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长征路｜一块米糕里的百年烟火

中经记者 吴静 卢志坤 曲靖报道

在曲靖沾益，米糕不只是一道吃食。

大年初一，家家户户的桌上都要摆上一盘。无须多言，咬一口松软香甜，吃的就是“步步高升、蒸蒸日上”的好彩头。婚嫁喜庆，男方挑着一对大簸箕装的喜糕送到女方家，这便是一桩亲事最朴素、最隆重的宣告。老人过寿，不吃油腻的奶油蛋糕，一盘松软的寿糕端上来，儿孙绕膝，甜在嘴里，暖在心上。

这一块小小的米糕，穿起了沾益人从出生、求学、婚嫁到祝寿的每一个重要时刻。而把这份“家乡味”守护了上百年的，是一个家族的四代传承人。

四代女性传承

沾益手工米糕的历史，可以追溯到600多年前。

据桂千杰家族世代口传，明代曲靖卫军中有一桂姓军官，名桂忠心，系南京上元县人，明洪武十四年，因军功留守曲靖，后将江南的米糕手艺带到了沾益，在桂姓后人中广泛流传。

真正把这门手艺做成一个行业的，是清末民初的桂小九。这个普通农家妇女，靠着一层红糖、一层米粉的手艺，撑起了一份家业。此后，技艺在家族中代代相传，从桂小九到桂宝珍，再到王明花，如今传到了90后姑娘桂千杰手中。

2013年，桂千杰大学毕业。和许多同龄人不同，她没有留在省城，而是回到沾益，拜母亲王明花为师，从零开始学做米糕。“我妈妈在农贸市场开了两家铺子，生意非常好。2018年我接过来自己做。”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十年光阴里，从泡米的软硬、晾晒的湿度到揉粉的轻重、蒸煮的火候，每一道工序都要靠双手去感知。

“没有特定秘方，全靠手感。”母亲王明花这句话，是这门技艺最真实的注脚。选米、泡米、晒米、石磨研磨、揉粉、柴火蒸制——十二道工序，全程不添加任何食品添加剂。大米只用本地的，不用糯米掺和。“一方水土一方人，本地大米做出来就是蓬松、好吃。”着色也是纯植物的，火龙果染红、植物取绿，绝不用人工色素。

2021年12月，沾益手工米糕制作技艺被正式录入曲靖市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24年，桂千杰的米糕作坊被授予“非遗工坊”称号。截至目前，她已累计收徒26名。

匠心融入市场

在桂千杰的展馆里，米糕的品类已经多达300多种。但比数字更动人的，是每一款糕背后的文化故事。

据她介绍，米糕的定制场景涵盖了沾益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婚嫁用的“百年好合”喜糕，用大簸箕装着，朴实又隆重；祝寿的寿糕上，印着家族先辈手绘的葡萄藤图案；升学用的“金榜题名”“状元及第”糕，每逢高考季供不应求。她还尝试将同宗族前辈、《太行山上》词作者桂涛声的红色文化元素融入米糕文创，随着非遗研学课堂走进中小学校园。

采访中，桂千杰反复强调一句话：“鲜米粉现蒸的手工米糕，受食材本性所限，注定难于远行。既然走不远，我便深耕脚下这片土地，踏踏实实把本地的生意做好，把身边的客人服务好。”

这话里，有手艺人清醒的自我认知。手工米糕不加防腐剂，放两三天就硬了，天然“走不远”。其团队以家人为主，旺季时带动周边五六十位老人临时帮工。

走不远，不代表不往前走。桂千杰做了几件事。一是用木糖醇替代蔗糖，研发出低糖、无糖系列，遵循不时不食，切中健康消费需求。二是结合云南四季特色，推出桃花酿、桂花酿等应季产品——完全预约制，明年的桃花酿今年就得订，“朋友圈里就订满了”。三是学保鲜技术，把保质期从两三天延长到15天，冷冻可放20天，为走出云南扫清了最大障碍。除此之外还开放非遗工坊研学体验，把手艺转化为游客可亲手参与的文化体验。去年，她办下了生产许可证，线上销售有了资质。

“我还在学直播，一步一步往前挪吧。”她说。

近几年，沾益手工米糕的故事被多家媒体集中报道。这个“藏在深闺”的百年技艺，走到了全国聚光灯下。

对桂千杰来说，名气大了，东西还是照样做。“我只做应季的、能做出来的。像桃花酿一季就一两百瓶，多了做不出来。”

这份“慢”，恰恰是手工技艺的价值所在。它不可量产，不能速成，每一块糕里都有人手的温度和时间的沉淀。而这份“慢”，也在悄然改变着更多人的生活。桂千杰的团队已从母女小作坊发展为30余人的专业团队，大多是当地妇女。旺季时，带动周边约50名老人灵活就业。非遗研学课堂走进中小学，敬老院里“重阳糕”让老人们重温旧日味道。据统计，沾益非遗美食每年吸引约50万人次客流量，带动村民人均年增收1.2万元。

从桂小九到桂千杰，从一层红糖一层米粉的简单做法到300多个品类，从农贸市场的铺子到媒体聚焦的非遗名片，这块米糕走过了100多年的路。

90多年前，红军长征走过云岭大地，沾益的山山水水曾见证那段血与火的征程。90多年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双手蒸出一笼笼松软的米糕，在寻常日子里咀嚼着“步步登高”的朴素心愿。

（编辑：卢志坤 审核：童海华 校对：颜京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