钱,是靠他把这座山当成了家,靠这群鸡活了四年给他攒下的底气。

第七章 裂痕

来年开春的一个傍晚,陈望书正在鸡舍后面修水管,手机响了。他擦了擦手上的泥,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愣住了——赵秀梅。

四年多了,她第一次主动打电话来。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赵秀梅的声音,跟以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你在山上?”

“在。”陈望书说。

“我回来了,在镇上。明天上去看看。”

“好。”

“那我挂了。”

电话挂断。陈望书握着手机在鸡舍后面蹲了好一会儿,水管也不修了。他站起来走到棚子里,坐在折叠床上,点了一根烟。他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手也有点抖。四年了,四年没见,他不知道赵秀梅现在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她回来要跟他说什么。但他隐约能猜到。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赵秀梅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让人接,自己沿着山路走上来的。陈望书在山脚下等她,远远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从土路那头走过来,走近了才认出来。赵秀梅瘦了,比以前瘦了不少,头发剪短了,染成了深棕色,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和一双平底鞋。她看起来比四年前精神了,也洋气了,但脸上多了一些细纹,眼角和嘴角都有了,笑起来的时候应该会很明显。

她没有笑。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两米远,谁也没有先开口。最后还是陈望书说了一句:“上去吧。”

他带着她往山上走。赵秀梅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话。到了鸡舍前面,她停住了脚步,目光扫过那些围网、鸡舍、饮水系统,最后落在山坡上那一大群鸡身上。她看了很久,表情很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不解,还有一丝陈望书看不懂的东西。

“这些鸡……”她终于开口了,“都是当年那八十只?”

“大部分是它们繁殖的,也有一些是后来的。”陈望书说,“四年没人管,自己在山上活下来的。”

赵秀梅没有说话,继续看着那些鸡。金将军从鸡群里走了出来,站在坡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赵秀梅被它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没事,它不伤人。”陈望书说,“我叫它金将军,这群鸡的头儿。”

赵秀梅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陈望书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陌生,有疏离,还有一丝他不敢确认的愧疚。

两个人进了棚子。陈望书给她倒了一杯水,用的是他唯一一个搪瓷杯子,杯沿上磕掉了一小块瓷。赵秀梅接过来,没有喝,双手捧着杯子坐在折叠床上。陈望书坐在对面那个用砖头和木板搭的凳子上,等着她开口。

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赵秀梅把杯子放在地上,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陈望书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纸张被折叠过很多次,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显然不是最近才准备的。

他抬起头看着赵秀梅。

“我在广州认识了一个人。”赵秀梅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对我挺好的,我们在那边买了房子。这次回来,是想把手续办了。”

陈望书低头看着那份协议书,上面的条款很简单——无子女,无共同财产,各自名下的债务各自承担,和平分手。落款处赵秀梅已经签好了名字,日期是两个月前。

棚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风吹过围网的声音。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是金将军的声音,高亢而嘹亮。

陈望书以为自己会很难受,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那种被撕裂的感觉。有的只是一种沉闷的、钝钝的疼,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口上,不尖锐,但让人喘不过气。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两年多了。”赵秀梅说,“我不是故意瞒你,是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陈望书点了点头。两年多了,也就是说,在他还在杭州工地上没日没夜干活的时候,赵秀梅已经在广州开始了新的生活。他想起那段时间赵秀梅给他发的那张照片,照片里她穿着连衣裙,头发染了颜色,笑得很开心。他当时就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他没有去问。也许他潜意识里早就知道了答案,只是不愿意面对。

“你还记得你当初为什么走吗?”陈望书忽然问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

赵秀梅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记不太清了。那时候就是想走,想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现在呢?”

“现在……”赵秀梅环顾了一下这个简陋的棚子,目光最后落在窗外的山坡上,“现在觉得,也许当初不是地方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

陈望书沉默着。

“我在广州这几年想明白了很多事。”赵秀梅的声音有些发涩,“那时候我们两个都不说话,我以为是你不想跟我说。其实后来想想,我也不想跟你说。我们都把对方推开了,然后怪对方不靠近。这种事,怪谁都没用。”

陈望书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协议书。纸张在指尖微微颤抖。他不是在生气,也不是在伤心,他是在想,如果他四年前不走,如果他能早点回来,如果他在杭州的时候多给赵秀梅打几个电话,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但他知道没有如果。四年前他不走,贷款就还不上,山就保不住。四年前他不走,那些鸡可能也活不下来。命运就是这么奇怪,他为了保住这座山而离开,赵秀梅因为他的离开而离开。到头来,山还在,鸡还在,人没了。

“秀梅。”他叫了她的名字,四年来第一次当面叫。

赵秀梅抬头看着他。

“那个姓刘的,”陈望书说,“对你好不好?”

赵秀梅的眼眶忽然红了。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

“那就好。”陈望书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笔。那支笔是他记账用的,一块钱一支的圆珠笔,笔杆上印着饲料店的广告。他把协议书铺在膝盖上,在赵秀梅的名字旁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四年的重量都压进那三个字里。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协议书折好装回信封里,递给赵秀梅。

赵秀梅接过信封,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站起来,在棚子里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陈望书跟出去送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山路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鸡群在山坡上悠闲地刨着食,金将军站在那块最高的石头上,昂着头目送他们走过。

到了山脚下,赵秀梅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变了。”她说。

“哪变了?”

“说不上来。”赵秀梅想了想,“以前你眼睛里老有一种很急的东西,好像永远在赶路,永远在追什么。现在没有了。”

陈望书没有说话。

赵秀梅转身上了停在路边的车。车是一辆灰色的轿车,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陈望书隔着车窗看了那个男人一眼,男人对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沿着土路慢慢开远,扬起一阵灰尘。陈望书站在山脚下,直到那辆车消失在土路尽头,才转身上山。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碎石铺的山路上。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双手捂着脸。他没有哭,眼泪没有流出来,但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他蹲在那里,像一块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金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在他旁边的地上趴了下来,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像是陪着他。

陈望书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回到山上,他照常喂了鸡,清理了鸡粪,检查了饮水系统。他把今天捡的鸡蛋一个一个擦干净,按照大小分了级,装进泡沫箱里。明天周敏要来拉货,他得提前准备好。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他坐在棚子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山里的夜晚很安静,月亮挂在松树顶上,又大又圆。鸡群已经归巢了,鸡舍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咕咕的低语。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第一次带赵秀梅来这座山的时候,她站在山坡上说这地方也太荒了。想起他走的那天,在汽车站赵秀梅穿着那件红色外套,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上了车。想起在杭州的工地上,无数个夜晚他躺在上下铺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着山上那些鸡。想起两个月前那个叫周敏的女老板问他,回来看到鸡还在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有了新的记忆。赵秀梅今天站在山脚下回头看他,说,你变了。

是变了。四年时间,他在工地上搬了无数根钢筋,身上的肌肉比从前更结实了,手掌上的老茧厚得像一层盔甲。但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变化。真正的变化在心里——他不再急着赶路了。四年前他急,急着赚钱,急着还债,急着证明自己,急着抓住那些抓不住的东西。现在他不急了,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你急也急不来,有些东西你不急它也会在那里。

比如这座山,比如这群鸡。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走进棚子。枕头边上放着那份离婚协议书,赵秀梅给他留了一份复印件。他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他那本厚厚的笔记本里,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山风从棚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凉意。他听到鸡舍那边传来一声响亮的鸡啼——是金将军。半夜鸡叫,不吉利。但陈望书听着那声啼叫,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想,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围网有几处要加固,饲料要再去进一批,宋明说的那个有机认证的材料还要继续准备。那群鸡不会因为他离了婚就少下一个蛋,这座山不会因为他心里难受就停一天的风。

日子还得过。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过了大概十分钟,呼吸渐渐均匀了。

棚子外面,月亮慢慢地移过了松树顶。山上的夜晚漫长而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鸡鸣,像是这座荒山在轻轻地呼吸。

第八章 群山

离婚手续办完后的那半个月,陈望书没怎么说话。

他每天照样干活,喂鸡、捡蛋、修围网、送鸡蛋,一样不落。但他不说话。以前他喜欢跟金将军唠叨,虽然金将军不理他,但他还是会说——今天鸡蛋又多了几个,天气预报说后天要下雨,山脚下的映山红开了。那半个月里,他连跟鸡说话都省了。

周敏来拉货的时候看出了不对劲。她把车停在鸡舍旁边,下了车也不急着装货,走到陈望书跟前,直截了当地问:“你怎么了?”

陈望书说没事。

周敏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她转身去搬鸡蛋箱,搬了两趟之后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晚上我请你吃饭,县城新开了一家湘菜馆,听说不错。”

“不用了。”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周敏的语气很平淡,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六点,我来接你。”

她说完就继续搬鸡蛋去了。陈望书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傍晚六点,周敏的车准时出现在山脚下。陈望书换了件干净衣服,有些别扭地坐进了副驾驶。他很久没有坐过私家车了,座椅是真皮的,车里有淡淡的香水味,跟他的棚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湘菜馆在县城新开的商业街上,装修得挺有档次。周敏显然是常客,服务员认识她,直接带他们去了靠窗的位置。她把菜单推给陈望书,陈望书看了一眼价格,又把菜单推了回去。

“你点吧,我什么都吃。”

周敏也不推辞,刷刷刷点了四个菜一个汤。等菜的时候,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给陈望书倒了一杯,然后说:“说说吧。”

陈望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离婚了。”

周敏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

“她回来办的?”

陈望书点点头。

周敏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她的眼神很直接,不闪不避,但也不带什么多余的情绪,就像是在看一道需要解答的题目。

“你什么感觉?”她问。

陈望书想了想,说:“说不上来。不是难过,也不是不难过。就是觉得,好像有一件事悬在头顶上悬了四年,现在终于落下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什么?”

“落下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陈望书没有回答。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这半个月他把自己埋进干活里,从早干到晚,把自己累得倒头就睡,什么都不想。但周敏问的这个问题,恰恰是他一直在回避的——离了婚之后,他的日子要怎么过?

菜上来了。周敏没有再追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剁椒鱼头,吃得很认真。陈望书也吃了几口,味道确实不错,但他吃不出什么滋味来。他已经习惯了山上的粗茶淡饭,这种重油重辣的菜吃到嘴里,反而觉得有些不适应。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敏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这人挺轴的。”

陈望书抬头看她。

“你跑到我店里来,衣服上全是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开门见山就说你的鸡好,让我去看。”周敏笑了一下,“我当时想,这人要么是真有底气,要么就是个二愣子。”

“后来呢?”陈望书问。

“后来我去了你的山,看到了你那群鸡,我就知道你是真有底气。”周敏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再后来,你一个人跟国土所扛了半个月,硬是把限期拆除通知给扛了回去。那时候我就想,这人不止是轴,他是真的把那座山当成命了。”

陈望书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我说这些不是夸你。”周敏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了一些,“我是想告诉你,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能扛事,但最大的缺点也是太能扛事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你以为这是坚强,其实这是逞强。”

陈望书捏着茶杯,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你老婆为什么走,你想过吗?”周敏的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过来,“不是因为你没钱,不是因为你要养鸡。是因为你从来不在她面前示弱,从来不在她面前露出你不行的样子。你以为你扛着就是对她好,但你扛得太多了,她就觉得你不需要她。”

陈望书的手指松开了。

赵秀梅走的那天在汽车站回头看他的眼神,这些年他想了无数次,始终想不明白那个眼神里到底有什么。现在周敏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把那个眼神打开了——赵秀梅不是在怨他,不是在恨他,她只是觉得自己不被需要了。

一个觉得自己不被需要的人,是没有理由留下的。

“你倒是看得透。”陈望书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不是看得透,我是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了。”周敏拿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茶,“我开店这些年,跟多少养殖户打过交道。能坚持下来的,都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人。但那些真正能做大的,都不是一个人在扛。”

陈望书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商业街的霓虹灯亮起来,红的绿的,把玻璃窗映成了彩色。餐馆里人越来越多,周围的谈笑声和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他坐在这些热闹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活在一个壳子里,那个壳子是他在杭州的工地上一点一点筑起来的,坚硬、密不透风,挡住了外面的伤害,也挡住了外面的温度。

“周敏。”他忽然开口。

“嗯?”

“你当初愿意帮我,是为什么?”

周敏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陈望书怎么也没想到的话:“因为我爸以前也是养鸡的。”

陈望书愣了一下。

“我爸养了一辈子鸡,在城郊租了一块地,规模跟你差不多大。后来那块地被征了,补了点钱,让他搬走。他折腾了大半年也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最后就不养了。”周敏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不养鸡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头发白得很快,记性也越来越差。后来我才明白,他养的不是鸡,是一种活法。你把他的活法拿走了,他的人就空了一半。”

她顿了顿,看着陈望书:“所以那天你出现在我店里,我一眼就认出了你身上的那种味道。你跟我爸一样,是那种没了鸡就不知道该怎么活的人。”

陈望书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那顿饭吃到最后,周敏说了一句让陈望书记了很久的话。她说:“陈望书,你命硬,这是好事。但命硬的人往往有个毛病——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其实不是这样的,你也需要别人。你需要你的鸡,需要这座山,需要那些相信你的人。你需要的不是一个壳子,是一群愿意跟你站在一起的人。”

回去的路上,陈望书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和树影。周敏开着车,没有再说话。车里放着广播,是一个深夜音乐节目,主持人的声音低沉温柔,在播一首陈望书没听过的歌。

车到山脚下,陈望书下了车。周敏摇下车窗,说了一句:“明天我有个朋友想来看看你的鸡,是做电商的,你准备一下。”

陈望书点点头,说了声谢了。周敏摆了摆手,车窗升上去,白色的SUV掉了个头,沿着土路开远了。

陈望书站在山脚下,抬头往上看。月光把山影勾勒得清清楚楚,那条碎石铺的山路泛着淡淡的白色,弯弯曲曲地通向山上的鸡舍。他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听到鸡舍那边传来一声悠长的鸡啼。

是金将军。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鸡舍前面,借着月光看到金将军站在围网边上,脖子伸得老长,正朝着他的方向看。看到他出现,金将军拍了拍翅膀,发出几声咕咕的低鸣,然后慢悠悠地走回了鸡舍。

陈望书站在鸡舍门口,看着那些挤在一起睡觉的鸡,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暖意。这群鸡,四年没人管,自己活下来了。他四年没回家,也活下来了。他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在没人看好的地方硬撑着的命。

但周敏说得对,光硬撑不够。

他回到棚子里,打开灯,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他翻到通讯录,找到了宋明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七八声,宋明接了,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是被吵醒的。

“宋明,我是陈望书。那个有机认证的事,我想接着弄。”

“哥,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两点半。”

“……行吧,你继续说。”

“除了认证,我还想问问你,有没有认识做电商的人?我想把我这鸡蛋和鸡放到网上去卖。”

宋明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坐起来了。“你怎么突然想通了?我之前跟你说做电商,你说你不会。”

“不会可以学。”

宋明笑了:“行,我明天过来一趟,咱们当面聊。现在能让我睡觉了吗?”

“谢了。”

陈望书挂了电话,脱了外套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听到外面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听到鸡舍里鸡群轻微的咕咕声,听到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在叫。这些声音他已经听了快一年了,但今晚听起来,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他听这些声音,听到的是孤独。

今晚他听到的,是群山在呼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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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外,意外还是发生了!伊朗的目的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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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枫凋零
2026-08-08 14:53:42
通知:下周油价或大跌,全国92,95汽油大涨增至1.35元/升后重新下跌,预跌近0.34元/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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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友巴巴
2026-08-08 09: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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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球帝
2026-08-08 17:2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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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詩话
2026-08-07 06:2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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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挖掘分析
2026-08-08 16:5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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