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骗类案件中单位犯罪法定边界的把握与辩护切入

在刑事辩护实务中，诈骗类案件是否构成单位犯罪，往往是决定全案定性与量刑走向的关键分水岭。北京高培杰律师结合近年涉企诈骗案件经验，就该问题的法定边界与辩护切入点作一分析。

一、法定性边界：列举式立法下的非此即彼

我国刑法对单位犯罪采取列举式立法模式。刑法第三十条规定，公司、企业、事业单位、机关、团体实施的危害社会的行为，法律规定为单位犯罪的，应当负刑事责任。换言之，只有刑法分则明文规定为单位犯罪的，单位方可成为该罪主体；未被明文规定的，不成立单位犯罪。

这一规则在诈骗类罪名中表现得尤为典型。刑法分则仅对合同诈骗罪（第二百二十四条）、集资诈骗罪（第一百九十二条）、票据诈骗罪与金融凭证诈骗罪（第一百九十四条）、信用证诈骗罪（第一百九十五条）、保险诈骗罪（第一百九十八条）六类诈骗犯罪设置了单位犯罪条款。除此六类之外，普通诈骗罪（第二百六十六条）、贷款诈骗罪（第一百九十三条）等均未将单位列为犯罪主体。

这意味着，当涉案行为以单位名义实施、违法所得归属单位，但指控罪名为普通诈骗等未设单位主体的罪名时，辩护人首先应当做的，是援引罪刑法定原则，明确否定单位犯罪的成立。这并非对当事人不利——恰恰相反，"不成立单位犯罪"这一结论，往往是后续量刑辩护的前置条件。

二、主体排除规则：两类假单位的识别

即便涉案罪名属于上述六类，也并非所有以单位名义实施的行为都能认定为单位犯罪。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单位犯罪案件具体应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明确了两类排除情形：一是为进行违法犯罪活动而设立的公司、企业；二是公司、企业设立后，以实施犯罪为主要活动的。此两类情形"不以单位犯罪论处"。

在辩护实践中，这两类排除规则是一把双刃剑。当公诉机关主张被告单位系"为犯罪而设立"时，辩护人需要着重举证单位在涉案期间之外的合法经营事实：是否有真实的业务往来、是否依法纳税、是否有与犯罪无关的收入来源、员工是否从事正当职务活动。若能证明单位在涉案行为之外仍持续从事正当业务，则可有效阻击"假单位"指控，使案件回归单位犯罪评价轨道。

反之，在某些案件中，辩护人可能需要主动主张涉案"单位"实为个人犯罪工具。典型场景是：行为人借用他人公司名义、使用该公司账户收付款，但实际决策、收益均由个人掌控，单位仅充当"通道"。此时，切割单位要素、回归自然人犯罪路径，反而有助于降低指控层级或避免单位巨额罚金。

三、"单位行为"四要素：辩护取证的着力点

判断涉案行为是否具有单位因素，实务中通常围绕四个核心要素展开审查：

第一，是否以单位名义实施。对外签约是否加盖单位公章、使用单位抬头的文件、通过单位对公账户收取款项，这些都是"单位名义"的客观表征。辩护人应在阅卷阶段逐一核查涉案合同、收据、银行流水，固定以单位名义对外发生法律关系的证据链。

第二，是否经单位决策或体现单位意志。单位犯罪要求行为体现单位整体意志，而非个人擅自决定。董事会决议、管理层会议纪要、内部审批文件，甚至邮件、微信工作群中的讨论记录，都可以成为证明单位意志的证据。辩护人应注意向当事人了解涉案行为是否经过内部讨论、是否获得管理层授权或默许。

第三，违法所得是否归属单位。这是最关键的要素。如果骗取的资金进入了单位对公账户、纳入单位财务报表、用于单位日常经营或发放员工工资，则有力支持单位因素成立；如果资金直接转入个人账户、被个人私分或用于个人消费，则指向自然人犯罪。辩护人在此环节的取证工作尤为关键——银行流水是"硬证据"，能够一锤定音地界定资金走向。

第四，单位是否为实施犯罪而设立或以犯罪为主要活动。如前所述，需考察单位存续期间的整体经营状况，而非仅看涉案行为本身。

四、辩护策略的两条路径

基于上述分析，笔者在实务中总结出两条核心辩护路径：

路径一：当单位因素有利于当事人时——强化单位犯罪认定。适用于指控罪名属于六类之一、且行为确实具备单位特征的案件。通过固定"单位名义+单位意志+单位受益"的证据闭环，主张适用单位犯罪规则。单位犯罪的双重处罚格局（对单位判处罚金、对直接责任人员定罪量刑）在某些情形下，对自然人的量刑评价可能更为可控。

路径二：当单位因素不利于当事人时——切割单位，回归个人。适用于指控为犯罪集团、涉案人数众多、或单位罚金过高的案件。通过证明盗用单位名义、个人化占有、缺乏单位决策痕迹等事实，将案件拉回自然人犯罪轨道，避免单位巨额罚金和集团犯罪的从重评价。

两条路径的选择，取决于案件事实、证据状况以及当事人利益的最大化。律师在全面阅卷、充分会见的基础上，可以在辩护方向和辩护方法上给予当事人及家属明确的专业意见。

五、最后

诈骗类案件中单位犯罪的法定边界看似清晰——六类罪名之内方可成立，之外则不成立——但实务中的复杂性远超法条字面。真正的辩护价值，不在于机械地援引法条，而在于精准地识别案件中的"单位因素"与"个人因素"，并据此选择最优的辩护路径。这需要律师对案件事实的深度把握，对证据体系的精细拆解，以及对裁判逻辑的深刻理解。以上为北京高培杰律师个人观点，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