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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离婚八年,同学会上他功成名就坐到我身边笑问:后悔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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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可得小心了,同学聚会最容易旧情复燃。”苏姐冲我挤挤眼睛。

我被她说得哭笑不得,摆摆手走了。

江海大酒店在市中心,我打了辆车过去,到的时候快六点了。大堂里有指示牌,紫荆厅在三楼,电梯门一开就看到了林潇潇。

她站在签到处,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大卷,看起来比大学时候富态了不少,但那张圆脸上还是那副乐呵呵的表情。

“景然!”她一眼就看到了我,快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你怎么还这么瘦啊?一点都不见老,跟大学时候一样一样的。”

“潇潇你倒是越来越年轻了。”我笑着说。

签到交钱,林潇潇给我发了一个名牌贴在胸前,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大学时的班级。我低头看了看,赵景然,2009级中文系。

“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快进去吧。”林潇潇拉着我往里面走。

紫荆厅很大,摆了五张大圆桌,已经坐了四五十个人。我一进门就有人认出了我,招呼声此起彼伏。

“景然!这边这边!”

“天哪景然你怎么一点都没变!”

“赵景然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王雨晴!”

我被林潇潇拉着坐到了中间那桌,左右一看,大半都是认识的。王雨晴大学时候住我对面宿舍,关系还算不错,她老公也是我们同级的,两口子一起来了。旁边坐的是周子轩,他从深圳飞过来的,比大学时候胖了两圈,头发也少了不少,但精神头很好。

“周子轩,好久不见。”我主动打了个招呼。

周子轩咧嘴一笑:“景然,你气色不错嘛。”

“你也不错,发福了。”我揶揄了他一句。

周子轩拍了拍肚子,哈哈大笑:“没办法,应酬多嘛。对了,你还在做编辑?”

“嗯,老本行。”

我们正聊着,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5】

不用回头看我也知道是谁来了。

林潇潇已经快步迎了上去,笑声比刚才又响亮了三分:“维远!你可算来了!大忙人,我们都等你呢!”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余光里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被几个人簇拥着走进来,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看起来随意又不失体面。

陈维远比以前壮了一些,肩膀更宽了,脸上的轮廓线条也比年轻时候硬朗了许多,下颌角削瘦分明。他笑起来的样子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跟人打招呼的时候会微微低头,显得很谦和。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继续跟旁边的人寒暄。林潇潇把他安排在了邻桌主位,跟几个当年关系好的男生坐在一起,离我这桌隔了三四米远。

“诶,陈维远现在是真的发达了。”王雨晴凑过来小声说,“你看他手上那块表,百达翡丽的,我老公说最少七位数。还有他开来的车,迈巴赫,停在地下车库,我刚在电梯里听人说的。”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

人到齐了,林潇潇作为组织者先上台讲了几句话,无非是忆往昔看今朝展未来那一套,台下笑声掌声不断。然后是敬酒环节,大家端着杯子满场走,场面热闹得像是过年。

我酒量不好,端了杯果汁,跟在林潇潇后面转了一圈,跟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打了个招呼。走到陈维远那桌的时候,他正被几个人围着敬酒,看见我过来,举了举杯。

“好久不见。”他说。

声音比从前低沉了一些,但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普通朋友打招呼。

“好久不见。”我回了一句,碰了碰他的杯沿,抿了一口果汁就走了。

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大概是在议论我们这对前夫妻重逢的场面。我懒得理会,回到自己座位上继续吃东西。江海大酒店的自助餐还不错,蟹黄豆腐做得尤其好,我吃了两碗。

【6】

饭吃到一半,重头戏来了。

林潇潇搞了个环节,叫“真心话大冒险”,说是让大家重温青春岁月。规则很简单,抽签,抽到谁谁上台,底下的人可以问一个问题,必须如实回答,不想回答就罚酒三杯。

前几个人被问的都是大学时候的糗事,比如谁暗恋过谁,谁考试作过弊,谁的毕业论文是抄的,笑料百出,气氛很好。

然后陈维远被抽中了。

他大大方方地走上台,接过话筒,笑得很从容。台下的女同学们发出一阵起哄的声音,有人喊“陈总好帅”,他也不恼,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第一个问题是周子轩问的:“维远,你现在身家到底有多少?”

大家哄堂大笑。

陈维远也笑了,想了想说:“具体数字就不说了,不过请今天在场的所有人吃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台下一片欢呼,有人喊“今天这顿你请了”,林潇潇赶紧说“不行不行,AA制是原则”。闹了一阵,第二个问题来了,提问的是当年的团支书孟晓菲,现在已经是个二胎妈妈了。

“维远,你现在还单身吗?”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现场安静了不少。大家都竖起了耳朵,有几个人的目光还若有若无地往我这边瞟。

陈维远顿了一下,说:“单身。”

孟晓菲追问:“身家过亿的单身汉,就没个女朋友?”

“忙,顾不上。”陈维远笑了笑,把话筒换了一只手,“下一个问题吧。”

第三个问题是谁问的,我没注意。我只听到那个声音从后排传来,带着几分玩笑几分八卦的意味:“维远哥,你当年跟景然姐离婚,现在后悔吗?”

整个紫荆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六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又看向台上的陈维远。林潇潇的脸色都变了,拼命给那个提问的人使眼色,但话已经问出来了,收不回去。

陈维远站在台上,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还算从容。他沉默了几秒钟,没有看我,对着话筒说:“这个问题我罚酒吧。”

他走下台,回到座位上,连喝了三杯白酒。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但很快被林潇潇用更大的嗓门盖了过去,又抽了下一个人上台。我坐在位子上继续吃我的蟹黄豆腐,表情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的手心是湿的。

【7】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林潇潇喝得有点多,脸红扑扑的,拉着我的手不放,反复说着“景然你别介意啊”“今天那个谁太不懂事了”之类的话。我说没关系的,真没关系,她才放心地松开我,被她老公开车接走了。

我在酒店门口等出租车,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六月的江海市白天热得厉害,晚上倒是舒服了许多,街对面的梧桐树被路灯照得绿莹莹的。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地滑到我跟前,后车窗降下来,露出陈维远的脸。

“上车吧,我送你。”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

“这个点不好打车,上来吧。”

他的语气不是客套,也不是命令,就是一种很平静的陈述,好像笃定了我会拒绝不掉。

后面有车按喇叭,我犹豫了两秒,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安静,有淡淡的皮革和木质香氛的味道。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专注地开着车。

“地址?”陈维远问。

我报了个小区名字,他点了点头,司机便掉了头往城南开。

车厢里的气氛算不上尴尬,但也绝对不轻松。我们俩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去,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然然还好吗?”他先开了口。

“挺好的,上一年级了,成绩不错,老师也喜欢他。”

“像你。”

“也像你,”我说,“那股聪明劲儿,跟你一模一样。”

陈维远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但眼睛里确实有了一点温度。他看着窗外,停了一会儿才说:“我想见见他。”

“可以,你随时可以来。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我好安排。”

“谢谢你,景然。”

我转过头看他。他叫的是我的名字,不是“赵景然”,是“景然”。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隔了八年的时光,隔了那么多的人和事,听起来竟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谢什么。”我说,“你是他爸。”

【8】

车子拐进我住的小区,在单元楼下停稳。我推开车门下了车,陈维远也跟着下来了。

“就送到这儿吧。”我说。

他站在车门旁边,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二十多层的住宅楼。这个小区不算新了,外墙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但位置还不错,离我上班的地方近,周边配套也成熟。

“你一直住这儿?”

“嗯,习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离婚的事,我后悔。”

夜风把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吹过来,不浓,但我还是闻到了。他喝了那三杯罚酒之后又被人敬了不少,刚才在车上我就注意到他耳根有些发红,是喝多了的迹象。

“你喝多了。”我说。

“没有,我很清醒。”他的声音确实很稳,眼神也是清明的,“这八年我没有一天不想这件事。当年是我做得不够好,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我后来拼了命地赚钱,就是想——”

“维远。”我打断了他。

他停下来,看着我。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说,“你现在过得很好,我也过得很好,然然也很好。这样就够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转身上楼,没有回头。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才发现自己攥着包带的手在微微发抖。

进门之后,赵然已经在苏姐那边睡下了,我换了鞋,去隔壁敲了门把儿子抱回来。小家伙睡得迷迷糊糊的,被我放到床上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妈妈”,翻个身又睡沉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圆嘟嘟的小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酸了一下。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说:“是我,陈维远。”

“你怎么有我号码的?”

“问了子轩。”

我靠在床头,没有接话。他那边也很安静,能听到隐隐的风声,大概还在楼下没有走。

“景然,我今天说后悔是认真的,”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刚才在车里低沉了一些,“但如果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我只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以后我能定期见见然然吗?我不是要争抚养权,我就是……”

他停顿了一下。

“就是觉得,亏欠太多了。”

我看着赵然熟睡的小脸,想起他三岁那年发高烧,我一个人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想起他五岁那年幼儿园亲子运动会,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一起参加,只有他是妈妈一个人。想起他六岁那年第一次掉牙,拿着掉了的牙齿跑来问我,妈妈,我的牙能不能换一个爸爸回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说,“每周六,你接他出去玩一天。提前跟我约时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谢谢你,景然。”

“别谢了,很晚了,回去吧。”

【9】

挂了电话,我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脸上,把不知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冲得干干净净。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后悔吗?

这个问题我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最难的那几年,我看着赵然烧得通红的小脸,看着银行卡里越来越少的余额,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得不像样的脸,我也问过自己,赵景然,你后悔吗?

但我从来没有给出过肯定的答案。

因为我太清楚了,当年如果不离婚,结局只会更糟。陈维远他妈对我的敌意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根深蒂固的。她觉得我一个从小县城考出来的姑娘,家里没背景没资源,配不上她儿子。她觉得我嫁给陈维远就是图他们家的条件,尽管那时候陈家也不过是普通工薪家庭,连套像样的婚房都拿不出来。

结婚两年,我忍了两年。逢年过节去他家,他妈当着亲戚的面说我“高攀了”,我忍着。她嫌我做的饭不好吃,嫌我买的礼物太便宜,嫌我不会来事不会说好听话,我全忍着。因为那时候我还相信,只要我够好够懂事,总有一天她会接受我。

但我怀孕之后,她变本加厉。

她让我去做B超查性别,说如果是女孩就打掉。我拒绝了,她就跑到我们家来闹,指着我的肚子说“你要是生个赔钱货就别想进陈家的大门”。陈维远那时候刚好出差在外地,我打电话给他,他在电话里跟他妈吵了一架,但吵架有什么用呢?他人在千里之外,他妈就在我面前。

那天晚上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见了红。

陈维远赶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医院保胎了。他跪在病床边握着我的手,说他妈不会再来了,说他跟她说清楚了。我信了。

但赵然满月那天,她又来了。

她站在我家客厅里,看了一眼婴儿床上的赵然,说了句“长得倒是挺白净”。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她又加了一句:“不过还是像他妈多一点,不像咱们老陈家人。”

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有些偏见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靠忍让和讨好就能消除的。而陈维远,他永远不可能真正地站在我这边对抗他妈,因为他是独生子,他背负着整个家族的期望,他的孝顺是刻在血液里的东西。

我不怪他,但我也没法再跟他过下去了。

【10】

周六早上,赵然醒来的时候发现我给他准备了一套新衣服。

“妈妈,今天要出门吗?”

“嗯,今天有人来接你出去玩。”

“谁啊?是苏姐姐吗?”他管苏姐的女儿叫苏姐姐。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是你爸爸。”

赵然愣住了。

他对“爸爸”这两个字的理解,仅限于班里其他小朋友口中偶尔出现的形象。他没见过陈维远,因为离婚后他爸从来没有出现过——不是我不让他见,是他自己没来。

我一度因为这个恨过他。赵然三岁那年过生日,我主动给他发了条消息,说然然今天生日,你要不要过来看看他。他回了一条“在深圳谈融资,回不去”,连个电话都没有打。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主动联系过他。

“我爸爸?”赵然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他长什么样啊?”

“等下你见了就知道了。”

门铃响了。我打开门,陈维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乐高盒子和一袋水果。他今天穿得很休闲,白色T恤牛仔裤,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只是眼角细细的纹路还是暴露了年纪。

赵然躲在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他。

陈维远蹲下来,跟他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很柔:“然然,我是爸爸。”

赵然没说话,抬头看我。我点了点头。

“你……你怎么才来啊?”赵然的嘴唇扁了扁,“我都七岁了。”

陈维远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搭在赵然的肩膀上:“对不起,爸爸来晚了。以后爸爸每周都来看你,好不好?”

赵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那你今天带我去哪儿玩?”

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没有那么多的怨恨和计较。他们不开心了就哭,开心了就笑,简单得让人羡慕。

陈维远带着赵然去了海洋馆。我没有跟去,我觉得他们父子俩需要单独相处的时间。

我一个人在家做了个大扫除,把换季的衣服整理了一遍,又把攒了一周的稿子改完了。下午四点多,手机响了,是陈维远发来的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赵然在海洋馆里摸海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第二张是他们在海底隧道里拍的合影,赵然骑在陈维远的脖子上,两只手比着耶。第三张是一张自拍,父子俩脸贴着脸,赵然嘴边还沾着冰淇淋的痕迹,陈维远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我盯着那张自拍看了很久。

陈维远笑起来的那个弧度,跟赵然一模一样。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11】

晚上六点,陈维远把赵然送回来。

赵然一进门就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小嘴叭叭地汇报今天的行程:“妈妈我们去看大鲨鱼了!还有海豚表演!爸爸给我买了冰淇淋,是草莓味的!我们还去吃了披萨!”

他一口一个“爸爸”,叫得又脆又甜,好像那个缺席了七年的人从来没有离开过。

陈维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赵然闹腾,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神情。

“今天辛苦了。”我说。

“不辛苦,我很开心。”他顿了顿,“下周六我还能来吗?”

“可以。”

“那……我带他去科技馆?听他说他们班下周要去,我想先带他去一次。”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今天他说的。”

我点了点头。赵然这小子,才一天就把什么都跟他爸说了,倒是自来熟得很。

陈维远走了之后,我给赵然洗澡,小家伙在浴缸里玩泡泡,忽然仰起脸问我:“妈妈,爸爸为什么以前不来看我们?”

我拿着花洒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爸爸工作很忙,他在很远的地方上班。”

“那他以后还会走吗?”

“不走了,”我蹲下来,用浴球擦了擦他的后背,“以后他每周都会来看你。”

“太好了!”赵然拍了一下水,溅了我一脸,“那我以后也可以跟别的小朋友说,我爸爸带我去海洋馆了!”

我笑着把脸上的水擦掉,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把孩子哄睡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架桥上车辆川流不息,这个城市永远都在忙碌,没有停歇的时候。

手机亮了一下,陈维远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然然问我,为什么爸爸妈妈不住在一起。”

我回了个省略号。

他又发来一条:“我说,因为爸爸以前是个笨蛋。”

【12】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每周六陈维远来接赵然,有时候带他去游乐园,有时候带他去博物馆,有时候就是找个公园放一下午风筝。赵然对他爸的依恋与日俱增,周五晚上就开始兴奋得睡不着觉,周六一大早就在门口等着,听到门铃响就冲过去开门。

陈维远每次来都会带东西,有时候是玩具,有时候是衣服鞋子,有时候是进口零食。我说你不用每次买东西,他说欠了七年,得慢慢还。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八月初的一个周六,陈维远照例来接赵然,但这次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走。

“景然,今天一起去吧?带然然去郊区的那个农庄,听说可以摘葡萄。”

“你们父子俩去就行了。”

“一起去吧,”赵然拽着我的手来回晃,“妈妈一起去嘛,别的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是一起去的。”

陈维远站在赵然身后,冲我耸了耸肩,一副“可不是我教的”的表情。

我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叹了口气:“行吧。”

陈维远的迈巴赫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郊区一个挺大的生态农庄。正是葡萄成熟的季节,一垄一垄的葡萄架上挂满了紫色绿色的果实,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赵然拎着一个小篮子跑在前面,兴奋得不得了。我和陈维远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行,老样子。”

“你呢?”我问。

“也还行。公司上了正轨,不用像前几年那样天天熬夜了。”他摘了一颗葡萄递给我,“尝尝,挺甜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很甜,是那种带着阳光味道的甜。

赵然在前面喊:“爸爸妈妈你们快来看!这串好大!”

我们走过去,看见他指着一大串紫红色的葡萄,踮着脚够不着,急得直跳。陈维远笑着把他抱起来,让他自己动手剪。小家伙拿着剪刀咔嚓一下,葡萄串掉进篮子里,他高兴得手舞足蹈。

旁边一个也在摘葡萄的大姐看了看我们,笑着说:“一家三口出来玩啊?真幸福。”

我下意识想说“不是”,但陈维远先开了口:“是啊,难得周末。”

我看了他一眼,他目不斜视地抱着赵然往前走,耳根似乎有点红。

中午在农庄的餐厅吃饭,赵然点了一大桌子菜,松鼠鳜鱼、糖醋排骨、蟹黄豆腐——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些菜的。吃到一半他去上厕所,桌上就剩下我和陈维远两个人。

“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蟹黄豆腐?”我问。这道菜点的时候赵然说是他想吃的,但我知道,一个七岁的孩子不会主动点这道菜。

陈维远没有否认,只是说:“你那天同学聚会,吃了两碗。”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没让他看到我的表情。

【13】

八月中旬,出了一件事。

赵然在小区楼下跟苏姐的女儿玩的时候,从滑梯上摔了下来,额头磕到了台阶上,流了很多血。苏姐吓坏了,赶紧给我打电话,我当时在上班,接到电话腿都软了,请了假就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急诊,赵然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小家伙坐在椅子上,眼睛红红的但没哭,苏姐在旁边陪着他。看见我来,他嘴巴一瘪,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妈妈……”

我把他抱在怀里,心都要碎了。医生说伤口不算深,但位置在额头上,可能会留疤,建议做个美容缝合,费用高一些但疤痕会小很多。

“做,多少钱都做。”我说。

交费的时候我发现余额不够,美容缝合要小两万,我那张卡里只剩一万出头,另外一张卡没带在身上。我正想跟医生说能不能先欠着,手机响了。

陈维远。

“然然怎么了?”他的声音很急,“我刚接到苏姐的电话——”

我忽然想起来,上次他送赵然回来的时候碰见苏姐,两个人加了微信,说是方便联系。

“摔了,额头缝针,没什么大事。”

“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二十分钟后陈维远出现在急诊室门口,头发是乱的,T恤领口歪歪斜斜的,看起来是跑着来的。他蹲到赵然面前,看着儿子额头上的纱布,喉结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话来:“疼不疼?”

赵然摇摇头,又点点头,伸出手让他抱。

陈维远把他抱起来,下巴抵在儿子的小脑袋上,闭了闭眼。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眼睫,心里某个被冰封了很久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他去交了费,又找了医院最好的美容科医生来做缝合。手术做了四十多分钟,出来的时候赵然的额头上换了一块新的纱布,医生说问题不大,按时换药就不会留明显的疤。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陈维远开车送我们回家,一路上赵然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因为哭过而有些花,但呼吸很平稳。

车子停在楼下,陈维远熄了火,没有急着开门。

“景然,”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脆弱,“今天接到苏姐电话的时候,我手都在抖。我在想,如果然然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没事,就是磕了一下。”

“我知道。但我就是……”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七年,他生病的时候、摔跤的时候、害怕的时候,我都不在。你一个人扛了所有的事,而我像个没事人一样在外面赚我的钱。”

“维远——”

“你让我说完。”他转过头看着我,车内的灯光很暗,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我今天在手术室外面等的时候想了很多。我想起你生然然那天,我在走廊里接我妈的电话,让你一个人在产房里。我想起你跟我说离婚的时候,我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出口。我想起这些年我每个月打钱,好像打了钱就尽到了责任,但其实我什么都没做。”

他的声音低下去:“赵景然,我想补偿你们。”

【14】

补偿。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激起的是千般滋味。

“你怎么补偿?”我问。声音很平静,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有多快,“钱?我已经不缺钱了。房子?我现在住得挺好的。你还能补偿什么?”

“所有。”他说,“时间、陪伴、照顾、关心,我欠你们的全部。”

“陈维远,你是想复合吗?”

我问得很直白,直白到让他怔了一下。

“是。”他也答得很直白,“我想。”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后座的赵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又沉沉睡去了。

“给我一个理由,”我说,“一个让我愿意重新相信你的理由。”

陈维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过了很久,他松开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那是一张照片,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看起来被翻看过无数次。

照片上是大学时候的我和他,在学校后门那条小吃街上拍的。我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他站在我旁边,没有看镜头,而是在看我。

“这张照片跟了我八年,”他说,“创业最难的时候,公司账上只剩三千块钱,员工走得只剩三个人。我在办公室里打地铺,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每次撑不下去了,我就把这张照片拿出来看看。”

他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笑着的:“我想,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放你走。如果还有机会,我说什么都不会再放手了。”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二十岁出头的自己,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另一个人。

“可是你妈那边——”

“解决了。”他打断我,语气里有一种从前没有的果决,“三年前就解决了。我跟我妈说得很清楚,我这辈子只认赵景然一个人,她要是接受不了,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她后来找你道过歉,想让我转达,我没答应。我说你要道歉就自己去跟景然说,她没那个脸来见你。”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车厢里那么暗,但我看得清他每一根睫毛。这个我曾经爱得死去活来、也曾经恨得咬牙切齿的男人,此刻就在我面前,把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摊开来给我看。

“我妈下周过来看然然,”我说,“你要是敢当着她的面把这些话再说一遍,我就考虑考虑。”

陈维远的眼睛亮了,亮得像那年学校后门的夜宵摊上,他第一次牵我手时的灯火。

“一言为定。”

【15】

我妈是周五下午到的。

老太太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精神头好得很,一进门就把赵然搂进怀里亲了又亲,然后又把我拉到窗边仔细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胖了点,气色好多了。”

这些年她每次来都是这句话,好像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我有没有好好吃饭。

晚上吃完饭,赵然缠着外婆讲故事,我妈就坐在他床边,讲我小时候的事。什么我三岁那年掉进河里被她一把捞起来,什么我五岁那年偷穿她的高跟鞋摔了个嘴啃泥,赵然听得咯咯直笑。

我在客厅里收拾碗筷,手机响了。

“景然,我明天几点过来合适?”陈维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这种紧张在他谈几千万的生意时大概从来没有出现过。

“上午十点吧。”

“你妈……她知道我要来吗?”

“知道。”

“她什么反应?”

“没反应。”我说,“你怕了?”

他沉默了两秒,老老实实地说:“怕。”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身家过亿的陈老板,怕我妈。

第二天上午十点,门铃准时响了。

我去开门,陈维远站在门口,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去参加一场决定生死的重要面试。

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走进来。

“妈。”陈维远叫了一声。

“别叫我妈,”我妈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跟景然离婚八年了,这个称呼不合适。”

陈维远把东西放在茶几旁边,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站好,那姿态活像一个犯了错的学生站在教导主任面前。

“阿姨,”他改了口,“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几句话。”

我妈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当年的事,是我没处理好。我让我妈伤害了景然,也伤害了您。这件事我用了八年才想明白,但想明白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他的声音不高,但稳,“我想跟景然重新开始,想把这个家重新建起来。我不敢求您原谅,只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跑出来,站在门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我妈站起来,走到陈维远面前。

她比他矮了一个头,但气势上一点不输。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陈维远,”她说,“我女儿跟我外孙这几年受的苦,不是你说几句好话就能抹掉的。但是我看得出来,你这次是认真的。我跟景然说了,她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我不拦着,也不替她做决定。”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不过你买的这些东西,我先收下了。”

陈维远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眼圈通红。

【16】

我妈住了五天就走了,说家里还有事。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拉着我的手,轻声说:“景然,妈看得出来的。你要是心里还有他,就别硬撑着了。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的人不容易,能遇到两次,那是老天爷给的福气。”

我没说话,只是抱了抱她。

送走我妈,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陈维远还是每周六来接赵然,不同的是他现在偶尔会留在我们家吃晚饭,有时候是他请客在外面吃,有时候是我下厨做几个菜。赵然对于这种变化接受得非常自然,甚至开始主动要求“爸爸留下来吃饭嘛”。

九月的一个周六,陈维远带赵然去游乐园玩了一天,回来的时候赵然已经睡着了,他抱着儿子上楼,轻手轻脚地放到床上。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

“景然。”

“嗯?”

“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给我。我擦了擦手接过来,是一份购房合同,买的是我们小区旁边那个新开的楼盘,三百多平的大平层,总价后面跟着一串零。

“你买房子干嘛?”

“婚房。”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离你近,离然然的学校也近。四个房间,一间主卧一间儿童房一间书房一间客房。阳台上可以看到江,我选了二十八楼,视野最好的一层。”

我把手机还给他:“我还没答应你呢。”

“我知道,”他笑了笑,“但我得先准备好。”

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后,我坐在赵然的床边,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想了很久很久。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陈维远的时候,是大二下学期的公共选修课上。他坐在我前面一排,上课的时候老回头看我,被老师点了两次名。下了课他在教室门口堵住我,涨红了脸说“同学你叫什么名字”,紧张得声音都在抖。

我想起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他骑着自行车载我穿过整个校园去图书馆占座,冬天的时候把我的手揣进他的羽绒服口袋里,夏天的时候顶着大太阳去给我买冰奶茶。那时候的我们穷得叮当响,但快乐也是真的快乐。

我想起离婚那天,民政局门口下着小雨。他撑着伞把我送到出租车上,关车门之前他忽然弯下腰,隔着车窗跟我说了一句话。雨声太大我没听清,但看口型,好像是“对不起”。

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过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今天晚上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的样子——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但看向我的眼神,和十二年前教室门口那个紧张得声音发抖的男生,一模一样。

我低下头,在赵然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儿子,你说妈妈要不要原谅你爸爸?”

赵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角弯弯的,像是在笑。

【17】

十月底,出版社派我去北京出了一个星期的差。

走之前我跟陈维远说了一声,他问清了航班和酒店,然后说:“然然交给我,你放心去。”

一个星期的会议排得满满当当,白天开完会晚上还要整理资料,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晚上八点,陈维远都会准时打视频过来,镜头那头赵然叽叽喳喳地跟我汇报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然后陈维远再把手机接过去,跟我说说家里的琐事。

“昨天然然数学考了一百分。”

“今天早上他赖床了,差点迟到。”

“苏姐家的猫生小猫了,然然想要一只,我说得问你。”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好像每一件都是天大的事。我听着听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心里就软了。

出差的最后一天,我正收拾行李准备去机场,手机响了。

是陈维远打来的。但电话那头不是他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男人:“请问是赵景然女士吗?这里是江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陈维远先生出了车祸——”

我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18】

我从机场直接打车去了医院。

一路上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又塞满了各种可怕的念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大概是被我的脸色吓到了。

冲到急诊科,我抓住一个护士就问陈维远在哪儿。护士查了电脑说在六楼手术室,我又跌跌撞撞地跑去按电梯,手指抖得按了三次才按对楼层。

手术室外面站着好几个人,有陈维远的助理,有他的司机老周,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老周看见我就站了起来,他额头上也贴着一块纱布,脸色很差。

“夫人——”

“怎么回事?”我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冷静得多。

老周说,陈维远今天下午去机场接一个重要客户,在高速上被一辆疲劳驾驶的大货车追了尾。老周坐在前排系了安全带,只是擦伤。陈维远坐在后排,没系安全带,撞到了前面的座椅靠背,肋骨断了两根,有一根刺破了肺部,造成气胸,正在做胸腔闭式引流手术。

“他让我跟你说,别担心,小手术。”老周补了一句。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这个混蛋,都躺在手术台上了还让别人跟我说别担心。

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两个多小时。期间陈维远的助理给我倒了杯水,我没喝。有人买了盒饭,我也没吃。我就那么直直地坐着,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指示灯,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

灯灭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了危险,需要在ICU观察二十四小时,没有异常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19】

陈维远在ICU里躺了一天,第二天下午转到了VIP病房。

他看起来糟透了。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鼻子上还插着氧气管。一个身家过亿的大老板,此刻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流浪猫。

但他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然然不知道吧?”

我红着眼眶摇了摇头:“没告诉他,我让苏姐帮忙带着。”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我说,声音在发抖。

他咧了咧嘴:“这不没死嘛。”

“陈维远!”

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我:“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在病床边坐下来,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坠的药水,好半天没说话。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嘀嘀声。

“景然。”

“嗯?”

“我被撞的那一下,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你知道吗?”他偏过头看着我,眼神很亮,“我在想,我还没来得及跟你复婚。”

我的鼻子酸得厉害。

“我躺在救护车上的时候想,如果我今天就这么死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公司没上市,不是钱没赚够,是没来得及好好爱你和然然。”他的声音很轻,因为气胸还没完全恢复,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所以我现在就问一遍,赵景然,你愿意再嫁给我一次吗?”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一颗一颗的,止都止不住。

“你挑的这是什么破地方,”我擦了擦眼泪,声音哑得不像话,“在ICU门口求的婚是第一次见。鲜花呢?戒指呢?”

陈维远愣了一秒,然后手忙脚乱地去够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麻烦帮我拿一下我的外套!”

【20】

他的外套口袋里真的有一个戒指盒。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边角磨得有些发白,看起来已经放了很久了。他让护士帮忙把盒子递给我,脸上带着一种小孩献宝似的期待表情。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钻戒。不夸张,不小气,大小和款式都恰到好处,是我会喜欢的那种。

“这枚戒指我买了三年了,”他说,“一直放在身上,但一直没敢拿出来。怕你拒绝,怕你觉得太快了,怕你还在恨我。”

我把戒指拿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戒圈。

“陈维远,你知道我恨过你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然然三岁那年发高烧,我一个人抱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那时候我恨你。”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五岁那年幼儿园亲子运动会,所有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一起来的,只有他是一个人。那时候我也恨你。”

“但是后来慢慢就不恨了。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得留着力气好好过日子,好好把然然养大。”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这些年不是没有人追我。出版社的张老师,人很老实,追了我大半年,我说我带着个孩子,他说他不介意。隔壁楼的顾医生,离婚带个女儿,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也托人来递过话。但我一个都没答应。”

“为什么?”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因为我跟你一样,也是个笨蛋。我试过了,但装不下别人。”

我走回病床边,把戒指盒递到他面前。

“给我戴上。”

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伤口疼还是因为激动。他接过戒指,握住我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推上无名指。戒圈不大不小,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手指的尺寸?”我问。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一次你在我车上睡着了,我拿手机上的尺子APP偷偷量的。”

我被他气笑了:“陈维远你可以啊,处心积虑。”

“处心积虑了八年。”他握着我的手不放,“值得。”

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忽然往上跳了一大截,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明显。我低头看了看他胸口贴着的电极片,又看了看他微微发红的耳根。

“你的心率暴露了,陈老板。”

“你能不能别看了?”

“不能,挺好玩的。”

他无奈地闭上眼睛,嘴角却是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21】

陈维远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

这期间我把赵然带来看了他一次,小家伙看到他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开始吓坏了,小嘴一瘪就要哭。陈维远赶紧说没事没事,爸爸就是摔了一跤,过几天就好了。赵然将信将疑地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爸手上的留置针,问他疼不疼。

“不疼,”陈维远说,“看见你就不疼了。”

赵然在病房里待了一下午,把他这一个星期攒的所有事情都跟他爸汇报了一遍,包括但不限于班里的鱼死了、苏姐家的猫生了三只小猫、他在楼下捡到一只蜗牛并命名为“闪电”。陈维远认认真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应和,好像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比他的公司财报重要一百倍。

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用手机改稿子,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心里涌上一种奇异的安宁感。那种感觉像是冬天里喝了一杯热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出院那天,我开车去接他。他的迈巴赫还在修,我开着我那辆开了六年的白色本田,副驾驶的座椅对他一米八几的个子来说有点局促,他缩着腿坐在那里,膝盖都快顶到手套箱了。

“回头给你换辆车吧。”他说。

“不用,这辆挺好的。”

“景然,你能不能别老是拒绝我?”他的语气带着一点委屈,“让我给你花点钱怎么了?”

我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行,你花。”

他满意地靠回椅背上,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那婚房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出院了,正好可以搬家。”

“你倒是会挑时候。”

“那当然,趁热打铁。”

车子拐进小区,我停好车,帮他拎着住院的东西上楼。电梯里他忽然伸手牵住了我,十指相扣的那种。我下意识想挣开,又想起自己手上已经戴了他的戒指,犹豫了一下,没动。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八年了,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牵你的手了。”

我白了他一眼,但耳根不争气地红了。

【22】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陈维远组织了一次郊游。

说是郊游,其实是去看他买的那套房子。楼盘叫“江湾壹号”,就在我们小区隔壁,走路不到十分钟。小区大门气派得不像话,保安制服笔挺,看见陈维远就敬礼,看来他来过不止一次了。

房子在二十八楼,一梯一户,出了电梯就是自家玄关。推开门的瞬间,我承认我被震撼了一下。

客厅大得离谱,落地窗外是一整面江景,阳光洒在水面上,碎金一样。装修已经全部做好了,暖色调的原木风,不张扬,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贵”这个字。厨房是开放式的,中岛台上摆着一束向日葵,黄灿灿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向日葵?”我问。

“大学时候你说的,”他靠在玄关的柜子上,双手抱胸看着我,“你说玫瑰太俗,百合太香,向日葵最好,看着就高兴。”

我说过吗?我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

赵然已经在各个房间之间跑来跑去了,兴奋得像一只撒了欢的小狗。“妈妈!这个房间好大!”“妈妈!浴缸可以游泳!”“妈妈!阳台能看到我们家!”

陈维远带我参观了每一个房间。主卧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那次海洋馆拍的父子合影,放大装裱好了放在相框里。儿童房刷成了浅蓝色,书桌靠窗,书架上已经摆满了各种绘本和科普读物。书房有两张书桌,一面墙的书柜,他指着一张桌子说“这是你的”,指着另一张说“这是我的”。

“还有一间是客房,”他说,“你妈要是愿意来住,就给她留着。”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货轮,很久没有说话。

“景然?”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忐忑,“你不喜欢?”

我转过身,看着这个站在我面前的男人。他瘦了一些,住院两个星期掉的肉还没长回来,下颌线条比以前更加分明。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个准备了很久的礼物终于要被拆开的孩子。

“陈维远,你到底计划了多久?”

他认真地想了想:“如果从买戒指算起,三年。如果从离婚那天算起,八年。”

“那你计划得还挺长远。”

“那当然,做企业嘛,要有战略眼光。”他说得一本正经,但绷不住的笑意已经从眼角的纹路里溢了出来。

赵然从儿童房里跑出来,一把抱住我的腿:“妈妈,我们以后就住这里好不好?我喜欢这里!”

我低头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又抬头看了看站在对面那个一脸期待的男人。

“行吧,”我说,“搬家。”

赵然欢呼了一声,松开我的腿又跑去探险了。陈维远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了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赵景然。”

“嗯?”

“我爱你。这句话我欠了你八年,以后每天都跟你说一遍。”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浩浩荡荡的江水,忽然觉得这八年来所有的辛苦和等待,都是为了这一刻。

尾声

二月初,江海市民政局门口。

陈维远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我穿了一条酒红色的连衣裙,赵然穿了一件小西装,头发梳成了小大人的模样。苏姐和她老公是证婚人,林潇潇和周子轩也来了,还有几个大学时候关系要好的老同学。

领完证出来,赵然举着两本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好奇地问:“妈妈,这个是什么呀?”

“这个是结婚证,”我蹲下来跟他说,“爸爸妈妈结婚了。”

“那你们以后就不会分开了吗?”

陈维远一把把赵然抱起来,举得老高:“不分开了,这辈子都不分开了。”

赵然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在冬日的阳光里格外清脆。

林潇潇在后面抹着眼泪,嘴里嘟囔着“太不容易了”,被周子轩嫌弃地塞了张纸巾。苏姐抱着她家女儿站在旁边,冲我挤了挤眼睛,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就说同学聚会容易旧情复燃吧”。

我笑着摇了摇头,牵起陈维远伸过来的手。

阳光很好,风也不冷,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我们一家三口站在民政局门口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下,请路人帮忙拍了一张合影。

照片里,陈维远搂着我的肩膀,我抱着赵然,三个人都笑得很傻。

后来这张照片被陈维远放大装裱,挂在了新房子的客厅里,和那张海洋馆的父子合影并排放在一起。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同学聚会我没有去,或者他也没有去,我们的人生是不是就永远错过了。

但世间没有如果。

只有八年后重逢的那个晚上,他坐在迈巴赫里看着我说“后悔了”,而我用了好几个月的忐忑和挣扎,终于承认了那句藏了八年的话——

我也后悔了。

但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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