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星到底是怎么个事？来看社会学家的“饭圈”大冒险！

沈奕斐（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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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商（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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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时，沈奕斐喜欢上张国荣，却因为学业而错过了和偶像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张国荣过世之后，这成为了她心中一个永远的遗憾。

二十多年后，当女儿也开始追星，沈奕斐成为了女儿坚定的支持者。即便第二天就要期末考试，沈奕斐也会鼓励女儿不要放弃去看偶像的演唱会，“如果你有爱的人，你想去看就尽快去看吧。”

不过，也正是和女儿聊起自己追星的心得时，沈奕斐被女儿泼了一盆冷水：“你还不能算真正的粉丝。”

那时沈奕斐喜欢上了一位韩国演员，追剧、看采访、刷物料，自认为投入了大量时间与情感；但在女儿的视角里，沈奕斐没有为偶像做出贡献，顶多算是“白嫖粉”。

正是因为和女儿的这场分歧，沈奕斐第一次真正进入了当代年轻人的追星世界。

她加入明星超话、学习投票规则、参与集体行动，获得了“为爱发电”的纯粹的快乐。她也进入了传说中的“饭圈”，因为不熟悉饭圈规则而遭遇网暴，也体会到了许多粉丝都经历过的疲惫与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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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世界里，爱是一种需要被行动证明的关系承诺。也是在这个世界里，爱被组织、被管理，情感被量化、被规训。追星成了年轻人成长、愉悦与自我建构的一部分，也反过来塑造年轻人对亲密关系、责任与自我的理解。

身为家庭和情感社会学领域的研究者，沈奕斐此前研究过中国城市现代家庭转型，也研究过韩剧、乙女游戏等数字时代的亲密关系。这场追星之旅让沈奕斐意识到，追星已然变成了当代年轻人重要的情感实践。

追星成了她近年来最重要的社会学研究课题。在将近7年的追踪中，她和团队成员持续地观察微博、豆瓣等互联网平台，深入到线下的跨年晚会、粉丝聚会和演唱会，同时还访问了将近一百位愿意讲述自身经历的受访者。这场极具时代特征的田野调查，让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走进了不同的情感路径和认知版图之中。

这些研究成果，最终凝结成了沈奕斐最新的社会学专著《不止追星：数字时代爱的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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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奕斐的三重身份，也在此书中得到了整合：书中的沈奕斐，是追星文化的研究者；是拥有千万粉丝的网红学者，切身感受情感如何转化为影响力与约束力；她也是粉丝中的一员，在实践中理解付出、投入与共养的意义。

社会学的意义不在于评判对错，而在于去理解为什么。她的研究穿越了打投的数据、接机的尖叫、演唱会的热浪所带来的兴奋与狂热，也穿越了外界对粉丝是“乌合之众”、对饭圈“被资本操控”的解读；用前后5年时间，打磨出“呵护托举、同苦共感、共养之爱、情感专制”这一整套框架，解读追星这一看似纷繁却高度有序的情感实践。

而用沈奕斐的话来说，理解追星文化甚至也不是为了回答“他们为什么会这样”，而是为了更清楚地理解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世界中，我们是如何用爱来重塑关系、归属与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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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E：社会学家去追星，并且把这段经历发展成一项完整的学术研究，相当于是一次非常有趣的田野调查。当时是怎么想到开启这个研究主题的？

沈奕斐：当时我正好在做韩剧的研究，已经在追一些韩国明星，就跟我女儿小商炫耀说，我看了他所有的考古、综艺和电视剧，是不是很真诚、很投入？结果她吐槽我是一个不花钱的“白嫖粉”，没有给他打投，也没有氪金。后来我跟学生们交流时，发现他们也都站在小商这一边。我突然发现，现在年轻人对于追星也好，情感模式也好，好像跟我这一代人很不一样。而小商跟我讲的这种氪金行为，刚开始在我看来还是年轻人的亚文化，但这其实形成了非常有影响力的流量经济。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这是非常有前瞻性和研究价值的。而且我一直在做情感社会学中亲密关系的研究，追星也是个非常好的切入口去看待年轻人的亲密关系。所以从2019年我就开始系统地做追星研究了。

ELLE：《不止追星》这本书前后写了7年，这段过程是什么样的？

沈奕斐：2019年正式启动追星研究以后，我们进行了长期的深度访谈、田野观察和粉丝行为调查。还有一点很重要，书里“呵护托举、同苦共感、共养之爱、情感专制”这一整套框架，我前后打磨了五年才定型。

ELLE：如果我们可以从你的研究中得出一个结论，那会是什么？

沈奕斐：我其实特别希望整个社会能意识到人有去爱和被爱的诉求。现在的孩子常常被学习或其他的事情占据了太多时间，没有去实践爱的能力或者机会。我做了很多关于年轻人亲密关系的研究，其中一个发现是今天的年轻人不是不想恋爱，而是太想好好恋爱了：过去那套为了结婚而凑合的爱情，他们不要了。我们不会下结论说追星不好，也不会鼓励大家都去追星：我们需要思考的是，在这个技术快速发展的时代，社会怎么给年轻人更多去实践爱、去学会爱的场域，学会去更好地爱？这个才是最重要的。

在《不止追星》中，沈奕斐用整整一章分析了嗑CP这个让很多人上头，也让很多人无法理解的现象。实际上她自己也是一名“嗑学家”：从一开始的不理解，到为了做研究而进入超话去找嗑点，最后竟然沉迷其中不可自拔——所以，一名社会学家会如何解读嗑CP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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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E：你在《不止追星》这本书里没有专门用一章去讲唯粉或者女友粉，但有一章讲的是嗑CP，这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

沈奕斐：因为这种情感在过去是没有的。我以前追星的时候，好像没有嗑CP这个概念，但很多人真正成为某个明星的粉丝，都是从嗑CP开始的。什么叫真正成为他的粉丝？你可能喜欢A明星，是因为他的作品很好。如果作品不行，你就立马放弃他了。可是真正的粉丝是，你喜欢这个人，不管他演的剧怎么样，只要有他在，你就会很喜欢。嗑CP就是这样，跳过了作品直接到人，从人和情感角度出发，一下子就变成最深的情感投入。所以我会觉得，嗑CP是当下做粉丝研究不能跳过的一个议题。

ELLE：听说沈老师自己也很喜欢嗑CP，这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沈奕斐：一开始我不知道嗑CP是什么，小商跟我讲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很傻——你知道他们是假的呀，你为什么还能嗑进去？2019年的时候，我为了研究也开始嗑CP，当时好几部剧都有大火的CP，我把每一对都追了。后来我发现太花时间精力了，就把真情实感集中投入到了某一对CP身上。在这个过程中，我一开始是假装的，后来真的嗑进去了，每天都好开心哦。有时候躺在床上刷手机，我先生会说：你这是打着研究的名义在嗑CP！

沈奕斐的追星之旅与饭圈研究，部分来自女儿小商的启发。而这个故事的另一面是，她作为家长也面对着一个常见的问题—孩子追星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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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E：听说沈老师对于小商追星一直比较支持，有一次小商追的明星来中国开演唱会，就在期末考试的前一天，你还跟她说期末考试每个学期都有，但是演唱会不是每年都有的。

小商：当时我朋友把我鸽了，因为她要准备期终考试，我妈还派助理陪我一起去演唱会。现在我还记得现场震撼的画面。

沈奕斐：我自己就有一种人生的遗憾，我高二那年张国荣到旁边的镇上拍电影，正好住在我初中同学工作的宾馆，同学跟我说，他每天都会在某个时间段回宾馆，只要你在宾馆等他，都会给你签名。但我为了学业最后没去，错过了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张国荣过世以后，我就觉得如果你有爱的人，想看就尽快去看吧！所以等到小商追星的时候，我也希望她不要有这种遗憾。

ELLE：如果有一个家长，TA有个追星的孩子，那你的建议会是让他孩子追星，还是不让他孩子追星？

沈奕斐：我有一个非常明确的态度，你不要反对孩子去追星，但是要坚定地反对TA参加组织化的追星活动。比如说你喜欢一个人，自己打投可以，但是不要加到粉丝群，领300个账号去打投。你也可以去追线下的演唱会，但是你不要参加后援会的活动。相对而言，这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而且会确保你的孩子追星的情感是快乐的。因为你一旦进到群体里去，最后极有可能会跟别人起冲突。我家庭教育的理念是用80%的“是”换20%的“不”，在追星这件事情上也一样，80%的要求我都同意，但最后这20%我不同意，这个时候你的不同意是有效的。怕就怕从TA一开始追星，你就都是“不不不不不”，到TA最后那一步你再说“不”，TA可能早就瞒着你去做这个事了。

另一个关于追星的刻板印象——追星会影响谈恋爱吗？关于这个问题，小商和沈奕斐分别从自身经历和学术访谈中获得了一些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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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E：到底追星会影响谈恋爱吗？

小商：我追星最厉害的那段时间，是根本不会想谈恋爱的，因为已经有寄托了，把很多空余时间都放在追星上面了。但是追星让我更加了解自己喜欢的理想型，对谈恋爱还是有帮助的。

沈奕斐：我们也在书里面反复问大家说，追星会不会影响到你的恋爱？很有意思的是有一部分人像小商讲的那样，追星的时候你不会有精力追星，真的恋爱了以后也的确会减少追星的时间。但是有一个被访者就反问我说：“沈老师，你觉得是因为我追星，所以我看不上身边的男性？你觉得我不追星，就看得上身边那些男性了吗？”

小商：我还有个问题！之前喜欢BTS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也是田柾国女友粉，但也没有耽误现实生活中的恋爱。所以你们有没有对女友粉的情感模式进行一些分析？

沈奕斐：其实很多人真的是觉得追星和谈恋爱是完全两种情感：我在他身上享受做女友粉的快乐，但是我并不承担女友的责任。比如说他要进医院了，我就发帖子心疼一下，但我并不会送他去医院。同样的，他是我想象中的男友，我也不觉得他会承担男友的责任，我要进医院，那还在的男朋友去送我去医院。追星跟现实中的情感是截然不同的，这就是为什么在学术里我不觉得这个叫拟社会关系，它不是现实生活中恋爱关系的比拟。

尤其是我还做了乙女游戏的研究，我就发现这也和追星很不一样。乙女游戏是一个被爱的模式，我希望有人爱我，追星研究是个去爱的模式，我去爱他，我去给予。而现实中的爱情是不可能把去爱和被爱分开来的，一定是你爱他给他付出，你也希望他爱你。

摄影：徐晓伟

造型：FENELLA WANG

采访/撰文：吴呈杰

化妆：JUDY LIU

发型：罗康

编辑：XIAN

视频编辑：veronica

导演：Yuanqing Xie

摄像：Harry蔡泓峰

视频剪辑：武鑫华

收音师：羽然

造型助理：REAVEN

编辑助理：JESSIE WU

设计：SUN JIA

微信设计：MIKA ZH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