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站在同学聚会的包间门口,我竟然犹豫了三秒钟要不要推门进去。礼宾部的服务员好心问我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我笑着摇摇头,把那股莫名其妙涌上来的怯意压了下去,推开了门。
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桌人,声音像炸了锅的炒豆子,噼里啪啦往外蹦。
李明军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他放下手里的瓜子,扯着嗓子喊:“哎哟,咱们班当年的才子来了!迟到了啊,杨老师刚才还念叨你呢,说他最得意的学生就是你了,结果第一个迟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我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有点发热,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啊路上堵车,心里头却在飞快地扫过一张张脸。二十年了,有的胖得认不出来,有的头发少了,有的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上去的。但眉眼间还是能找到当年的影子。杨老师坐在主位上,头发全白了,精神倒是不错,冲我招招手,示意我坐他旁边那个空位。
我走过去坐下,寒暄了几句,眼睛却不自觉地在桌子对面逡巡。
林小雅还没来。
“看什么呢?”李明军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那种中年男人特有的促狭,“找林小雅吧?别急,我刚才打电话了,说马上到。哎我说,你俩这些年,真的一点联系都没有?”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嘴,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没联系,都忙。”
“也是,”李明军叹了口气,“听说她嫁得不错,老公是做工程的,在省城有好几套房。日子过得好就行,当年那些事儿啊,风一吹就散了。”
我没有接话。二十年了,那些事儿确实像是被风吹散了,但总有那么几粒沙子,顽固地卡在记忆的缝隙里,时不时硌你一下。
林小雅是和我一起长大的。
我们住在同一个厂区大院里,就是那种老式的职工家属楼,红砖墙面,木头窗户,楼道里堆满各家的煤球和酸菜缸子。她家住三楼,我家住五楼,阳台是通的,夏天的时候,两家都开着门通风,我能听见她妈妈在厨房里骂她不好好练琴,她也能听见我爸爸因为厂里效益不好唉声叹气。
那时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小孩感觉不到这些。我最喜欢夏天的傍晚,大院里的人都搬着小板凳出来乘凉,孩子们就在路灯底下疯跑。林小雅胆子小,不敢爬院门口那棵大槐树,我就先爬上去,坐在最粗的那根枝桠上朝她伸手。
“上来,没事儿,我拽着你。”
她咬着嘴唇犹豫半天,最后把凉鞋一脱,光着脚丫子抱着树干往上蹭。裙摆被树皮挂住一次,她急得要哭,我让她别动,自己又滑下去一点,把她裙子下摆从树刺上解救下来。
“以后别穿裙子爬树。”我说。
“那你以后别叫我爬树。”她理直气壮地顶回来,眼睛却笑得弯弯的。
那棵槐树每年五月开花,满院子都是甜腻腻的香气。林小雅喜欢把槐花撸下来,塞进文具盒里,说上课的时候闻着就不困了。有一回她塞得太满,上课一打开文具盒,槐花哗啦撒了一桌子,语文老师气得让她站起来,她低着头认错,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我在后排假装看书,其实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初中我们还在一个班,她坐在我前面。那时候男生女生开始划清界限,课桌上画三八线,说话不能太大声,不然会被起哄。但我们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些规矩对我们好像不太管用。她生理期肚子疼,趴在桌上直哼哼,我把自己的暖水袋灌满热水从桌子底下递过去;我打篮球扭了脚踝,她放学以后骑着自行车把我驮回家,一路上骂我笨,却骑得小心翼翼,遇见坑洼的地方提前下来推着走。
高中不同班了,但放学还是一起骑车回家。那条路不长,骑车十五分钟,我们却总能骑上半个小时。聊班里谁和谁搞对象了,聊物理老师今天的假发戴歪了,聊以后想考哪个大学。她说她想学设计,去南方,看真正的大海。我说我想学中文,去北京,看真正的长城。
“那我们不就在两个地方了?”她突然说,声音闷闷的。
我那时候觉得“以后”是个很遥远的东西,遥远到不需要认真去想。我随口说:“那有什么关系,放假了我就坐火车去看你。”
她没说话,自行车拐进大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问我:“你知道我妈昨天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
“她说,女孩子不要跑太远,以后不好找对象。”
我扑哧笑了:“你妈想得也太远了。”
她白了我一眼:“你就是个傻子。”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那个“傻子”,是什么意思。
高三那年的冬天,她妈妈查出了乳腺癌。那时候手术和化疗已经让林家花光了积蓄,还借了不少外债。林小雅从那时候起就变了,不爱笑了,放学骑车的时候话也少了。有一次她跟我说,她可能不考大学了,她妈治病需要钱,她想早点工作。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拍着胸脯说:“别怕,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呢?我爸那时候已经下岗了,在街上蹬三轮车拉货,我妈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拿不了几个钱。我说我有办法,其实屁办法都没有。但我开始拼命写稿子投稿,给市里的晚报投,给省里的杂志投,一篇一篇地写,退稿信堆了一抽屉。
高三下学期开学,我拿到了第一笔稿费,六十二块钱。我把钱塞给林小雅的时候,她眼睛里全是血丝,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
“陈默,你千万别犯傻,这钱我不能要。”
“什么犯傻?”我胳膊被她掐得生疼,“这是我写稿挣的,你拿着,给你妈买点营养品。”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哭得那么厉害,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我手背上,烫得吓人。她蹲在学校后墙根底下,哭得一抽一抽的,我蹲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一直拍她的后背。
后来她把钱收下了。再后来,她妈还是没挺过那年春天。林小雅办了休学,一个人料理完后事,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再后来,高考放榜,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她没考,去了一家服装店当售货员。临走前的那个晚上,我骑车载她去河边坐了很久,河水黑黢黢的,对岸的霓虹灯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陈默,”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你会不会忘了我?”
“废话。”我说,“我连大院的猫都记得,能忘了你?”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那个夏天晚上的风很热,吹在脸上黏糊糊的,我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很便宜的蜂花,但我们闻了好多年,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
上了大学,我给她写信,一周一封,寄到她工作的服装店。她的回信总是不太长,说店里的生意,说大院里谁家又结婚了,说槐树今年开花开得特别好。但从来没说过想我。
大一下学期放假回家,我去服装店找她,店长说她已经走了,去省城打工了。我给她写信,信被退了回来,地址不详。打电话到她家里,她爸接的,支支吾吾说她换了手机号,自己也不知道新的号码。
那个暑假我失魂落魄的,天天骑着车在大院里转悠,好像她还会从三楼的阳台上探出头来喊我一声“陈默,上来吃西瓜”。但阳台一直空着,她家的窗帘也一直拉着。
后来我从李明军那里辗转打听到,她在省城认识了一个做工程的男人,比她大七八岁,离过婚,但有钱,对她也好。再后来,听说他们结婚了,她搬去了更远的城市。
我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接受这件事。其实也说不上接受,就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被学业、工作、生活推着往前走,那些念头慢慢就淡了。毕业后我回了老家,在晚报做记者,跑社会新闻,天天见的是鸡毛蒜皮和家长里短,偶尔也写点副刊的散文。三十岁那年相亲认识了我现在的妻子,在小学当老师,人踏实本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们结婚生子,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白开水解渴。
我以为那些过去的事情真的就像李明军说的,风一吹就散了。
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我正低着头剥一颗花生。听见有人站起来寒暄,说“林小雅来了”,我的手顿了一下,花生壳捏碎了,碎片扎进指甲缝里,有一点疼。
我抬起头。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烫了大卷,比以前瘦了些,但气色很好。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明显。她一一跟老同学们打招呼,声音还是那样,温温软软的,带着点鼻音。
轮到我的时候,我们的目光隔着整张桌子撞在一起。
“陈默,”她笑了一下,“你一点都没变。”
我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人都看着我们,李明军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还在旁边起哄,说“你们俩这么多年没见,不得喝一个”。我只好端起酒杯走过去,走到她身边。
她端起面前的饮料杯,跟我碰了一下。杯沿相接的那一瞬,她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
“我儿子,长得很像你。”
我的耳朵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酒杯差点没拿稳。我退后半步,看向她的眼睛,她表情平静,甚至还在对旁边的人笑着,好像那句话只是我耳朵产生的幻觉。但我知道不是幻觉。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心脏最柔软的那个位置。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座位上的。李明军后来问我跟林小雅说什么悄悄话了,我摇摇头说没什么,她就祝我家庭幸福。李明军信了,或者说他假装信了,又转头去跟别人喝酒。
那顿饭我食不知味,满桌子菜看着精致,嚼在嘴里全是纸片子的味道。我一遍一遍回想她刚才那句话。我儿子,长得很像你。什么意思?像我是怎么回事?她儿子多大了?算算时间,我们没见面已经二十年了。二十年,足够一个孩子长到成年。
她什么时候有的儿子?跟那个做工程的男人生的?还是说,那个儿子……
我不敢往下想。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当年那个夏天的河边,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上蜂花洗发水的味道。还有更早的时候,那棵大槐树上,她光着脚丫子,跟我说“那你以后别叫我爬树”。
散场的时候,我故意磨蹭到最后。杨老师拉着我的手叮嘱了半天,说我那篇写厂区变迁的稿子他看了,写得真好,有真情实感。我应付着点头,眼睛却一直瞟着门口。林小雅已经走了,跟几个女同学一起走的,走之前她甚至没再往我这边看一眼。
出了饭店大门,五月底的风吹过来,带着点热烘烘的潮气。站在门口,我拿出手机,翻到李明军的号码。他刚才在饭桌上把这次聚会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拉了个群,通讯录里明明白白地躺着林小雅的名字和电话。
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好像早就在等这个电话。
“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我开门见山,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你现在方便吗?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我们约在河滨路的一家茶馆。就是当年那条河,不过两岸已经完全变了样,以前的黑黢黢的河岸现在修了漂亮的步道和景观灯,霓虹灯倒映在水面上,比二十年前亮堂多了。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了,面前一杯绿茶,水汽袅袅地往上飘。她看见我进来,抬手招了招,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在她对面坐下,要了杯铁观音。茶水端上来,我没喝,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桌上,像小学生坐姿那样规矩。
“说吧,”我说,“孩子是怎么回事。”
她把茶杯放下,看着窗外的河面,忽然笑了一下:“你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吗?就在这条河边。”
“记得。”我说,“那时候我刚考上大学。”
“那天晚上,我其实有一句话想跟你说。但你没给我机会。”
我皱眉:“什么话?”
她转回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但嘴唇微微发颤:“我想说,陈默,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能不能别走,你能不能留下来。”
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冰凉冰凉的,溅了我一脸。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可你没给我机会,”她继续说,“你那时候兴高采烈的,说大学里怎么怎么好,说以后要当大记者,要写很多很多文章。我看着你那个样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攥紧了自己的手指,指节泛白:“那你后来为什么不联系我?你明明知道我家电话,你知道我考上哪个大学,你怎么就……”
“因为我妈没了。”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澜,“我妈没了,我爸后来又找了一个,那个阿姨带了个儿子过来,家里挤得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我不想让你看见我那个样子。我想着,等我在省城站稳脚跟了,再去找你。结果……”
她深吸一口气:“我在省城打工的时候,发现自己怀孕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次你来看我,”她的眼睛垂下去,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那段时间我状态特别不好,你陪我喝了一点酒……你不记得了?”
我开始拼命回忆。那是大一那年冬天,我放寒假之前去省城找过她一次。打听到她在城东一个服装批发市场打工,我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去找她。那天她确实心情不好,喝了点啤酒,我也喝了。后来我们在她租的那个城中村的小房间里,就一张窄窄的单人床,被子薄得透光……
我的脑袋里像是有锤子在敲,一下一下的,又重又沉。
“那个孩子,”我的声音都在抖,“你是说……”
“我把他生下来了。”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陈默,我一个人在省城,举目无亲,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不能回去,回去了我爸非把我打死。后来我遇到我现在的丈夫,他叫周国强,在工地上当包工头,比我大不少。我那时候走投无路,他对我好,不嫌弃我怀着别人的孩子,说愿意娶我,愿意把孩子当自己的养。”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我们结了婚,我生了个男孩,叫周帆。周国强对他很好,真的很好,比他亲生的还好。帆帆现在上大二了,在武汉读书,学计算机的。”
“他……”我嗓子眼发紧,“他长得,真的像我?”
林小雅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像,眉毛眼睛都像你。尤其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个浅浅的酒窝,跟你一模一样。”
我坐在那里,浑身像被人抽了骨头似的,软塌塌的。铁观音已经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我直皱眉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小雅跟我讲了她这些年的生活。周国强确实对她好,虽然人糙了点,但心细。她生孩子的时候难产,他在产房外面急得直哭,后来帆帆生下来八斤六两,他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孩子,说“这是我儿子,我姓周的,以后谁也别想欺负他”。
“他知道孩子不是他的?”我问。
“知道。”林小雅点头,“我跟他结婚前就说了,他不介意。他说他以前有过一段婚姻,没孩子,这辈子就想有个家。孩子是不是亲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日子过得下去。”
她说着,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个年轻男孩子,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站在大学校门口笑。那个笑容让我心里猛地一抽——右边脸颊上,确实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位置和弧度,都跟我一模一样。
“他成绩好着呢,”林小雅说起儿子,语气里有了当妈的骄傲,“高考考了六百多分,本来想报北京,我说别跑太远,就报了武汉。周国强还嫌武汉远,说最好就在省城念,他能天天看着。”
她把手机收回去,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陈默,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怎么样。帆帆姓周,叫了周国强二十一年爸,他就是周家的孩子。我就是觉得,事情憋在心里太久了,今天看见你,忽然就想说了。”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包间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的河水在灯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林小雅,”我终于开口,“你恨过我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恨你什么?恨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没关系。那个晚上,是我愿意的。”
“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声音有点哑,“二十年,我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又能怎么样呢?”她平静地说,“你那时候还是个学生,你连自己都养活不了,你能怎么办?陈默,我们那时候都太年轻了,年轻得以为喜欢一个人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后来才发现,这世界上大部分问题,都不是喜欢能解决的。”
我无话可说。
从茶馆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她住在省城,今天是专门开车回来参加聚会的,说晚上还要赶回去,明天周国强要带她去体检。
“你身体不舒服?”我问。
“没有,就是正常体检。”她笑,“年纪大了,该查的都得查一查。”
我站在茶馆门口,看着她走向停车场。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朝我挥了挥手,灯光下她的侧影还是那样纤瘦,跟二十年前河边那个女孩子重叠在一起,又完全不一样了。
“陈默,”她远远地说,“好好过日子。”
然后她就走了。
我站在河边吹了很久的风。对面步道上有人在夜跑,耳机里的音乐漏出来,是首老歌。河水哗哗地流着,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我妻子刘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怎么这么晚?同学聚会高兴吧?”
我换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的肩膀软软的,带着沐浴露的香气。
“怎么了?”她有点诧异,“喝酒了?”
“没喝多少。”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就是觉得,这么多年,挺对不起你的。”
她噗嗤笑了:“你今天是喝大了还是怎么着?说什么胡话呢。”
我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问:“见到林小雅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嗯,见到了。”
“她还好吗?”
“挺好的,儿子都上大学了。”
刘敏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把电视关了,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送孩子上学。我跟着她进了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儿子房间,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了一眼,他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踢到了床底下。我走进去把被子捡起来重新给他盖上,低头看见他的脸,圆圆的脸蛋上肉嘟嘟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长得不像我,更像刘敏,圆眼睛,小嘴巴,秀秀气气的。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头上汗湿的头发拨开,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林小雅最后那句话:“好好过日子。”
简单得很,又沉得很。
我回到床上,刘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去哪了?”
“看儿子踢被子没有。”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别老起来看他,冷气窜进去容易感冒。”
我躺下去,她习惯性地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黑暗里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却怎么也睡不着。
二十年,像一场梦。
我认识林小雅那年,我们才六岁。那年春天大院里那棵槐树种下去,说是什么绿化工程。小小的两棵树苗,用竹竿撑着,风吹得晃晃悠悠的。林小雅蹲在旁边用小铲子给它培土,抬起头跟我说:“陈默,等它长大了,我们就在底下乘凉。”
后来那棵槐树真的长大了。每年五月开花的时候,整个大院的空气都是甜的。我和林小雅坐在树下吃西瓜,西瓜籽吐了一地,她妈在楼上喊她上去练琴,她假装没听见,把西瓜皮扣在脑袋上当帽子,笑得前仰后合。
再后来,我上了大学,她搬了家,那棵槐树被移走了,原地盖了新的商品楼。有次我路过,看见那栋楼门口贴着售楼广告,三室两厅,首付二十万。我在底下站了一会儿,发现地上还有当年那棵树留下的一个浅浅的坑,被水泥填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长了丛野草。
我把那丛野草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一直没删。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给李明军发了条微信,问他知不知道林小雅儿子的事。李明军回得很快,说知道啊,她结婚第二年就生了,取名叫周帆,跟周国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虎头虎脑的,上学时候见过几次,后来大了就没怎么见着了。
“你打听这个干嘛?”他问。
我说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李明军没再追问,发了个笑脸过来,说同学们都夸你今天状态好,看着比以前精神。我回了个谢谢,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状态好?我在黑暗里苦笑了一下。要是让他们知道我今天经历了什么,估计下巴都得惊掉。
但这件事情,我大概永远不会跟任何人说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带着刘敏和孩子回了趟爸妈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在阳台上摆弄他的花花草草。儿子跟他爷爷蹲在一起研究一盆快死的君子兰该怎么救,两个脑袋凑一块儿,叽叽咕咕的。
吃饭的时候我妈问起同学聚会的事,说听说你们班林小雅也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去了,都去了挺多人。”
“她妈当年走得太早了,”我妈叹了口气,“那孩子可怜。听说后来嫁了个有钱的,日子过得好就行。”
刘敏在旁边给我儿子夹菜,随口接了一句:“她儿子也上大学了吧?跟咱们乐乐差不多大?”
“大两岁,”我说,“在武汉念计算机。”
我妈点点头:“那挺好的。林小雅那孩子从小就聪明,她儿子肯定也差不了。”
我低着头扒饭,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嚼着,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儿子吃完饭就跑去看电视了,刘敏帮我妈收拾桌子。我站在阳台上,跟我爸一起给那盆君子兰换土。我爸一边往花盆里填新土一边絮絮叨叨,说这花跟人一样,根扎得深了,上面才能长得旺。换土的时候小心点,别把根伤了,伤根了就得养好久才能缓过来。
我听着,手上动作没停。土是潮的,攥在手里凉丝丝的。那盆君子兰的根确实扎得深,白色的根系密密匝匝缠成一团,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舒展开,放进新的大花盆里,再把新土一捧一捧填进去,压实,浇透水。
“好了,”我爸拍拍手,“让它缓两天,晒晒散光,过段日子就能缓过来。”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株君子兰,叶子绿油油的,中间已经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箭。
“爸,”我忽然问,“你觉得人这一辈子,有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了以后,一辈子都放不下的?”
我爸看了我一眼,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那多了去了。你爷爷走的那天我在外地出差没赶回来,这事儿我到今天想起来还难受。”
“那你怎么放下的?”
“放不下也得放下啊,”他把眼镜戴上,“日子得往前过。你回头看看,路是弯的,但往前走就行。别老在原地站着。”
那天晚上回到家,等刘敏和儿子都睡了,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打开了抽屉最底层那个旧铁皮盒子。
盒子里放着我大学时期的东西,毕业证,几本获奖证书,还有一沓早就泛黄的信封。那些信封里装的是林小雅当年写给我的回信,一共二十三封,我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信里的话都很平常。她说服装店的老板娘对她很好,教她怎么搭配衣服怎么跟顾客说话;说省城的冬天比老家冷多了,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说她租的房子隔壁住了个弹吉他的男孩子,每天晚上都弹同一首歌,吵得她睡不着觉。
没有一句想念,没有一句暧昧。那时候我只觉得她疏远了,现在回头看,她每封信都在小心翼翼地跟我划着界限,又忍不住告诉我她过得好不好。
最后一封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陈默,等夏天的时候,你放假了,我们去看一次海吧。我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大海。”
那封信写于那年三月。五月的时候我再写信给她,就被退回来了。
海,我们终究没有一起看过。
我把信一封一封叠好放回盒子里,盖紧盖子,推回抽屉最深处。铁皮盒子磕在木头底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之后的日子没什么大变化。我继续跑我的新闻,刘敏继续教她的书,乐乐继续上他的学。唯一不同的是我开始时不时地看手机,翻那个同学群的聊天记录。林小雅在群里不怎么说话,偶尔别人@她她才出来应一声,发个笑脸或者“收到”。
有一次她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周帆在学校食堂吃饭的抓拍。男孩端着一碗热干面,被辣得龇牙咧嘴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群里几个女同学夸说“儿子真帅”“长得像妈妈”,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默默存了下来。
存完了我又觉得自己可笑。存下来干什么呢?那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丈夫,别人的家。可我手指就是挪不开,那照片就待在手机相册里,跟乐乐的照片隔了几张。
七月份的时候,我去省城出了一趟差。一个采访任务,关于城中村改造的专题报道。跑了好几个地方,采访了拆迁户、开发商、街道办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最后一天下午收工早,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站的地方有点眼熟。
这是当年林小雅打工的那个服装批发市场。
二十年过去,市场早就变了样。以前的铁皮棚子拆了,盖了气派的商业大楼,一楼是品牌专卖店,二楼以上是写字楼。门口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着时尚的年轻人,提着购物袋说说笑笑。
我在那栋楼前面站了很久。阳光从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晃得人眼睛疼。我想象二十年前她站在这里的模样,穿着制服,扎着马尾,对着来来往往的客人笑脸相迎。那时候她十八岁,瘦得厉害,眼睛大得有点突兀。
手机响了,是刘敏打来的,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说还在省城呢,明天回去。她说那你注意安全,乐乐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高兴得不行。
挂了电话,我打了辆车去了火车站。
在候车室等车的时候,我又翻出了那张周帆的照片。男孩已经吃完了那碗热干面,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右脸颊的酒窝浅浅的,跟他妈妈一样爱笑。
我忽然想起林小雅在茶馆里跟我说的另一句话。她说周帆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她和周国强半夜抱着孩子去医院急诊,医生说是急性肺炎要住院。她在病房里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周国强在外面走廊的长椅上睡,一听见孩子哭就醒,跑进来抱着孩子哄。
“那时候我就想,”她说,“幸亏有他。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国强,那个比她大七八岁的粗犷男人,在工地上跟人吵架能拍桌子的包工头,抱着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发高烧的孩子,在医院的走廊里走来走去哄他睡觉。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有点发酸。
我不是在吃醋。我早就没有吃醋的资格了。我只是觉得,命运这种东西,你绕来绕去,最后它给你安排好的那条路,跟你想象的全不一样。你以为你会跟那个在槐树下吃西瓜的女孩子过一辈子,结果你娶了一个温柔本分的小学老师,生了一个像妈妈的儿子,在晚报社写了几百篇鸡毛蒜皮的新闻稿。而那个女孩子嫁了一个做工程的糙汉子,把他的儿子当成自己的儿子养大,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
谁比谁幸福?这事儿根本比不了。
十月的时候,同学群又热闹起来,说今年是母校建校六十周年,要搞个庆典,欢迎校友回去看看。李明军在群里张罗,说趁这个机会大家再聚一次。底下跟了一长串“收到”“报名”“一定去”,林小雅也在最后面发了一个“好的”。
我看着那个“好的”,心里莫名有点紧张。上次聚会的时候她跟我说的那句话,我这半年一直在消化,但始终没有完全消化掉。再见面,我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找个机会再聊聊?
我在“好的”下面发了个“+1”,然后关掉手机,看着窗外发呆。
校庆那天是周六,天气特别好,秋天的阳光金灿灿的,晒在身上暖洋洋。母校变化不小,以前的红砖教学楼拆了,盖了新的实验楼,操场上铺了塑胶跑道,大门口那棵老梧桐倒是还在,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
我到的算早的,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当年我们班的教室在三楼最东头,现在变成了一间多媒体教室,门锁着,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投影仪和液晶屏。走廊墙上贴着优秀校友的照片,我在上面看见了李明军,他做建材生意发了财,给学校捐了个图书馆,照片底下写着“杰出校友”。
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林小雅。
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上次聚会的时候精神些。看见我,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来了。”
“嗯,李明军叫的。”我说。
我们并肩往楼下走,楼梯间里三三两两的学生跑上跑下,有个男生抱着篮球从我们中间穿过去,差点撞到林小雅,我伸手扶了她一下,她胳膊细得很,隔着风衣都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
“周国强没来?”我松开手,随口问了一句。
“他忙,工地上的事儿走不开,”她说,“帆帆倒是说要来,结果临时有个编程比赛,来不了。”
“那挺遗憾的。”
“是有点,”她笑,“他小时候我经常带他来这附近玩,他对这个学校挺有感情的。”
我们走到操场上,主席台上正在搞庆典仪式,校长在讲话,底下坐了一排排的校友和在校学生。我们在最后一排找了两个塑料凳子坐下,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你上次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帆帆的事,你从来没跟周国强提过我的名字?”
林小雅看了我一眼:“提那个干嘛?孩子是他的,从小到大都是他爸,我就是跟他说了,又有什么意义?”
“那你自己呢?”我看着她,“你心里头,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她打断我,“觉得不公平?觉得当年应该跟你一起走?陈默,咱们都是快四十岁的人了,有些话以前没说过,以后也不用说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细细的结婚戒指:“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初没拖着你一起下水。你那时候才十九岁,有大好的前程,如果那时候我告诉你了,你怎么办?退学回来娶我?然后呢?我们两个没文化没工作的人,在老家那个小地方,怎么活?”
“可是……”
“没有可是。”她的语气很轻,但很坚定,“后来我遇到周国强,他给了我一个家。他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他实诚,心眼好。这些年来我没吃过什么苦,帆帆也健健康康长大了。这就是我想要的。”
我沉默了很久。操场上校长的讲话结束了,有人上去表演节目,音响里传出《同桌的你》的前奏,全场都跟着哼起来。
“林小雅,”我说,“当年那封信,你最后一封写给我的信,说想去看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留着那封信呢?”
“留着。”
她转过头看着操场前方,嘴角还是挂着那个浅浅的笑:“其实我后来去看了。有一年周国强带我去三亚旅游,我们在海边待了五天。海可真大啊,一眼望不到边,浪打过来的时候,脚底下沙子软乎乎的。那时候我就想,幸亏当年没跟你一起看,要不然你看了那么大的海,心里头更装不下咱们那个小地方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看见她低头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点水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没了。
庆典结束之后,李明军组织大家去学校后门的饭店吃饭。还是上次那拨人,桌上聊的还是那些话题——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谁最近又换了新车,谁退休了去云南买了套房。
我坐在林小雅斜对面,隔了几个座位。她跟旁边的女同学聊着天,时不时笑出声来。我注意到她夹菜的时候有个习惯,先夹一点放自己碗里,再夹一点放旁边空碟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
二十年了,她还是那个喜欢把东西理得整整齐齐的人。
酒过三巡,李明军喝得有点上头,站起来端着杯子满桌子敬酒。敬到我这儿的时候,他拍着我的肩膀说:“陈默,咱们班就你一个搞文字的,什么时候写写咱们这帮老同学的故事?”
我笑着跟他碰了碰杯:“写,等你们一个个都混成大人物了再写,现在写没有戏剧性。”
“切,”他撇嘴,“就咱们这帮人,能有什么戏剧性?都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说得对。我们这帮人,四十几岁,上有老下有小,最大的戏剧性也就是谁家孩子考了个好大学,谁家老人住了次医院。年轻时候那些轰轰烈烈的念头,早就被日子磨成了砂子,风一吹就散了。
但我心里头清楚,有些砂子散不了。它们卡在缝隙里,平时感觉不到,可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硌得你生疼。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秋天的夜晚凉意重,林小雅站在饭店门口跟她住同一方向的同学商量怎么搭车。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说:“我开车来的,要不我送你?”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女同学,那女同学识趣地说:“那我坐李明军的车吧,他家跟我家一个方向。”说完就跑了。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林小雅弯腰坐进去。车子发动之后,空调里吹出暖风,她搓了搓手:“你换车了?”
“去年换的,”我说,“以前那辆太旧了。”
“挺好的,”她打量了一下内饰,“比周国强那辆强,他那辆车里头全是灰,工地上的东西到处扔。”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车子驶出学校所在的街区,拐上主干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光与影在她脸上交替明灭。她靠在椅背上,看起来有点累了。
“去火车站那个方向?”我问。
“嗯,我坐高铁回去,一个小时就到了。”
“周国强来接你?”
“他今晚上有个应酬,我自己打车回去。”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两小片阴影。嘴巴微微抿着,嘴角的弧度还是记忆里那个样子。
“林小雅,”我轻声说,“这些年,你后悔过吗?”
她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我:“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跟我一块儿走。”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我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当时那个情况下我能做的最好的选择。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可你那天跟我说,你喜欢我。”
“那是二十年前的我喜欢的。”她说,“二十年前的我,跟现在的我,不是一个人了。陈默,你也一样。你要是还觉得放不下,那是因为你放不下的不是现在的我,是以前的那些日子。”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她的话像一把小锤子,在我心口轻轻敲了一下,不疼,但有点闷。
到了火车站,她在进站口下车,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拢了拢头发,隔着车窗朝我摆了摆手。
“陈默,回去吧。”
我点点头,她转身往站里走。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明年槐花开的时候,你回大院看看。我爸说那地方又要拆了,以后就没了。”
说完她就走了,风衣的下摆在夜风里翻飞了一下,很快消失在进站口的玻璃门后面。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好半天没有动。
明年槐花开的时候。我算了算,还有大半年。那时候那棵被移走的槐树早就没了,但林小雅说的“大院”,那个我们从小长大的地方,很快也要没了。
城市在变,房子拆了又盖,路修了又挖,人走了又来。只有那些花开的时候,甜腻腻的香气,还能让你恍惚一瞬,觉得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我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导航显示还有四十分钟到家,刘敏发微信问我吃没吃饭,我说吃了,跟同学们一起吃的。她说那回来路上慢点开,乐乐在写作业,等你回来辅导一道数学题。
我说好。
车子驶上高速,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野,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我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十月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点不知哪来的桂花香气。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我骑着自行车载着林小雅从学校回家。她坐在后座上,风吹起她的头发扫过我的后颈,痒痒的。她在我背后唱一首当时流行的歌,歌词我记不全了,只记得调子很欢快。
那时候我以为,那个画面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人生就是这样了,骑车、唱歌、槐花、夏天,永远不用想以后的事情。
但后来我知道了,人生不是那样的。人生是停下来,是转弯,是下车,是看着那个坐在你后座上唱歌的人,走进另一条路的尽头。
而你要做的,就是继续往前骑。风还在吹,路还在延展,前面还有人在等你回家。
我关上车窗,打开收音机。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是那个年代的旋律。
我跟着哼了几句,声音在小小的车厢里回荡。
然后我看见了前方出口的指示牌。
快了,快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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