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龙凤胎今年考上大学,岳母张罗着去学校那头帮着照应。电话刚挂,我妈那边又来一句:我和你爸,去你那儿养老。 一个往学校跑,一个往我家来。一个帮我带孩子,一个要来我这儿住。两头的老人,我都接得住吗。日子一下就挤了。可挤归挤,我心里明白,这俩电话,一个比一个烫手。我妈怕不在里头,岳母怕撂挑子,可到底都是奔我来的。
今年秋天,我家一对龙凤胎考上大学。哥哥航航,妹妹欣欣,俩人分数差三分,一个去了省城的理工,一个去了同城的师范,离得不算远。
开学前那阵,家里乱了一个月。航航要带吉他,欣欣要带一箱子书,俩人为谁占行李箱空间吵了好几架。我妈从老家汇来两千块,说让孩子到学校买身像样的,别让人笑话。我爸托人带了俩木头相框,说贴他和娃的合影。秀兰连夜给他们缝了两个枕头套,说学校的枕头硬。我看着满地行李,心想这俩小的,真要飞了。
我今年三十八,在一家汽配厂做调度,每个月到手八千五。秀兰在超市当收银主管,六千出头。家里背着一套房贷,月供四千二,还剩十二年。两个孩子一开学,学费一年两万四,加上每个月的生活费,一人一千五,俩人就是三千。光这一项,我工资去了一大半。
开学前一个月,岳母在电话里跟秀兰说,她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她去大学城那边帮着照应两个孩子。她原话是:"年轻人刚离了家,头一回自己过,食堂油大,夜里又贪凉,我过去给他们做两顿饭,租个房子住着,也花不了多少。"秀兰跟我一说,我挺意外,也有点不好意思。岳母待我们一向周到,可这事儿摊在她身上,总归是她疼女儿女婿。
八月底,岳母真去了。她在师范旁边的小区租了间一室一厅,一月一千八,离两个学校都坐公交二十分钟。头回去,她人生地不熟。租房那片中介满嘴本地话,她听半天上不来路,最后靠手机翻译加比划,才定下那间房。头一回给孩子们做饭,她把盐当成了糖,炒了个青菜咸得航航直喝水。她在微信里跟秀兰说,没事,下回就准了。那阵子她天天研究菜谱,手机相册里全是拍给孩子们做的饭,发过来让我和秀兰点评。头两周,她每天清早去菜场,回来给孩子们做早饭,中午骑个小电驴给航航送饭,晚上再接欣欣去她那儿吃。我在厂里上班,只能周末跟秀兰视频,看孩子们在屏幕里扒饭,岳母在旁边盛汤,屋里热,她额头上全是汗。
我妈在老家,离我们这六百公里。她在镇上住,门口有块菜地,养了十几只鸡。平时她不爱打电话,一个月来一回,问钱够不够花,说鸡下蛋了留着给我们。我爸比她小两岁,在镇上修自行车,闲了跟几个老伙计下棋。她在镇上,日子过得细。菜地的葱蒜自己种,鸡蛋攒一筐托班车捎来。可去年冬天那场咳,把她熬虚了。大姨后来跟我学,镇上舞队里老刘头家儿子接老人去深圳,天天发老两口在海边、孙子啃汉堡。我妈回家念叨了好几回,说人家那儿子有本事。我爸说,咱家这位也没差到哪。我妈白他一眼,说你懂啥。其实她哪是比钱,她是怕自己在这头,孩子那头,两头都不靠。
九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刚洗了澡,手机响了。是我妈。
背景里有电视声,好像在放什么抗战剧,还有鸡在院里扑棱。我妈说:"我和你爸商量好了,去你那儿养老。"
我一时没接上话。
她又说:"你爸也同意。镇上冬天冷,暖气时有时无,去年我咳了半冬。你姥爷那辈人都在跟前,可如今就剩几个老姐妹,说话都没劲。我想了想,还是上你这儿踏实。"
我说:"妈,你来了住哪儿?"
她说:"你那房子不是三室吗,挤挤就有了。我和你爸带了两万块,不是来添负担的。"
我嗯了一声。电话挂了,我手机还亮着,屏保是去年全家在公园拍的。我心里有点乱。钱的事倒还在其次,主要是这事来得太没苗头。
秀兰在旁边问我谁打的,我说我妈。她问说啥了,我把原话学了一遍。她也没言语,把手里的衣服叠了叠,说:"那岳母那边怎么办,她还在大学城呢。"
是,岳母还在那边。秀兰夹在中间,最难。她妈在大学城,我妈要来,两边都喊她闺女。有回她跟我低声说,妈那边她得常视频,要不老人家多心。又说,咱妈来了,你多陪着说说话,别让她觉得是来添乱的。她自己两头周全,夜里偶尔翻来覆去。我摸到她背上有汗,想说点啥,到底没说。这种时候,话都显得轻。两件事撞一块儿了。
我算了算家里的地方。我们那套三室一厅,主卧我们住,次卧两个孩子寒暑假回来住,书房堆了杂物。我妈我爸来,总不能睡书房。要么把书房清出来,要么让航航欣欣回来住沙发——可他们一开学就不在家,寒暑假才回。说到底,地方是挤,但能腾。
钱上更紧。房贷四千二,俩孩子生活费等三千,我妈我爸来了,多两张嘴,一个月少说再多一千五的菜米油盐。我工资八千五,秀兰六千,加起来一万四千五,刨去房贷和孩子,剩的不多。我爸修车手艺在镇上吃香,来这儿人生地不熟,暂时挣不上。我妈更别提。我拿手机算过一笔账。我妈我爸来了,一月多一千五的菜米油盐,加上俩孩子生活费三千,房贷四千二,固定支出快九千。我工资八千五,秀兰六千,加起来一万四千五,刨去这些,剩的一千五刚够油费和零花。有回我跟我爸说,爸你闲了也别闲着,门口摆个修车摊?我爸摇头,说大城市路边不让摆。我也就不提了。
那一晚我没睡踏实。有天半夜,我跟秀兰为这事拌了句嘴。我说我妈来,咱压力不小,你妈那边又走不了,两头都悬着。秀兰说,你妈是生你养你的,她要来,咱能说不让?我没吭声。她又说,我妈在那边带孩子,也没少出力,你别光算钱。我自知话说重了,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她。她接了,没再吵。
过了几天,老家我大姨,就是我妈的亲妹妹,打来电话,话里话外说漏了嘴。我妈动这念头,不是突然。镇上广场舞队里有个老姐妹,儿子在深圳买房接了老人去,天天朋友圈发孙子在国外、老两口在海边。我妈看着,嘴上不说,心里早翻了。她跟大姨念叨过:"人家儿子把爹妈接去享福,我家这位也没说不让去,就是不开口。"
大姨还说,我妈其实有个疙瘩。岳母去大学城帮带孩子,她在老家听秀兰提过,心里不是滋味。她觉得,带孙子外孙这本是婆婆该张罗的事,结果让亲家母抢了先。她跟我爸说:"咱也不能让人觉得,咱当爷爷奶奶的,不如亲家母上心。"
我听着,没接话。原来我妈哪是图享福,她要的是自己也在里头,别被撇在外头。
十月里,我周末跟秀兰视频看孩子,顺带问了岳母一句累不累。她在屏幕里笑,说:"累啥,孩子听话,我顺着他们口味做,挺好。"可挂了视频,秀兰跟我说,岳母私下跟她讲,大学城那边买菜贵,口音也不通,她跟楼下老太太们搭不上话,有时候一整天没人说话,就守着俩孩子。她本来想,待到这学期末,孩子们适应了,她就回老家。
我没想到岳母也在将就。
又过一周,秀兰接到她妈的微信,长长一段。岳母说,她本来打算学期末走,可听说我妈要来养老,她更不好走了。她怕她这一走,我妈来了,外人说"亲家母撂挑子,婆婆来收拾烂摊子"。她说:"我多待一阵,等孩子彻底稳了,你妈也安顿了,我再回。你们别为难。"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手机。一个怕"不在里头",一个怕"撂挑子"。两个老人,都没为自己想。
我爸后来也发过一次语音,短得很。他说:"你妈要去,我就跟着。其实我舍不得镇上的棋摊和菜园子,可她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你别压力太大,能住就住,住不惯咱再商量。"
我爸这话,比谁都实在。
我和秀兰琢磨了好几晚,定了个法子。我妈我爸先来,把书房清出来,打张折叠床,平时当客厅小间,晚上我爸睡。我妈跟我们住主卧旁,挤一挤。岳母那边,让孩子这学期在大学城踏实住,她帮着照看,等十二月底考完,孩子放寒假,她再回老家。平时周末我们视频看孩子,寒暑假他们回来,书房腾出来给他们睡。
我跟秀兰说:"两边老人,都不许红脸。钱紧点就紧点,咱还扛得住。"
十一月初,我妈我爸真来了。带了一只塑料桶装的咸菜,两万块现金用旧手绢裹着,还有我妈连夜织的两双毛线拖鞋。她进门就把拖鞋往我脚下一放,说:"你那双运动鞋底子薄,天冷漏风。"我爸提着咸菜桶,放厨房角落,说:"这玩意儿放久了有味,你别嫌。"
家里一下热闹了,也挤了。我妈来了以后,早市是她的地盘。六点出门,提个布兜,跟摊主砍价,一把青菜能磨下五毛。回来念叨,这儿的菜比镇上贵三倍。我爸在书房小间坐着,修个旧收音机,说比下棋省心。有一回航航视频,我妈凑过去,看手机半天,说胖了胖了,食堂的油大吧。航航说奶奶你别老说我。我妈乐了,说好好好,不说。我妈抢着做饭,说超市买的现成菜贵,她早起去早市,一斤白菜能省两块。秀兰想搭手,我妈说:"你上你的班,灶台我熟。"可有回秀兰炒个辣子鸡,我妈在旁边说咸了,秀兰笑着说是家乡味,我妈就不言语了,下一顿她少放了盐。
咸菜桶搁在厨房台面,岳母寄来的孩子们照片我贴冰箱上。妈的咸菜搁在桶里,岳母拍的航航欣欣在食堂的笑脸贴在旁。秀兰说,这冰箱上,妈的咸菜和岳母拍的照片挨着贴,两家人都在这儿碰头。
有天晚上,我妈翻手机,看见秀兰朋友圈里岳母发的"今儿给孩子们包了饺子",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跟我说:"你岳母不容易,一个人跑那么远。"我说是。她停了停,又说:"等她回来,让她放心,孩子我隔三差五视频看,不比她差。"
我没想到我妈会这么说。
十二月底,航航欣欣考完,岳母收拾东西准备回。走前她在大学城给孩子们包了三盒饺子,冻在宿舍小冰箱,说"馋了就拿水一煮"。她临走发了条微信给秀兰:"姑爷是个敞亮人,我没看错。我这趟没白来。"秀兰念给我听,我嗯了一声。岳母走的前一晚,我妈把我拉到边上说,你给亲家母拨个视频。我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这个。拨通了,屏幕里岳母正收拾行李,我妈凑过去,说:亲家,这半年辛苦你,孩子我往后替你盯着,你放心回。岳母停了手里的活,笑了笑,说姐你来了我就踏实了。俩人隔着屏幕,头回正经搭上话。我站旁边,没敢出声。
岳母走那天,我妈在厨房煮面,跟我爸说:"亲家母这一趟,算是替咱把孩子的头一学期扛下来了。"我爸扒着蒜,说:"那是,人家有心。"
俩老人没见着面,可话都说到一块去了。
如今我妈我爸住下了。我爸后来跟楼下收废品的老张混熟了,帮人修收音机不收钱,老张回他两包烟。我妈加了小区舞队,跟着扭两下,回来跟我说,比镇上那帮人跳得野。咸菜桶空了,她又托班车从老家捎来一桶。岳母寄的照片,我存进手机,设成了屏保,跟全家那张并着。书房改的小间,白天折叠床收起来,我爸坐那儿修个闹钟、剪个指甲刀,说比镇上棋摊省心。我妈早市晚市两头跑,咸菜桶空了又装满。房贷照还,孩子生活费照打,工资紧是紧,可一家人的声音,比从前多。
前两天我视频看航航,他说食堂的菜没外婆做的好吃。我妈在旁边听见了,隔着屏幕喊:"外婆做的你记着,奶奶这头也能做,放假回来奶奶给你包饺子。"航航乐了。
我有时候下班进屋,闻见厨房的咸菜味,听见我妈跟我爸拌嘴,再看冰箱上岳母拍的照片,心里头踏实,也沉。踏实是家里有人气了,沉的是这人气,是两个老人各自把难处咽下去换来的。我没法跟谁说清,就记着,下回寄钱回家,多寄五百,让我妈买点爱吃的。有天夜里,秀兰睡了,我妈我爸也歇了。我一个人坐客厅,听见冰箱嗡嗡响,上头岳母的照片和我妈的咸菜并排贴着。我想,我妈怕不在里头,岳母怕撂挑子,说到底都是怕自个儿不被需要。我这当儿子的,夹在中间,能做的也就是让她们都觉得,在这家里头,有地儿站。
这事到这儿,没吵没闹,没谁委屈谁。可我心里清楚,养老这账,不是两张床、两万块就能算清的。我妈来了,岳母走了,可岳母那头一学期的辛苦,我妈那句"不比她差",都得记着。
大家说,一个家两头老人都往里挤,这日子是该接着扛,还是该早早就跟两边把话挑明,省得往后都憋着?你们家里,遇上这档子事,是咋合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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