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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过半,大宗固废治理迎来政策“密集期”。三份“十五五”规划接连明确目标:到2030年大宗固废年综合利用量达45亿吨,贮存填埋占比从56%压至30%。
然而,600亿吨历史存量、每年33亿吨新增量,叠加产废大省与消纳市场之间的成本鸿沟,让目标落地困难重重。
本文从地理错配、品类分化、低值化锁定、制度瓶颈等方面,拆解大宗固废治理的深层困局与突围方向。
2026年过半,大宗固废治理的政策密度前所未有。
今年1月,国务院印发我国首份固废综合治理专项文件《固体废物综合治理行动计划》。此后半年,三份"十五五"规划接连确认大宗固废综合利用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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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日,国家发改委发布《循环经济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2030年大宗固废年综合利用量达到45亿吨。
7月14日,六部门联合印发《固体废物污染防治"十五五"规划》,首次披露全国累计堆存工业固体废物约330亿吨,贮存填埋量占比56%,要求2030年压到30%。
7月31日,工信部发布《工业绿色低碳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加强大宗工业固废规模化多元化利用……
政策密集落地的同时,地方也在积极推动。
近日,山西省工信厅公开征集制造业领域煤矸石综合利用先进技术;大同市委书记专程考察千万吨级煤矸石综合利用示范项目,强调要通过“产学研用”一体化,推动煤矸石梯级化、高值化利用,实现变废为宝……
频繁的动作背后是一个沉甸甸的现实:我国大宗固废历史累计堆存超600亿吨,每年新增约33亿吨。贮存填埋量从56%到2030年的30%,意味着约26个百分点的新增消纳量要找到出口。存量往哪消纳、怎么消纳、谁来消纳,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目标分解问题,而是一道空间布局和成本结构的综合题。
成本锁定的"地理困局":产废大省"消化不了",消纳大省"够不着"
这道题的根本在于:固废分布不均,高度集中在几个能源、矿产大省。
其中,山西一省累计堆存约14亿吨,煤矸石占了近11亿吨。贵州全省历史堆存约7.9亿吨,磷石膏和赤泥合计超2亿吨。内蒙古仅鄂尔多斯一市,每年新增工业固废就超1.67亿吨。然而,这些地方产业结构以采掘和初级加工为主,本地建材市场消化不了这么多固废。
另一头,大宗固废的主要消纳渠道,无论是建材生产、工程建设还是路基填筑,都集中在东部沿海和人口密集地区。
2025年,长三角江浙沪皖四省市砂石骨料总消耗量达14.53亿吨,浙江一省就用了6.11亿吨,江苏4.57亿吨,70%的货源靠长江中上游调入。粤港澳大湾区年砂石需求量突破8亿吨,广东省合法采砂量从高峰期的1.2亿吨骤降至不足4000万吨,2026年预计缺口1.8亿吨。这些需求量大的地方,恰恰不是产废大省。
然而,供需两地之间却隔着运输成本这道坎。大宗固废单位价值低,煤矸石超出三五十公里就不经济,粉煤灰靠水路能破千公里,赤泥、磷石膏跨区域运输基本不现实。真正能靠东部市场消纳的,只有水路或铁路可达的少数品类,中西部堆存的大量煤矸石、赤泥、磷石膏,基本被锁在了产地周边。
从"利用不了"到"用不好":品类分化与"低价值锁定"
地理错配只是空间维度的瓶颈,各品类间的利用水平分化同样严峻。
大宗固废七大品类——煤矸石、粉煤灰、尾矿、冶炼渣、工业副产石膏、建筑垃圾、农作物秸秆,利用水平差距甚大。粉煤灰、煤矸石、农作物秸秆等品类的利用率已处于高位,受市场空间和技术经济性限制,提升空间有限。
真正拖后腿的是短板品类。以赤泥为例,它碱性高、成分复杂、处理成本高,每生产1吨氧化铝产生约1.1吨,赤泥全国累计堆存超16亿吨,2025年综合利用率仅14%。
另一个现实问题是,即便解决了地理错配和品类利用率的分化,利用方式本身也还锁在低附加值路径上。当前固废利用仍以路基填充、低档建材生产、井下充填、生态修复覆土为主,技术门槛低,产品附加值薄,大量项目依赖政策补贴维持运营。一旦补贴退坡或建材市场下行,消纳渠道立刻收窄。
"低价值锁定"的直接后果是市场内生动力不足。 企业没有足够的利润空间去主动投资扩产,地方政府也没有足够的经济激励去优先布局固废消纳产业。当"处理固废"的成本高于"堆着不管"的成本时,堆存就成了一种理性的经济选择——直到环境风险积累到不可承受。
这是技术经济性的系统性瓶颈,不突破高值化,单纯扩大低端利用规模不可持续,还容易引发产能过剩。
改写成本方程:高值化利用的技术突围
困境是真的,但产业并非原地踏步,突破高值化的技术与路径在不断积累。
在大宗固废七大品类中,煤矸石存量最大、运输半径最短,"运不出去"一直是死结,各地就近消纳的路径各有侧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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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矸石 来源:媒量子
以贵州为例,贵州去年全省煤炭产量达1.8亿吨,伴生煤矸石超4000万吨。贵州六盘水市通过"填沟造地"模式:清理表土、铺设防渗膜、分层回填煤矸石、覆土整治,把废弃山沟改造成可利用地块。目前,六盘水全市已获批10个填沟造地试点项目,可改造提升土地1140余亩,累计可消纳煤矸石1950万吨以上。贵州全省共有27个试点项目,拟消纳煤矸石约6000万吨。
作为曾经的“煤都”,大同市走的是另一条路径:去年年底,大同千万吨级煤矸石综合利用项目陶粒中试线正式建成并投运,标志着将煤矸石彻底“吃干榨净”的技术路径全面打通,煤基固废规模化、高值化、产业化消纳利用成功通过工业化验证,为煤基固废资源化提供了“大同方案”。
再说磷石膏,它是磷化工行业的副产物,是磷矿石磨浆加硫酸反应制取磷酸后剩下的残渣,这类工业固废不仅占压土地,包裹的重金属还会污染土壤与地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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磷石膏 来源:石膏缓凝剂
根据近日发布的《工业绿色低碳发展“十五五”规划》,国家明确提出了磷石膏综合利用的阶段性目标:到 2030 年,磷石膏综合利用率要达到 75%,并实现综合消纳量与产生量的动态平衡。
磷石膏高值化的突破点在制酸联产工艺——高温分解磷石膏制取硫酸,并联产水泥或复合胶凝材料,硫酸回供磷化工、建材产品进入市场,固废从"堆着"变成"原料"。目前,多个万吨级制酸联产产线已在云南、湖北、贵州、四川落地或在建,这些省份既是磷化工主产区,也是磷石膏堆存压力最大的地区。
建筑垃圾方面,全国每年产生的建筑垃圾高达约35亿吨,长期以来主要依赖矿坑填埋、低洼回填等方式消纳,不仅占用土地资源,运输过程中的抛洒滴漏、私拉乱倒更是城市治理的顽疾。日前,浙江杭州市投用的“淤泥制石”产线,可使工程渣土进场10分钟转化为无机生态石,实现固废资源化利用。
不过,这些技术突破分布在不同品类、不同省份,目前多还是点状进展,距离全面推广还有距离。
"不敢用"与"走不通":消纳链条上的两道制度坎
600亿吨存量、45亿吨目标要落地、56%的贮存填埋占比要压到30%,光有技术突破和示范项目不够,还得有完善的制度配套。
3月1日,《固体废物鉴别标准通则》(GB34330-2025)正式实施,为"什么算固废"的判定标准提供了依据。
但鉴别标准解决的是定性问题,再生产品要进入工程应用,卡的是另一道关。现实情况是,再生骨料、再生建材的产品标准已有国标,工程应用的技术规程却散在各地方标准里,跨省流通时标准互不认。
例如A省认定的合规再生产品,在B省可能被视同固体废物管理。这种情况下,下游建设单位因为标准不统一、质量不稳定,普遍存在"不敢用、不愿用"的顾虑。
所幸,《"十五五"循环经济发展规划》已经注意到这个问题,提出建立覆盖原料管控、生产工艺、产品性能、检测检验的完整标准体系。但标准从出台到落地执行,中间还有距离。
行业标准不断完善之外,跨区域协同保障机制也要跟上。固废产在中西部、消纳市场在东部,运输成本本身就高,加上跨省转移审批周期长,经济账算不过来。如果产废大省和消纳大省之间没有补偿机制,也没有制度化的对接通道,省内消化有上限,跨省走不通,存量就消不下去。
这几个缺口指向同一件事:让处理固废比堆着不管更经济。固废的鉴别标准确定后,后面的链条还得继续完善——工程应用标准从地方割据走向全国互认,再生产品才跨得出去;政府绿色采购对再生产品的强制使用比例往上提,需求端才有确定性;跨省转移审批简化、补偿机制建立,产废大省和消纳大省才对接得上。
对地方政府而言,大宗固废消纳能力是产业空间布局的硬约束。做园区规划、招商引资、土地配置时,固废消纳和再生资源加工能力必须作为前置条件。
对业内机构而言,短板品类的"一品类一策"技术路线、再生产品标准体系、跨区域协同机制,每一个都是需要跟踪和推动的方向。
毕竟,600亿吨存量不会自己消失,破局的关键不在更大的堆场,而在翻转成本方程的技术与制度保障基础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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