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月亮：爱你老己

来源：经济学家圈

月29日，本文由现场演讲录音整理而成）

我叫周月亮，是传媒大学一名教书的老师，本次分享的主题是：爱你老己。

“爱你老己”，它是一个2025年年底爆出来的一个流行语。任何时候，一个流行语，都是这个时代某一群人的一波情绪。鲁迅当年认为，通过这几句流行语，就能够把这个时代的主要症状都能研究完。

“爱你老己”这句话，其实是由我来讲是不合适的。为什么？

我关注过的上一代的一个流行语，叫做“爱谁是谁”。后来拍了个电视剧《爱谁是谁》，那个状态说难听点，就是一种六亲不认的豪迈，就是“爷不怕，爷拼了”，《爱谁是谁》这个电视剧写得更复杂了。

我觉得从“爱谁是谁”，一路坠到“爱你老己”，有一种非常凄凉的、哀婉的感觉。我就感觉到，像小白在黑夜里，在风里自说自话：“爱你老己”，就像小孩子走夜路唱歌，给自己壮胆。这种心态的形成，肯定是一个很大的话题。社会学的、心理学的，但是总体上是什么？

我们进入了一个信息孤岛，大家活得越来越原子化。每个人在这个信息孤岛里面，只能生活在数字回音壁里面，是一种非常孤寒、非常孤单的感觉，就像一个孤儿在求爱一样。

有一种观点认为，“爱你老己”是由俗语“爱你老妈”演变而来。我稍微放开一点说，独生子女是动物史上的独一无二的一个群体，因为我们50后生的孩子，生活在这个大场域里面，所以他们形成的概念、价值观、感觉，他都偏上一辈，后来60后、70后、80后的独生子女都不一样了。这就像那个光锥一样，越往下越剩下了一个尖底，就到了这一代孩子。2025年流行说“爱你老己”的时候，就到了这个光锥这一块。

所以我们要正视这个问题。如果走不出去，就会在一个“同温层”里面自我循环。现在的空心病、抑郁症，别看话里头是给自己打气什么的，其实他还在这个同温层里面。

这个同温层造成的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他者的消失——越活越原子化。光锥越走，越是在自我的循环里面，跟外面各种关系越来越少。这个在哲学上叫他者的消失。他者的消失，就形成了这么一种孤寒，又有点凄凉，又有点哀婉，还有点幽自己一默，给自己打气的感觉。

这就涉及到汉语的结构。汉语的结构是，“爱你老己”这句话其实没有主语，谁爱你？当然这个爱你，把对方已经对象化了，这是一个大的处境。

我们这代人那个作家叫张承志，他当年就提倡，要享受孤独。他说享受孤独是一种孤勇。如果能够享受孤独，就是“爱你老己”这种心态，咱们说的这个流行语能够干什么？能够滋润我们生命的韧性，在这个孤独的赛道上，能够把精神成长做得很足。当然这个很高难。

最有名的就是尼采，尼采他能够孤独地挑战他之前所有的东西，到最后，他精神分裂了，这是真正的悲剧。尼采抱着那个马脖子一哭——“我亲爱的兄弟”，那个瞬间才叫《悲剧的诞生》。但是这是了不起的一路，个别有大志气、有天赋异禀的人，可以走这条路。黑塞也是，疯了又好，好了又疯，他能写《悉达多》，能写《荒原狼》。张承志在最后写《心灵史》。用鲁迅的话说，这都是精神界之战士。

木心有个塔尖的比喻，就是说一大片人，最后只有一个是塔尖。人们看见的就是塔尖，若干年以后，人们记住的还是塔尖。要想成为一代人的塔尖，就得享受孤独。在河里面，只有死鱼才顺着水流的方向流，水往哪流，它就往哪流；活鱼都会有选择，走出自己的轨迹来，这是一个真理。

现在好多人自己嘲笑自己，我在水里面，鱼在水里溺了水，没活出来，叫失了道。鱼在水中不失水，不知水，这叫道；鱼在水中溺了水，这叫失了道。总而言之，是对我们主体的人格，提出更高的要求，这是一个总的方针。

如果我们能够把这个壳打开，我们不敢享受孤独，但是我可以生起“妙观察智”的这个思维。从认识你自己，到“爱你老己”，你从“爱你老己”往回走，走到认识你自己。

在“爱你老己”这句话里面，你就要问一下：谁爱？爱谁？刚才汉语结构没讲完，这个爱你，你算老己，这叫兼语结构，这一句话里头两对主谓宾，但是没有主语。所以就参这个问题：谁在爱？爱谁？再往透里参：什么是爱？

刚才我无意中用了韩炳哲的两本书的书名，一个叫《他者的消失》，还有一个叫《爱欲之死》。这个“爱你老己”，是因为他者的消失，让我们回到这个数字的回音壁里面，成为一个孤岛上的孤儿。救赎的路，其实就是这个爱。

比如我读书的时候，日本有个作家叫今道友信，今道友信翻译了两本书，一个叫《关于美》，一个叫《关于爱》。日本人的美学，就是跟咱们中国人有点相近，都贴近生活的，贴近感受的，都是拿我们自身的体验说事的。

马斯克说，到了AI时代，最重要的一个是好奇心，一个是真理，一个是审美力。这个好奇心是什么？是爱智慧。哲学就是爱智慧，爱智慧就能够开启我们的“妙观察智”。

爱智慧，就是你要在这个时刻，要把自己涌现出来的这种情绪和念头，一一的来跟他对话，这是走出自我的办法。

心理学里面有一个“对话心理学”。现在人们有效交流很难，因为自己跟自己对话都少了，这可能是“爱你老己”诞生的心理源头。现在信息碎片太多了，如果我们的“眼耳鼻舌身意”都在往外跑，都不回来关注自己，都不想让自己静下来，让自己平静一点，这样就越活越累。然后跑到黑屋子里，自己给自己壮胆：“爱你老己”。这是来自于智慧角度的解读。

还有一句是关于爱本身的。木心说过一句话，叫做“性无能事小，爱无能事大。”失去爱的能力，让我们活得越来越孱头，陷入这种状态是人的不幸。

我刚才说的同温层的自我循环，是一个现象。另一个现象是，每个人都是我们自己观念的囚徒。

我们在自己的信息茧房和舒适区里面，自己爱上了自己的枷锁。我刚才说的那个生起“妙观察智”，就是说你不反思，你不用信念的力量击穿这个茧房，反而每天来给这个信息茧房增砖添瓦，这就加深了自我的沦陷。

关键是要活出来。从同温层也好，从自我枷锁的这个牢笼里面也好，要破茧而出。要想走出来，就是要扩大，要扩充。我们说“爱你老己”的时候，其实是把“我”换成了“你”，把“我”对象化了。他就造成一种二分，就不再是一了。我刚才说的，比如享受孤独、生起“妙观察智”，就是为了把我们合成一个整体。生命是一个整体，良能和良知合二为一，这叫知行合一。

合的动力是什么？——当然还是爱。如果你连自己都不爱，那就肯定是爱欲之死。因为自私、自恋、自我中心，太爱自己的结果，就是把他者都给屏蔽了，形成一个回旋镖，把自己拘到一个旮旯里头，出不来了。

想要从这里面出来，就得扩充主体的意志，扩充主体的能量，然后恢复爱力。普希金说过，你不能跟乞丐要黄金，这个解脱之路就是要扩充。比如从“爱你老己”变成“爱我老大”。爱我，我是老大，我不是老己。恢复一点陈佩斯那个“爱谁是谁”，挣脱一点旧有的束缚，比自己浅斟低唱、自珍自惜、自我怜悯这些情调，要高贵、高昂、高级一点。

恢复到与群体的联系，因为人是群居动物，又回到讨论独生子女，这个“独”，最后把自己给“独”成一个孤儿了。一定不要中这个奸计，一定要像鱼回到水里、回到海里一样，一定要再往回找，找到“让世界充满爱”，变成“爱我老大”这个句式结构。

这个点很重要，重要在哪里？在于AI时代到来以后，我们的体力劳动、脑力劳动，都会被这个智能人所取代。赫拉利在当年以色列写《人类简史》，结尾就说，人类最终会被智人取代。为什么？他说人性是算法。不过现在我觉得他不一定都对，人性里头有算法，但是人性里头还有算法算不到、算不着、不是算法的东西。

这些算不到、算不着的东西，过去把它都归成叫做非理性。这个非理性的东西，主要是爱、欲望，和生命一起，像滚筒似的一起滚，这个叫意志。康德说，知、情、意，就是人性的三个支柱。

在算法产生的智能人取代我们的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之后，人剩下来应该干什么？——就是要丰富我们的灵性，丰富人性里细腻的东西，回到自我的精神建设上来。你不用为了吃那口饭，去劳动8个小时了，这个时候就应该爱“我”，让“我”成为老大。

中国自古就是主体哲学。这个孔子、孟子、老庄，都是要确立这个主体的；西方到了康德，才打出主体哲学这个旗子来。今天因为有条件了，你不用刨食，也不用去消耗，就反而能够把自己塑造出来。

这个时候要借鉴“爱你老己”这个句式。我第一想到的是庄子那个“吾丧我”。“吾”是本我、本真的我。这个本真的我，在社会上活着，在环境里面走着。走着走着，就是我们现在常说的那个意识心、元神的那个元识，那叫本心，那个是“吾”。我们要干什么？就是越活要把那个意识心，就往外跑的这个，要把这个去掉，要回归“我”。

事实上是，我活着活着就把我活丢了，把我活丢了以后才会出现“爱你老己”的这种呼唤的情态——“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因为他是一种孤独中的呼唤，一种孤寒。这个时候就应该从自我修为上往回找，重新建立这个“我”。

最后推荐一个小方法吧。孟子说养我浩然之气，庄周说的心斋坐忘，可以统一到一个点——就是站桩。这个站桩特别简单，能够让我们就这个习性停下来，回到自己的本性，能够恢复精气神。

比如我来得早了，等着进这个屋，这时候我就站桩。我站桩了，我就能够恢复我的状态，恢复我的感觉，这叫“爱我老大”。这个不是说嚣张的“爱谁是谁”，那个狂野已经不复存在了，那个时代过去了。我们越活越孱头，越活越可怜，越活越卑微。

这时候所谓的爱，首先要使我们强大。教员年轻时候发的第一篇文章叫《体育之研究》，里面提到一个“野蛮其体魄，文明其精神”。这站桩，就是文明其体魄、文明其精神，让我们心神回到自己的腔子里面来，让我们有一个健康的体态，有一个健康的心态。

总而言之，我们要让世界充满爱，诸如此类的，就是活出点主动，而不是被动的。绝对的被动就是死亡。因为生命本身是时间性的，所有的努力都想战胜时间。站桩是一个好办法，它能让时间静下来，感觉到多活了一会儿。

我的演讲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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