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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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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最近身子怎么样?”
姜琬问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还好,就是月份大了,总是这不舒服那不舒服。”
“等她生下孩子,你是不是就……”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因为如意拉着我快步走开了。
但不必听清,我也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那晚我躺在床上,手抚着隆起的肚子,第一次认真地想了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苏敬辰要休了我,我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嫁进苏家这些年,我除了一个“苏家妇”的身份,什么都没有。
若是被休弃,娘家的兄弟虽不至于不管我,但一个被休回家的女儿,在娘家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旁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更不用说,我的孩子怎么办?
孩子必须留在苏家,那是苏家的血脉。
而我,将成为一个被丈夫休弃、与亲生骨肉分离的女人。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
一个内宅妇人,手无寸铁,除了讨好丈夫、指望他回心转意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出路?
那时我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但这件事已经在我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不甘心的种子。
【03】
怀胎十月,我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生安瑜那日是个秋日,从清晨开始阵痛,一直折腾到第二日天色微明。
产房里灯火通明,稳婆的呼喝声、丫鬟的惊叫声、我自己的呻吟声混在一处,血腥气浓得几乎化不开。
有那么一刻,我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从身体里挣脱出去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意识模糊的瞬间,我恍惚听见苏敬辰在院子里焦急地踱步,脚步声急促而沉重。
我想,他大约也是担心我的吧?
可他接下来说的话,打碎了我最后一点幻想。
“快,快去请城南的张稳婆来!她接生了几十年,什么难产的都见过!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保住孩子!”
保住孩子。
不是保住我,是保住孩子。
稳婆在里头听得分明,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苏二郎君,娘子这情形凶险,若是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保孩子。”
他的声音低而清晰,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被人记恨。
产床上的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这三个字。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断了。像是琴弦,铮的一声,再也接不回去了。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咬着牙,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生孩子这件事上。
后来稳婆说,她接生了三十年,没见过哪个产妇能在那种情况下把孩子生出来。
安瑜落地的那一刻,哭声嘹亮,手脚有劲。
是个健康的男婴。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道喜。
苏敬辰抱着襁褓里的孩子,眼眶都红了,嘴里不住地说着“苏家有后了,苏家有后了”。
婆母欢喜得连声念佛,厚厚地赏了满府的下人,连院门口的石狮子都挂上了红绸。
而我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满是血污的褥子上,没有人想起给我擦一把脸上的汗,也没有人问我还疼不疼。
直到如意哭着冲进来,用热水给我擦拭身子,我才慢慢地回过神来。
“如意,把安瑜抱过来,让我看看。”
如意红着眼睛把孩子抱了过来。
我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却没有涌起我想象中的那种铺天盖地的母爱。
我只是觉得很累。
累得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月子里,苏敬辰对我和孩子的照顾算是周到,补品流水一样地送进正院,奶娘请了三个,丫鬟添了四个。
但我知道,他这样殷勤,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的儿子。
我只是一个容器,装过他苏家血脉的容器,如今孩子落地了,这个容器便完成了她的使命。
果不其然,安瑜满月酒刚过,苏敬辰便向我提了纳妾的事。
那日他难得地在正院用了晚膳,席间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然后像是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
“阿谢,有件事与你商量。”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姜家那边递了话过来,琬娘年纪也不小了,她姨母的意思是,若是方便,让她早些进门。我想着她性子温顺,不会与你争什么,安瑜还小,府里多个人照应也是好的。”
你瞧,这话说得多轻巧。
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像是在说这菜味道尚可。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郎君既然已经想好了,还与我商量什么?”
他大约是没想到我这么平静,愣了一下,随即面上露出几分喜色,
“你同意了?”
“妾身同不同意,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夜风吹在脸上。
“只是有一件事,我要与郎君说清楚。”
“什么事?”
“安瑜是我的儿子,他的教养、他的一切,必须由我做主。”
苏敬辰立刻答应了下来。
“这是自然,你是他的嫡母,谁也越不过你去。”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姜琬进门那日,我称病没有出席。
听如意说,排场不算大,但该有的礼数都有。
姜琬住的是东跨院,离正院远远的,中间隔了两进院子和一座小花园。
其实她住哪里都无所谓。
因为从那天起,我心里便没有苏敬辰这个丈夫了。
【04】
姜琬进门后的头一年,日子过得还算太平。
大约是心中有愧,苏敬辰在纳妾之后反倒对我比从前更客气了几分,隔三差五便来正院坐坐,问问安瑜的情况,偶尔也会带些时令吃食过来。
我不冷不热地应付着,从不主动留他,他若是来了便以礼相待,走了便走了,我连眼皮都不会多抬一下。
姜琬倒是隔几日便来请安,礼数做得足足的,口口声声叫我“夫人”,态度恭顺得无可挑剔。
旁人见了都夸她懂事,说苏家二房这位妾室知进退、守本分,比起那些一进门就想着扶正的狐媚子不知强了多少。
可我就是不放心她。
说不清为什么,大约是一种直觉。
她的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画上去的,眼睛里的情绪永远比脸上的表情慢了半拍。
她对我说的每一句恭维话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得像是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遍。
但我抓不到她的错处,便也只能由着她去。
我只是暗中让如意多盯着东跨院的动静,尤其是她和安瑜接触的时候。
如意是谢家的家生婢女,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是我在这个苏府里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
她跟着我嫁进苏家,眼见着我从娇娇女变成深闺怨妇,却从未说过一句抱怨的话,只是一声不响地替我挡着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娘子,您得为自己打算了。”
如意曾经不止一次地对我说。
我总是苦笑:“我能怎么打算?和离吗?谢家丢不起这个人。再说安瑜还小,我若是走了,他在这府里还能指望谁?”
“可是娘子……”
“好了,我有分寸。”
其实我哪有什么分寸。
我只是在忍,忍到安瑜长大,忍到我有能力为自己做主的那一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安瑜长到了三岁,学会了说话走路,正是最招人喜欢的时候。
可我却发现了一件让我心头发凉的事。
安瑜开始频繁地提起“琬姨”。
起初只是些寻常的话:“琬姨今天给我吃糖了”“琬姨教我玩九连环”“琬姨说我长得真好看”。
我听着也没什么,姜琬毕竟是府里的人,偶尔哄哄孩子不算什么大事。
可渐渐地,安瑜嘴里“琬姨”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多过了“娘亲”。
他开始缠着要往东跨院跑,每天睡醒了第一句话就是“琬姨在哪里”,有时候我留他在正院用饭,他不情不愿地扒拉几口就放下筷子。
说琬姨那边做了他爱吃的桂花藕粉羹,要去吃。
我心里头不是滋味,但也不想和一个三岁的孩子计较。
我想着大约是姜琬变着花样地哄他,小孩子贪新鲜,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直到有一回,安瑜从东跨院回来后,手里攥着一个崭新的布老虎。
那布老虎做得极精巧,虎头虎脑的,用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眼睛是两颗黑曜石,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一看便知不是市面上随便买来的便宜货,是专门找人定做的。
“安瑜,这是谁给你的?”
我蹲下身来,笑着问他。
“琬姨给的!”
他抱着布老虎不撒手,得意洋洋地举给我看,
“琬姨说了,只有她最疼安瑜,知道安瑜喜欢什么。她还说,她要是安瑜的娘亲就好了,那样她就能天天陪着安瑜了。”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还说了什么?”
“嗯……琬姨还问我,娘亲有没有欺负我,有没有不给我饭吃。我说没有呀,娘亲对我可好了。琬姨就说,那是因为娘亲现在没有别的孩子,等以后娘亲生了弟弟妹妹,就不会要安瑜了,到时候只有琬姨会要安瑜。”
我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了。
如意在旁边听得脸色都变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安瑜乖,这些话不要对别人说,好不好?”
“为什么呀?”
“因为这是我们的秘密。”
我摸了摸他的头,笑得若无其事。
可我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攥越紧。
【05】
那天夜里,我把如意叫到了内室,门窗紧闭,只留了一盏小灯。
“如意,有件事我要你去做。”
“娘子请吩咐。”
“去查一查姜琬的家世。不是姜家对外说的那些,是她真正的来历。她父母双亡之前,她家住哪里,做过什么营生,结交过什么人,一桩一件,都给我查清楚。”
如意微微吃了一惊:“娘子是觉得……”
“我什么都不觉得,我只是不想被人当傻子耍。”
我打断她,从妆奁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银子,不多,但足够在外头办事了,
“拿着这些银子,去外面找可靠的人打听。不要用府里的人,去城里的茶馆酒肆,找那些走南闯北的商人、消息灵通的牙侩,总有知道底细的。”
如意接过布包,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娘子放心,我明日就去办。”
如意办事向来稳妥,不过五日,便带着消息回来了。
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娘子。”
她关上门,压低声音说道,
“这个姜琬的身世,确实不太对。外面的人对姜家所知不多,但有一个从吴郡来的布商说,他认得姜琬的姨母——就是嫁进苏家族叔的那个妇人。此人说,姜琬的姨母年轻时是吴郡有名的绣娘,专门给高门大户做绣活的,后来因为手艺好被苏家族叔看中,纳做了妾室。至于姜琬的生母……”
她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吧,我受得住。”
“姜琬的生母,据说当年和姜琬的姨母一样,也是在吴郡做绣娘为生的。但她并不像对外说的那样‘父母双亡’——姜琬的父亲还在,而且就在建康城里。”
我倏地抬头。
“在哪里?”
“城南的赌坊。”
如意一字一顿地说,
“姜琬的父亲名叫姜永,是个赌徒。早年间在吴郡便因为赌博败光了家产,逼得妻子自尽,后来女儿攀上了苏家的关系,他便跟着搬到了建康,就住在城南的一间破院子里,靠着女儿接济度日。”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消息可准?”
“布商说千真万确。他曾在吴郡见过姜永,还在建康城南的赌坊碰见过他两回,姜永欠了一屁股债,在赌坊里被打过好几次。布商还说,这事在城南那一带的赌徒中间不算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知道姜永有个女儿嫁进了高门大户。”
我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姜琬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父亲还活着的事实?
一个赌徒父亲,虽然不甚光彩,但也算不上什么天大的罪过,犯不着费这么大功夫去遮掩。
除非——她还有别的事瞒着。
“如意,继续查。”
我沉吟片刻,又交代道,
“重点查一查姜永这个人,查他最近几年的行踪,查他欠了多少债,欠了谁的债。还有姜琬的姨母,她在苏家族叔家里做的是妾,她说的话在苏家有多少分量,也一并查清楚。”
“娘子是要……”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茶苦涩地滑过喉咙。
“我隐忍了这么多年,总要知道自己的对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如意断断续续地带回了更多的消息。
姜永欠的赌债数目大得惊人,据城南赌坊的人说,前后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八百两银子,利息还在往上滚,已经到了根本还不起的地步。
讨债的人隔三差五就堵在他家门口,把他打得鼻青脸肿,逼着他拿女儿的钱来还。
可姜琬一个妾室,虽说锦衣玉食不愁吃穿。
但毕竟不是当家主母,手里的银子有限,根本填不满她父亲那个无底洞。
还有一件事让我的心里更加笃定了。
如意从苏家族叔府上的一个老婆子口中打听到,姜琬的姨母在苏家过得并不如意。
苏家族叔的正室夫人是个厉害角色,把妾室管得服服帖帖的,姜琬的姨母手里根本没什么余钱,更别提接济姜琬了。
所以姜琬在苏府的处境,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风光。
她那座东跨院,是靠苏敬辰的宠爱支撑着的。一旦这份宠爱动摇了,她将一无所有。
而她的父亲姜永,就是一颗埋在暗处、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弄清楚了这些,我的心里反倒踏实了。
知道了对手的弱点,便知道了下一步该怎么走。
【06】
安瑜四岁生辰那日,府里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宴席。
苏敬辰大约是心中有愧,对安瑜的事格外上心,生辰宴办得比他自己的寿辰还隆重。
正堂里摆了六桌,请了戏班子来唱堂会,满府的灯笼都换成了新的,廊下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绸,看着倒是一片喜气洋洋。
安瑜被打扮得像个瓷娃娃,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小袍子,头上戴着小小的金冠,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写满了兴奋。
他满堂乱跑,一会儿去扯彩绸,一会儿去抢丫鬟手里的灯笼,闹得鸡飞狗跳。
“安瑜,过来,到娘亲这里来。”
我笑着朝他招手,手里拿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安瑜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我手里的东西:“娘亲,这是什么呀?”
“是给你的生辰礼。”
我展开那件东西——是一方丝帕,质地极薄极软,用的是上好的湖丝,在烛火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帕子不大,正好适合小孩子揣在怀里擦手擦脸。
安瑜接过帕子,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就是块帕子呀。”
他有些失望地嘟囔道,
“琬姨送了我一整套陶俑,爹爹送了我一匹小马,娘亲就只给块帕子……”
“安瑜,这块帕子不一样。”
我把他拉近了些,让他看帕子一角的刺绣——
那是两只首尾相接的小麒麟,绣工精巧,活灵活现,麒麟的眼睛用了银线勾边,在光下闪闪发亮,
“这两个小麒麟,一个是娘亲,一个是安瑜。你把它带在身边,无论什么时候,娘亲都在你身边护着你。麒麟是瑞兽,能保平安,你带着它,妖魔鬼怪都不敢近身。”
安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还是把帕子仔细地揣进了怀里。
如意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那帕子看着普通,实则另有玄机。
帕子夹层里缝了一层极薄的防水油布,油布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记录的正是我这段时间让如意查来的关于姜琬父女的所有底细——
姜永的赌债凭证、城南赌坊的借据副本、布商的证词画押。
甚至还有姜永在吴郡时的几桩旧事,包括他当年逼死发妻的始末。
我把证据缝在了儿子贴身的帕子里。
这是在赌。
赌将来万一有用得着的一天,这些证据能帮我翻盘。
而放在安瑜身上,比藏在我房里的任何地方都更安全——没有人会去翻一个四岁孩子的贴身之物。
宴席将散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戏班子唱完最后一折《麻姑献寿》,班主领着几个角儿上来领赏。
苏敬辰今日高兴,赏了不少银钱,安瑜也跟着凑热闹,从椅子上爬下来,非要亲自去给戏班的班主发赏钱。
他跑到班主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银锞子,哗啦啦地倒进班主手里。
班主千恩万谢,又说了好些吉利话。
就在这时,安瑜忽然仰起头问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班主伯伯,你会不会唱《赵氏孤儿》呀?”
班主的脸色变了变,苏敬辰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赵氏孤儿》讲的是什么?
讲的是程婴用自己的儿子换了主人的儿子,忍辱负重数十年,最终为主家报了血海深仇。
这出戏虽是好戏,但在世家大族的宴席上唱出来,总归是不太吉利——更别说是一个四岁的孩子主动提起。
“安瑜,你从哪里听来的这出戏?”
苏敬辰皱着眉头问道。
“琬姨给我讲的!”
安瑜得意洋洋地挺起小胸脯,
“琬姨说,程婴是大英雄,用自己的儿子换别人的儿子,天底下最最了不起!她还教我唱里面的词呢——‘我如今空有这七尺躯,满腔血,却难报主家的恩义’——”
他奶声奶气地扯着嗓子唱了一句,虽然荒腔走板不成调子,但那句词却字字分明。
堂中一时鸦雀无声。
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凉,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赵氏孤儿》,用自己的儿子换别人的儿子,忠义报主——这些话从一个四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分明就是有人故意教的。
而那个教他的人,是姜琬。
她在教安瑜什么?
是让他学会“牺牲”吗?是让他觉得做“程婴”那样的人是了不起的吗?
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向苏敬辰,他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但他只是轻咳了一声,打圆场道:“小孩子不懂事,听了戏文胡乱学舌,没什么大不了的。来人,赏戏班子双份银钱,送他们出府。”
事情就这么揭过去了。
可我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07】
安瑜五岁这年的冬天,建康城下了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
腊月刚到,雪便一场接一场地下,乌衣巷的青石板路上积了半尺厚的雪。
苏府荷池里的水结了冰,池边的老梅被压断了好几根枝丫,满院子的草木都裹着一层白霜,远远望去像是个琉璃世界。
这场雪一下,府里便出了事。
先是安瑜染了风寒,接连烧了好几日,额头烫得像个小火炉,吃什么药都不退热,急得我好几夜没合眼。
紧接着如意去厨房端药的时候,在结冰的石阶上滑了一跤,扭伤了脚踝,肿得下不了地。
我在安瑜的榻边支了一张小榻,衣不解带地守了五天五夜。
给他喂药、擦身、换衣裳、量体温,丫鬟们做不来的事我样样亲自上手。
姜琬倒是来过两次,每次都带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几样时鲜的果子,说是自己亲手做的,给安瑜甜甜嘴。
我客客气气地道了谢,等她走后便让丫鬟把点心拿出去扔了。
可安瑜病好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那日安瑜退热后刚刚能下床走动,姜琬便又来了一趟。
她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兔毛滚边的披风,脸上不施脂粉,看着倒比平日里更显得楚楚可怜。
她笑盈盈地在安瑜床边坐下,从袖子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盏巴掌大的小兔儿灯。
“安瑜看,琬姨给你带了什么?这是琬姨亲手扎的,用的是苏州最好的绢纱,你看这小兔子的眼睛,是用红玛瑙镶的,可漂亮了。”
安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病中的萎靡一扫而空,伸出小手就去抓那盏灯。
“谢谢琬姨!琬姨最好了!”
他抱着那盏灯爱不释手,左看右看,嘴角差点咧到耳朵根去。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像是被人塞了一块冰。
姜琬在这时候送灯,时机选得太好了。
孩子大病初愈,正是脆弱黏人的时候,她一盏灯便把我五日五夜不眠不休的照料比了下去。
而更让我心寒的,是安瑜那句“琬姨最好了”。
我生他时差点死在产床上,我守着他喂了五年的奶,我在他每次生病时衣不解带地照顾——到头来,还不如一盏兔儿灯。
可我没有发作,而是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她姜琬这么喜欢带孩子,那就让她带吧。
从那天起,我不再像从前那样把安瑜死死地拴在身边。
他要去东跨院便去,他想找琬姨便找,他要在那边吃饭睡觉都由着他。
我把更多的时间用在了别的事情上——与谢家互通书信,维系娘家的关系;
与建康城中其他世家的夫人走动,经营自己的人脉;
暗中让如意继续搜集姜永的债据和他与姜琬联系的证据,把那些借据、证词一件件整理好,锁进妆奁的暗格里。
我甚至开始悄悄地把手头能动的银子转移出苏府,一部分以谢家的名义在城外置办了三十亩良田,一部分存在了可靠的银庄里。
另有一小部分换成了便于携带的金叶子,藏在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如意见我这般,忍不住问我:
“娘子,您这是要……”
“以备不时之需。”
我淡淡地答了一句,没有多做解释。
安瑜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起初他还挺高兴,觉得娘亲终于不管他了,他可以天天泡在东跨院里和琬姨玩,吃饭睡觉都不必受人管束。
可过了大半个月,他反倒有些不自在了,偶尔会跑到正院来看我,闷闷地问一句“娘亲今天为什么不叫我回来”。
我只是笑笑,摸摸他的头,说:“你想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他眨巴眨巴眼睛,不太明白我的话,便又跑回东跨院去了。
如意在一旁看得心疼,劝我道:“娘子,小郎君还小,不懂事,您别和他较真。”
“我没有较真。”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绣了一半的帕子,针脚细密,绣的是兰花,清雅素净,一点也不张扬,
“我只是想让他自己看清楚,谁是真心对他好,谁是另有所图。”
腊月十五那日,出了另一件事。
苏敬辰难得在正院用了午膳。
他说起族中要重修祠堂的事,族老们商议着各家各房都要出份子钱,苏敬辰作为长房嫡孙,自然得出大头。
数目不小,足足两千两银子。
我听着这个数字,心里默默地盘算了一下。
两千两,是苏敬辰两年的俸禄。
虽说苏家家底殷实,但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银,对于苏敬辰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自己名下的产业大多是不动产——田庄、铺面、宅子,能动的现银并不多。
“郎君打算从哪里出这笔钱?”
我给他盛了一碗汤,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我手头能动的现银大约有一千两,剩下的一千两……”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斟酌措辞,
“阿谢,我记得你名下有陪嫁的一间铺子和城外五十亩水田,若是方便,先用你的体己垫上,等年底铺子分红下来我便还你。”
我的手顿了一下。
陪嫁的铺子和水田,是谢家给我的嫁妆。
按大梁律法,女子的嫁妆是自己的私产,夫家无权动用。
这些嫁妆也是我在这个家里最后的底气——万一真的走到和离那一步,这些就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钱。
“郎君,那铺子是我的陪嫁。”
我放下汤勺,语气平静。
“我知道是陪嫁,这不就是周转一下嘛。家里要用钱,难道还要分什么你我?”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
“既然是家里用钱,族中祠堂的事,姜姨娘可愿意出一份?”
我抬眸看他,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敬辰的脸色僵了一瞬。
“她一个妾室,哪有什么私房钱。”
“我听说姜姨娘的父亲在城南欠了不少赌债,若是郎君手头宽裕,不如先把这笔债还了,免得将来连累了苏家的名声。”
我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啪。
苏敬辰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猛地抬头看我,脸色变了又变,从错愕到恼怒,从恼怒到惊疑,最后变成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复杂神色。
“你……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郎君忘了,妾身是苏家的主母。苏家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我微微一笑,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族里修祠堂的事,妾身会从嫁妆里拿五百两出来,算是我作为苏家妇的一份心意。至于剩下的,郎君自己想办法吧。”
我说完这话便转身进了内室,留下苏敬辰一个人坐在饭桌前。
我知道他在看我的背影。
那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08】
腊月二十三,祭灶那日,姜琬的父亲姜永做了一件事。
他大约是输红了眼,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竟跑到苏府后门来闹。
守门的家丁不敢放他进来,他便在门外大喊大叫,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说他的女儿是苏家的姨娘,苏家有金山银山,凭什么不给他银子花。
他嚷嚷得半个巷子都听见了,引来不少路人驻足围观,连隔壁几家的家丁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我是姜琬的亲爹!你们苏家娶了我的女儿,就得养着我!不给我银子,我就去衙门告你们拐带良家妇女!”
管家急匆匆地跑去向苏敬辰禀报,苏敬辰正在书房里与幕僚议事,听到这个消息脸色都青了。
他命人赶紧把姜永从后门拖进来,安顿在下人房里,又让管家拿了银子去打发那些在后门围观的闲人,花了好些功夫才把场面压下去。
消息传到东跨院的时候,姜琬正在给安瑜剥栗子。
据说她听完丫鬟的禀报,手里的栗子掉了一地,脸色白得像是见了鬼。
她跪在地上捡栗子的时候,手指抖得捡都捡不住,碎了的栗子壳扎进了指甲缝里,渗出了血珠子。
如意把这个消息带回正院时,我正在绣那方兰花帕子。
“娘子,城南赌坊的人也在找姜永。据说他年前又欠了一笔新的赌债,足足三百两,利滚利已经到了五百两。债主放话了,年前不还清,就要他的一只手。”
如意压低声音说道,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姜琬那边什么动静?”
我不动声色地问。
“据说她把自己的首饰匣子翻了个底朝天,连压箱底的几件金银细软都拿出来了,托人悄悄送去了城南。”
“够吗?”
“远远不够。那些东西加在一起,撑死不过二百两银子。”
如意摇了摇头。
我把针插在绣绷上,慢慢地说道:
“所以她迟早会求到苏敬辰头上。”
“可是……苏二郎君手头也不宽裕吧?祠堂那笔银子还没凑齐呢。”
“正因如此,才有好戏看。”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的雪已经停了,梅枝上挂着细碎的冰凌,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
远处的东跨院里,隐约传来一阵骚动,像是有人在压低声音争吵。
“去备一壶热茶。”
我回头对如意说,
“今晚,大约会有人来找我。”
果不其然,天色刚擦黑,正院的院门便被人敲响了。
来的人是苏敬辰。
他披着一件狐裘,裘上落了不少雪,看样子是在外面走了好一会儿,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疲惫、焦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
“阿谢,有件事……”
他进了门,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如意奉上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来回搓着,整个人看起来局促极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静静地等着。
“姜永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他是姜琬的父亲,当年在吴郡就吃喝嫖赌样样俱全,逼死了姜琬的生母。姜琬来建康后,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消息,跟着跑了过来,隔三差五就来要银子。姜琬这些年攒下的体己,全填了这个无底洞。”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我。
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
“之前我不告诉你,是觉得这件事太不体面,说出去对谁都不好。可是现在……他闹到府门口来了,债主又追得紧,再不解决,恐怕会连累整个苏家。若是被御史台的人知道苏家有这样一门亲戚,弹劾的奏章明天就能递到御前。”
“郎君想怎么解决?”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想……先替他把这笔债还上,然后把他送回吴郡老家去,找两个人看住他,不准他再踏进建康一步。”
“五百两银子,郎君现在拿得出来吗?”
我直截了当地问。
苏敬辰的脸色一僵。
祠堂那两千两还没着落,他手里能动用的现银早就见底了,哪里还拿得出五百两。
“我……”
“我可以借给郎君。”
我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柴米的价格,
“但有一个条件。”
苏敬辰怔住了,他大约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什么条件?”
“从今往后,苏府的中馈由我做主,所有进出的账目都要经我的手。姜姨娘那边的用度,以后按府里的规矩来,每月二十两银子,不多不少。安瑜的教养之事,也由我一人说了算,任何人不得插手。”
我说完这些话,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烛火在灯台上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地敲在窗纸上,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苏敬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
中馈大权,是主母安身立命的根本。有了它,我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掌控府里的银钱进出,谁要用钱都得经过我的手。
到时候姜琬在苏府的日子,可就不会像从前那样好过了——
她的吃穿用度、她院里下人的月钱、甚至她给自己亲爹送的每一两银子,都要由我来点头。
而安瑜的教养之权,更是我作为嫡母最核心的权力。
他在权衡。
一边是他的前程名声、家族的体面、御史台的弹劾、官场的风评,另一边是对姜琬的宠爱和承诺。
他权衡了很久。
久到茶盏里的热茶都凉透了,久到窗外的雪把梅枝压弯了腰。
“好。”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我答应你。”
我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就拟好的契书,上面白纸黑字写明了方才的条件,连一丝模糊的余地都没有留。
契书的末尾,我已经签好了自己的名字,还按了手印。
“郎君请过目,若是没有异议,便签字画押吧。”
苏敬辰看着那张契书,瞳孔猛地一缩。
他大约没想到我连契书都准备好了,更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拿出来。
他抬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被算计了的恼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
但他还是签了。
笔落下,墨迹洇开。画了押,按了手印。
一式两份,各自收好。
我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妥帖地放进袖中,然后站起身来,对他福了一礼。
“郎君放心,明日一早,妾身便让如意把银子送到账房去,姜永的债,不会连累到苏家分毫。至于姜姨娘那边,也请郎君放心,妾身是主母,该照拂的地方自然会照拂。”
我说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任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苏敬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背对着我,低声说了一句。
“阿谢,你变了。”
我站在烛火旁,隔着满室的暖光与暗影,望着他的背影。
“郎君错了。”
我轻声说。
“谢氏从来都是这个样子。只是郎君从前没有认真地看过我罢了。”
【09】
腊月二十六,天刚蒙蒙亮,雪又下起来了,密密麻麻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外头撒沙子。
安瑜被姜琬院里的大丫鬟碧桃抱去了东跨院。
如意在隔壁养伤,脚踝的肿还没全消,走起路来还一瘸一拐的。
我想着她这几日操劳得够多了,便没让人叫她,自己披了件厚斗篷,独自往荷池边去。
雪下得紧,地上的雪已经积到了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池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像碎玉落地的声音。
远远地,我便听见安瑜的哭喊声。
“我不走!我就要那个兔儿灯!那是琬姨给我做的!谁也别想拿走!”
转过回廊,我看见了荷池边的一幕。
安瑜站在池沿上,手里紧紧攥着那盏兔儿灯,一张小脸哭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碧桃蹲在他旁边,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急得满头是汗,嘴里不住地哄着劝着。
旁边还站着奶娘王氏,也是一脸的无奈。
那兔儿灯大约是昨日玩的时候掉进了池子里,正漂在水面中央,被薄冰冻住了,在晨光里像一块僵死的白影。
“夫人来了!”
碧桃最先看见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行了个礼,
“小郎君非要下池子去捞灯,奴婢拦都拦不住……”
安瑜看见我,不但没收敛,反而更加大声地哭了起来,两条腿乱蹬,雪泥溅了碧桃一身。
他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却还是声嘶力竭地喊着。
“娘亲!你来得正好!你替我下去捞!”
他理直气壮地指着池子里的灯,口气不像是在请求,倒像是在下命令。
那张哭花的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却没有什么真正的委屈——更多的是一种试探,一种要挟。
“娘亲,你是我娘,你就该帮我!琬姨说了,当娘的就该替自己的孩子做任何事!你要是不肯,就是不爱我!”
荷池的水面结了薄冰,冰下是冰冷刺骨的池水。
这池子虽不大,但水深及腰,底下全是积年的淤泥,滑得踩不住脚。
腊月的水有多凉?寻常人碰一下都得缩手,更别说整个人跳下去了。
我拢了拢斗篷,静静地看着他。
碧桃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小声对安瑜说:
“小郎君快别闹了,天这么冷,夫人怎么能下水呢——”
“你闭嘴!”
安瑜尖声打断她,转身又来拉扯我的衣袖,五岁的孩子力气已经不小了,扯得我整个人往池边歪了一歪,
“娘亲你快点!你跳下去!你要是不跳,我就去找爹爹,我说你欺负我,让他休了你!”
碧桃的脸都吓白了,赶紧去拉安瑜:“小郎君,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就要说!我就——”
“安瑜。”
我开口了。
语气很平静。
就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一样寻常,没有生气,没有伤心,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安瑜愣了一下,哭声戛然而止。
大约是因为我的反应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不是哄,不是骂,也不是妥协,只是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平静。
“娘亲不会跳下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也不必逼娘亲伤身。”
安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我便继续说了下去。
“你喜欢和琬姨相处,那是你的事,娘亲不会拦着。从今往后,你想去你爹爹和琬姨那边便去,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风卷着雪花扑上我的脸,冰凉冰凉的,我却笑了。
“娘亲不会阻碍你们一家三口团聚。”
安瑜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手里攥着的兔儿灯啪嗒一声掉在了雪地上,碎成了一摊绢布和竹篾。
碧桃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手里的油纸伞歪到一边,伞面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落了满肩的雪。
奶娘王氏更是呆若木鸡,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我的身后,那扇正院的院门不知何时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绣着金线云纹的靴子,正正踩在门槛外的残雪上。
我回过头去。
苏敬辰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食盒的盖子歪了半截,里头大约是给安瑜带的热羹,还冒着白气。
他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听到了多少。
他的脸色很奇怪。
不是愤怒,不是心虚,而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像是他一直以为握在手里的东西,忽然之间从指缝里漏了出去,他想抓却抓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
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拄着拐杖的如意。
如意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微微发红,手里还攥着一方帕子,帕子被她拧得像根麻绳。
她是听到了动静赶过来的,还是早就等在了那里?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这一刻,我已经说出口的话,不会再收回去了。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白。
远处隐约传来东跨院里的琴声,大约是姜琬在弹琴——她惯常在这个时候练琴,已经练了许多年了。
那琴声悠悠扬扬的,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只知道是江南小调,婉转缠绵,像是在唱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
可那故事,终究是别人的故事了。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池边那个惊得说不出话的孩子。
安瑜呆呆地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小小的肩膀上,落在他散乱的头发上,落在他那张酷似苏敬辰的脸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来。
那盏碎了的兔儿灯躺在他脚边,灯笼上画的小兔子被雪水洇得模糊了,只剩下一团分不清鼻子眼睛的墨迹,像个被人遗弃了的小丑。
我蹲下身来,轻轻拂去他肩头的雪花,把那方绣着兰花的新帕子塞进他的小手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安瑜乖。”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
“你去吧。”
【10】
安瑜去了东跨院,一整日都没有回来。
如意拄着拐杖在正院忙里忙外,替我收拾屋子、整理账册、安顿新买来的两个小丫鬟。
一边做事一边偷偷拿眼睛瞟我,欲言又止了好几回,到底是没有开口。
她知道我的脾气,我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我的嘴。
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绣花,一针一线,不紧不慢。
兰花帕子已经绣了七成,还剩几片叶子便能完工。
窗外的雪下下停停,院子里的老梅被压弯了好几根枝丫,有丫鬟拿了竹竿去打雪,打得梅枝乱颤,积雪扑簌簌地往下落。
到了傍晚,天色暗得格外早。
我让人在屋里多点了几盏灯,又把火盆烧得旺了些,满室都是融融的暖意。
我刚端起一碗热羹,院门外便传来了动静。
先是细碎的脚步声,犹犹豫豫地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紧接着便是一个童声怯生生地响起。
“娘亲……”
如意拄着拐杖去开了门。
安瑜站在门口,身后空无一人——没有碧桃,没有王氏,没有平日里前呼后拥的那一群丫鬟婆子。
他是自己跑回来的。
他的一张小脸被冻得通红,鼻子底下还挂着两道清鼻涕,身上的小氅沾满了雪沫子,下摆湿了一截,鞋子上糊满了泥。
他站在门槛外面,两只小手绞在一起,低着头不敢看我,脚尖一下一下地蹭着地面的残雪。
“娘亲……”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眶红通通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我放下汤碗,朝他招了招手。
“进来吧。”
安瑜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往我这边挪了两步,又停下来,偷偷地拿眼睛瞟我的脸色。
“怎么了?在东跨院不是玩得好好的吗?”
我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鼻涕,又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暖着。
那双小手冰凉冰凉的,像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萝卜。
安瑜的嘴瘪了瘪,眼眶里又开始蓄泪。
“爹爹和琬姨……他们在屋里说话,关着门,不让我进去。”
“他们说什么了?”
我随口问了一句,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琬姨说……”
安瑜吸了吸鼻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声音又细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琬姨说,只要把娘亲赶走,她就是苏家正经的夫人了。”
我的手顿住了。
如意手里的帕子也应声落地,溅起一片微不可见的灰尘。
“她还说了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像是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她说……”
安瑜哭得更凶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滚,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说等她做了正室夫人,就给安瑜生个弟弟。到时候爹爹就只会疼弟弟,不会疼安瑜了。她说安瑜要是不听话,就把安瑜也赶出去,和娘亲一起……”
他说不下去了,扑进我怀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都在哆嗦。
我抱着他,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我的掌心很暖,可我的心,却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原来如此。
原来她的目标不只是我,还有我的儿子。
我教出来的儿子,被她哄得团团转,对她言听计从,连亲娘都不认了。
到头来她心里盘算的却是——等她有了自己的儿子,安瑜便也成了一枚弃子。
多么精明的算计,多么周密的谋划。
从送灯、送玩具、讲《赵氏孤儿》,到在安瑜面前说我的坏话、挑拨我们母子的关系,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
她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在我儿子心里种下了一颗“娘亲不爱我,只有琬姨疼我”的种子。
如今这颗种子生了根发了芽,她却在背后盘算着连根拔起。
“娘子!”
如意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愤怒,拄着拐杖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不能再忍了!”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安瑜。
他抬起那张哭花的小脸,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于带着哭腔问了一句。
“娘亲……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11】
我没有立刻回答安瑜。
只是把他抱到了暖榻上,让如意端了热水来给他洗脸净手,又让人去厨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红枣桂圆汤来,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完。
他大约是哭累了,喝完汤便歪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
我替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内室。
如意已经在书房里等着我了。
书房里的烛火烧得正旺,满室都是暖融融的光。
火盆里的炭噼里啪啦地爆着火星,把窗纸映得一明一暗。
如意拄着拐杖站在书案旁,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和几张零散的纸片——是我让她整理的、这几年被挪用的嫁妆记录。
“娘子,我查清楚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五年前娘子陪嫁的东街那间绸缎庄,去年便被二公子转到了姜琬姨母的名下。账面上写的是‘变卖’,作价三百两银子,可这笔银子压根没入府里的公账。还有城外那五十亩水田,前年被抵押给了城西的富商陈家,换来的一千两银子也不知去向。娘子陪嫁的几样贵重首饰——那对翡翠镯子、一套赤金镶珠的头面、还有老夫人给的那支白玉簪,都不在妆奁里了。”
我听着这些数字,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些东西被挪走的时候,我不是没有察觉。
只是那时的我一心扑在安瑜身上,又念着夫妻的情分,不愿意撕破脸去查账。
我想着左右是我的嫁妆,他苏敬辰再如何,也不至于不要脸到这个地步。
可我还是高估了他。
“三百两加一千两,再加首饰折价……”
如意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娘子,这笔数目若是告到官府,够苏家满门抄斩的。”
大梁律法明文规定,觊觎他人嫁妆者,与盗匪同罪。
更何况被挪用的是正室的嫁妆,若是坐实了,苏敬辰的官位不保不说,整个苏家都要跟着遭殃。
“不急。”
我拿起那张记录得密密麻麻的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如意写得一手好字,字字分明,条条清晰,时间、地点、钱数、经手人,一清二楚。
“这些证据还不够。我们要的不是把柄,而是铁证。”
“娘子的意思是……”
“我要亲眼看到那些借据、抵押契书的原件,最好是官府的留档。”
我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抬眼看向如意,
“明日一早,你去找城西的那个布商。他不是欠了姜永的赌债收不回吗?告诉他,有人愿意出钱替他还债,条件是——他得帮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城南的赌坊,把姜永签下的所有借据都弄到手。原件,要画了押的,一张都不能少。”
我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陈家那份抵押契书的副本。我记得陈家的管事以前欠过谢家的人情,你去探探口风,看他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如意郑重地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娘子放心,我明日天不亮就去。”
“还有一件事。”
我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后面的多宝阁前,伸手按在第三格侧面的暗格上,轻轻一推,露出一只黑漆漆的木匣子。
匣子里头放着的,是前几日苏敬辰签下的那张契书——
中馈之权归我,安瑜的教养之权归我,白纸黑字,画了押,按了手印。
“这份契书,我已经请人去官府备了案。”
如意瞪大了眼睛:“娘子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四,签契书的第二日。”
我把契书放回匣子里,轻轻阖上盖子,语气淡得像在说一桩最寻常不过的事,
“苏敬辰以为我只是要管府里的银子,他错了。我要的是他在这个家里——说话不算数。”
【12】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如意便带着银子出了门。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门悄悄出去的,身边只带了一个新买来的小丫鬟,对外只说是去给府里采买年货。
她的脚伤还没好全,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硬是在风雪里走了半个时辰才到了城西。
而正院这边,却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姜琬。
她来的时候,我正在花厅里核对年底的账册。
府里过年的采买单子厚厚一摞,从前是管家直接送到东跨院给她过目,今年改了规矩,所有的单子都先送到我这里来,一笔一笔地对,一笔一笔地核。
姜琬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脂粉未施,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她进了花厅,规规矩矩地给我行了个礼,然后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怯怯地看着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给夫人请安。”
“姜姨娘来了,坐吧。”
我放下毛笔,让丫鬟给她看茶。
她谢了座,却没有喝茶,只是捧着茶盏暖手,手指微微发颤。
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有什么话就说吧。”
我没有催她,只是又重新拿起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着。
“夫人……”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又轻又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妾身有件事想求夫人。妾身的父亲……前几日在府门口闹了一场,郎君已跟妾身说了,是夫人拿出了五百两银子来还债。妾身感激不尽。”
她说着站起身来,对着我又行了一个大礼,几乎要跪到地上去了。
“只是那五百两只够还城南赌坊的债。妾身父亲在别处还欠了一些……”
说到这里她顿住了,抬起一双泪光盈盈的眼睛看着我,咬着下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在等待我的反应。
“还欠了多少?”
我头也不抬地问。
“八……八百两。”
我放下笔,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她。
八百两。这数字倒是有意思。
苏敬辰修祠堂要两千两,他手里能动的现银只有一千两,缺口正好是八百两。
而姜琬她爹的赌债,除去已经还了的五百两,剩下的也正好是八百两。
这世上的巧合,果然都经不起细想。
“姜姨娘。”
我端起茶盏,声音不急不缓,
“你父亲欠了这么多银子,这些年你填补了多少?”
姜琬愣住了,大约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妾身……妾身记不清了,大约有三四百两……”
“是记不清了,还是不想记清楚?”
我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姜琬的脸白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夫人,妾身也是没办法,他是妾身的父亲,妾身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打死……”
“你有孝心,这是好事。”
我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这八百两银子,你便自己想办法吧。你的月例是二十两一月,若是省着些花,一年攒个百来两也不是难事。八年便够了,你父亲若是还活着,等得起。”
姜琬的脸色变了,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但很快便被更多的泪光淹没了。
“夫人,妾身求您了。妾身知道从前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是——”
“不对的地方?”
我打断她,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姜姨娘做了什么不对的事,不妨说来听听。”
她噎住了。
满室安静得只剩下火盆里木炭爆裂的声响。
姜琬就那样跪坐在我面前,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当然说不出来——她是来求我出银子的,却不肯承认自己做过什么。
她想装可怜博同情,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套话在我面前根本行不通。
“夫人,妾身……”
“时辰不早了。”
我站起身来,对门口的丫鬟吩咐道,
“送姜姨娘回去。东跨院这个月的月例,按规矩发下去,二十两银子,一文不少。另外,你父亲那边若是再有人来府门口闹事,我不会再替你遮掩。到时候是报官还是请族老处置,你自己掂量着办。”
姜琬踉跄着站起身,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看着我,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重新坐下,翻开账册的另一页,在空白处用蝇头小楷写下了四个字。
“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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