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上,朱紫寒抱着小儿子挨桌敬酒,笑的跟朵花似的。
婆婆沈老夫人当着满桌宾客的面说:“有些人啊,进门三年了,连个蛋都不会下。”我坐在主桌角落,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菜。
翠竹气得脸通红,被我按住了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王爷从马上摔下来,裤腿全被血浸透了。
一群人哭喊着涌上去。
我慢慢站起身,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三年来,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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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正月十五,安阳王府张灯结彩。
朱紫寒的小儿子满月,府里大摆宴席,光客人就请了十几桌。
我坐在主桌最边上,旁边是几个我不认识的官太太,她们看我的眼神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王妃怎么一个人坐这儿?”挨着我的一个太太问。
我笑了笑:“这里挺好。”
她没再说什么,扭过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去了。我耳尖,听得见那话——“听说这位三年了都没动静,侧妃都生两个了。”
我没吭声。
院子里搭了戏台,咿咿呀呀唱着。
朱紫寒抱着小儿子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大红绣牡丹的褙子,头上戴着金步摇,走路一摇一晃。
孩子被她裹在大红襁褓里,只露出一张胖乎乎的小脸。
婆婆沈老夫人站在廊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接过孩子,抱在怀里颠了颠,转头对身边的沈嬷嬷说:“瞧瞧这孩子,多壮实。”
沈嬷嬷赔着笑:“小公子天庭饱满,长大了准是个有福气的。”
婆婆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我身上。
“桑榆啊,”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满院子都听得见,“你也过来看看。”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走过去。
孩子被婆婆抱在怀里,白白嫩嫩的,确实好看。婆婆把孩子往我面前凑了凑:“你看看,这孩子像谁?”
我仔细看了看,说:“像紫寒。”
婆婆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我说像王爷。”
我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孩子。说实话,这孩子眉眼之间跟王爷没有半分相似。但我不敢说,只低声道:“母亲说的是。”
婆婆哼了一声,把孩子递给旁边的奶娘,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些人啊,进门三年了,连个蛋都不会下,还有脸在这吃席。”
院子里的说话声一下子小了许多。
我的手指攥进掌心,指甲掐得生疼。翠竹站在我身后,气得身子都在抖,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咬着嘴唇硬生生忍住了。
“母亲,”朱紫寒走过来,挽住婆婆的手臂,“您别这么说姐姐,姐姐身子不好,这事儿急不来的。”
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还是你懂事。”
朱紫寒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温柔极了,温柔得让我心里发凉。
我转身回了座位。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大半,我夹了一筷子松鼠桂鱼,鱼肉在嘴里散开,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隔壁桌的几个丫鬟在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还朝我这边看一眼。
翠竹蹲下身,在我耳边轻声道:“王妃,您别往心里去。”
我摇了摇头:“没事。”
怎么能没事呢?
三年了,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三年。
入府第一年,他们还客客气气的。
第二年开始,婆婆的话越来越难听。
到了第三年,连府里的下人都敢当着我的面嚼舌根。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
帕子上绣着两朵并蒂莲,是我出嫁前自己绣的。
那时候我还想着,嫁进王府,跟王爷举案齐眉,生几个孩子,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哟,这是谁绣的?”旁边那个太太凑过来看,“手艺真不错。”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来:“绣活儿好有什么用?正事儿一样办不成。”
那太太识趣地闭了嘴。
我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慢慢把帕子叠好,放回袖子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急慌慌的喊叫:“不好了!王爷从马上摔下来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婆婆“腾”地站起身,杯子被袖子带倒了,酒洒了一桌子。朱紫寒脸色煞白,抱着孩子的手都在抖。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心里忽然变得很平静。
那个我一直等的时机,终于来了。
02
三年前的这个时候,我还不叫安阳王妃。
我叫许桑榆,是许家的嫡长女。父亲在朝中做官,官职不高,但也算体面。母亲去世得早,在家中,继母待我不冷不热,倒也不算苛待。
那年秋天,父亲突然把我叫到书房,说皇上赐婚,把我许给了安阳王沈英光。
我愣了好久。
安阳王沈英光,我是知道的。他是先帝的幼子,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十六岁就上了战场,战功赫赫。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心里已经有了人。
陈郎中,城东陈记药铺的少东家,跟我从小一起长大。
他性子温吞,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常常给我讲药铺里的趣事。
我十五岁那年,他托人来提亲,我爹嫌他家门第低,给回了。
那晚我去找他,他站在药铺门口,手里攥着一包桂花糕。
“桑榆,”他说,“我等你。”
我没敢应他。
入府那天,我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坐在花轿里晃了整整一个时辰。
凤冠很重,压得我脖子发酸。
掀开盖头的那一刻,我看见沈英光站在婚房门口,一身喜服,手里端着合卺酒。
他长得确实好看,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有种武将特有的硬朗。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喜色,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那晚他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倒在床上,嘴里喊着一个名字。
我没听清那是什么名字。
婚后头一个月,他对我说不上多好,但也不算差。每天来我房里坐坐,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怎么样。我以为日子会这么过下去。
直到朱紫寒进门。
她是我的表妹,继母的侄女。入府前她来找我,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表姐,以后咱们就在一个屋檐下了,你可要照顾我。”
我点头。
谁能想到,这“照顾”两个字,会变成后来的笑话。
朱紫寒入府的第三个月就怀了孕。婆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让人把库房里最好的补品都搬了出来。从那以后,我房里就再没进过一根人参。
“王妃身子没什么大碍,吃那些补药也是浪费。”沈嬷嬷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朱紫寒怀胎十月,生下一个大胖小子。
婆婆亲自给孩子起了名,叫沈昊。
满月宴那天下着雨,我站在廊下,看着屋里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
第二年,朱紫寒又怀上了。
这次婆婆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府里上下都开始喊我“那个人”,好像我连个正经称呼都不配有了。
沈英光来找我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偶尔来了,也只是坐在那儿喝茶,一句话都不说。有次我终于忍不住问他:“王爷,是不是我不该嫁进来?”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说:“别多想。”
我没再问了。
但我开始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朱紫寒能生,我不能?
我偷偷托翠竹找了个大夫来。
大夫搭了脉,说我的身子没问题,不应该怀不上。
临走时,他多看了几眼我桌上的午饭,问了句:“王妃平时都吃些什么?”
我说:“府上统一送来的。”
大夫没再说什么,但那个眼神,我一直记得。
后来我开始留心。
我发现朱紫寒每隔几天就会吩咐厨房给我送一份“药膳”,说是补身子用的。
那药膳做得精致,里面加了红枣、枸杞、当归,闻起来确实很补。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有一回,药膳端上来,我尝了一口,觉得味道有点怪。翠竹也要尝,被我拦住了。我把那碗药膳倒进了一个瓷瓶里,藏了起来。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小小的举动,会成为日后翻盘的关键。
现在回想起来,三年的日子像一条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我被这条河冲得站不住脚,却又不得不死死抓住岸边的石头,咬着牙等一个翻身的时机。
而那一天,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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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院子里的兵荒马乱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
沈英光被人抬进来的时候,满脸是血。我站在厅堂门口,看见他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裤管整个被血浸透了,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婆婆冲过去,一把推开抬担架的小厮,扑到沈英光身上就哭:“我的儿啊!”
朱紫寒抱着孩子,站在一边抹眼泪。孩子被她吓到了,也跟着哇哇大哭。
只有我没有哭。
我站在门口,看着沈英光紧闭的眼睛和苍白的嘴唇,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赶紧去请太医!”沈嬷嬷喊了一声。
一个小厮急慌慌地跑出去。
我走到担架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沈英光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忍受很大的痛苦。
“姐,”朱紫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你说王爷会不会……”
“不会。”我站起身,“王爷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朱紫寒看了我一眼,那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转身走进里屋,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布。
翠竹跟在我身后,小声说:“王妃,您要不要休息一下?您脸色不太好。”
我摇了摇头,把手伸进盆里,试了试水温。热水烫着指尖,带来一点刺痛,让我脑子清醒了不少。
“翠竹,”我说,“那封信带在身上吗?”
翠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带着呢。”
那封信是我花了大半年时间才弄到的。
写信的人叫刘太医,是宫里的老太医,给王爷看了一辈子的病。
信里提到了王爷幼年坠马的事,只写了一句话——“旧伤已愈,但已伤及根本,恐难有嗣。”
就这一句话,我给了一百两银子。
当时那个医官把信给我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王妃,这封信要是传出去,老奴这条命……”
“你放心,”我说,“不会有人知道是你给的。”
我把信仔仔细细折好,缝在贴身衣服的夹层里。那半年的时间里,我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不下百遍,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了。
但我一直没有用。
因为光有这封信还不够。就算能让王爷不孕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也治不了朱紫寒。我真正需要的,是一把能同时砍掉两棵树的刀。
所以我又花了两年时间,去查朱紫寒。
她给我送药膳的事,我已经查得清清楚楚。那药膳里面加了紫河车和红花,都是活血化瘀的东西,长期服用会让女子宫寒不孕。
我又找了几个药铺的掌柜问过,结论都一样——这东西确实能让人怀不上孩子。
但我还是没有动作。
因为我还要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没法反驳的时机。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王妃,”翠竹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刘太医到了。”
我抬头,看见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提着药箱,匆匆走进院子。他身上还穿着寝衣,外面胡乱套了件褂子,一看就是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
刘太医进了屋,看见沈英光的伤势,脸色就变了。
“怎么伤的?”他问。
“从马上摔下来的,”我说,“马惊了。”
刘太医没再多问,蹲下身子,开始查看沈英光的腿。他一边按,一边皱着眉,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婆婆站在一边,急得团团转:“太医,我儿子有没有事?”
刘太医没接话,继续按着沈英光的腿,从膝盖一直按到大腿根。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手也开始发抖。
“太医,”我说,“你实话实说就行,我们都撑得住。”
刘太医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婆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倒是说话啊!”婆婆急了,“我儿子到底怎么样!”
刘太医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门口,压低声音说:“王爷的腿倒是不碍事,只是……”
“只是什么?”
刘太医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沈英光,声音压得更低了:“王爷幼年时,是不是曾从马背上摔下来过?”
婆婆愣了一下:“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怎么了?”
刘太医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搓了搓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开口道:“那一次伤,伤得很重,已经伤及了根本。从那天起,王爷恐怕……”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王爷恐怕,不能再有子嗣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04
婆婆的脸色在那一刻变了。
从红到白,从白到青,最后变成死灰色。她的手抖得厉害,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沈嬷嬷赶紧扶住她,嘴里喊着“老夫人”。
“你……你说什么?”婆婆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刘太医被她的气势逼得后退了一步:“老夫人,老臣行医四十年,从不会误诊。王爷这个伤,绝对不是新伤,是十几年前留下的旧疾。从脉象上看,应该是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受了重伤,伤在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能听明白。
“不可能!”婆婆尖声叫道,“我儿子怎么可能……他可是有三个孩子的人!”
“三个孩子”这几个字一出口,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刘太医的脸色更白了。
我没说话,只是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切。
朱紫寒抱着孩子,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脸色比婆婆还难看,嘴唇发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她怀里的孩子又开始哭,但她好像完全没听到。
“刘太医,”我说,“你确定吗?”
刘太医点了点头:“老夫以性命担保。”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封信,打开来,递到婆婆面前:“母亲,这是三年前宫里医官的亲笔信,上面写的跟刘太医说的一样。”
婆婆接过信,手指颤抖着展开。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最后“啪”的一声,信纸掉在地上。
她抬头看着我:“你……你什么时候……”
“三年前,”我说,“入府后不久,我发现了一些事,就开始查。”
婆婆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你早就知道?”她问。
“我早就怀疑。”我说,“但我不能确定。直到前几天,我才拿到了这封信。”
婆婆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动弹不得。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但又带着一点酸涩。
三年来所有的委屈和隐忍,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那……那我的孙子……”婆婆突然问,声音发颤。
我转头看向朱紫寒。
朱紫寒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后退一步。她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哄,只是死死抱着,眼睛看着地上,不敢抬头。
“紫寒,”我说,“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朱紫寒没吭声。
“我问你,”我往前走了一步,“孩子是谁的?”
朱紫寒抬起头,眼眶通红。她的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了。
“说!”婆婆突然吼道,“你说啊!孩子是谁的!”
朱紫寒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孩子的手都松了,孩子差点掉在地上。翠竹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孩子。
“是……是……”朱紫寒哭得说不出话。
“是什么?”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紫寒,你到现在还想瞒着吗?”
朱紫寒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和恐惧。她的身子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话:“是一个侍卫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婆婆“啊”的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沈嬷嬷和几个丫鬟赶紧去扶,屋里乱作一团。朱紫寒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喊着“我错了”
“我不是故意的”,但没有人理她。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冷风吹在脸上,带来一点凉意。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的那个结,终于松开了一些。
“翠竹,”我说,“把孩子抱去偏房,让人看好。”
翠竹应了一声,抱着孩子走了。
我转过身,看向刘太医:“太医,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你。”
刘太医拱手:“王妃请说。”
“请帮我查一查,”我说,“我之前服用的那些药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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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刘太医把完脉,又问了我几句话,脸色越来越沉。
“王妃,”他说,“你最近一年,是不是总觉得小腹发凉,经期也不太准?”
“夜里手脚冰凉,早上起来容易头晕?”
我又点头。
刘太医叹了口气:“王妃,你被人下了药。”
虽然心里早有猜测,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那药膳里的东西,长期服用,会让人宫寒不孕。”刘太医说,“要是再吃上半年,怕是神仙来了都治不好了。”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太医,”我说,“能帮我写一份证明吗?”
刘太医看了我一眼,点头:“王妃放心,老臣写。”
半个时辰后,刘太医写好证明,又开了几副调理的药方,告辞离开。
我拿着那份证明,站在沈英光的床前。
他还在昏睡,脸上的血被擦干净了,露出底下的青紫淤痕。手上包的纱布渗出一团血迹,应该是腿上的伤。
“王爷,”我轻声说,“有些话,也该说清楚了。”
第二天一早,沈英光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问孩子。
“昊儿呢?”
我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在偏房,有人照顾。”
沈英光点了点头,想撑起身子,碰到伤腿,疼得直抽气。
“别动,”我把药碗递过去,“先把药喝了。”
他接过药碗,皱着眉头喝完,把碗递回来:“昨晚怎么回事?我怎么记得刘太医来过?”
“你骑马摔下来,摔得不轻。”我说,“刘太医来看过了,说你的腿没大碍,养几个月就好。”
沈英光没说话,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爷,”我开口,“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
“刘太医还说,你十二岁那年坠马,伤到了根本,已经不能再生育了。”
沈英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从袖子里拿出那封信,放在他枕边:“这是三年前的医官亲笔信,你可以自己看。”
沈英光的手慢慢伸过去,拿起那封信,展开。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僵硬。
信纸在他手里抖得厉害。
“这个事,”他的声音干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久前。”我说,“但有些事我查了三年。”
沈英光把信放下来,闭上眼睛。
“昊儿和诚儿,不是我的?”
“不是。”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沈英光睁开眼睛,看向我:“你知道是谁的?”
“朱紫寒的,”我说,“跟一个侍卫。”
沈英光没有说话。
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平时那么硬朗的一个人,现在看起来却像一只受伤的猛兽,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无力和疲惫。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
按理说我应该恨他。
这三年来,他明知自己不能生,却让我一个人背了所有的骂名。
但看着他现在的样子,我心里又硬不起来。
“王爷,”我说,“我给你一样东西。”
我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盒子,放在他面前。
沈英光打开盒子,看见里面的东西,愣住了。
那是一块玉佩,玉质温润,是我嫁妆里的东西。背面刻着我的名字。
“这块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我说,“本来想留给孩子。”
我没再多说。
沈英光握着那块玉佩,手抖得厉害。
“桑榆,”他终于开口道,“我对不起你。”
我摇摇头:“王爷,现在说这个没意思。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朱紫寒和孩子的事。”
沈英光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那个女人,”他说,“我不会放过她。”
朱紫寒被带去了后院,关在一间小屋里。
她的两个孩子被送到庄子上,由奶娘照顾。府里上下都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没有一个人敢议论。
第三天,沈英光让人把那个侍卫找了出来。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长得确实不错,浓眉大眼,看着也健壮。他被押到沈英光面前时,吓得浑身都在抖,跪在地上直磕头。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沈英光靠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跟侧妃的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侍卫抖着声音说:“两……两年多前。”
“谁先找的谁?”
侍卫咽了口唾沫,低着头说:“是侧妃先……先找的我。”
沈英光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
06
那一刻,屋里的空气像是冻住了。
沈英光的手攥紧了被褥,指节泛白,青筋都暴起来。我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他平时冷归冷,但从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
“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侍卫跪在地上,头磕得更响了:“王爷,真的是侧妃来找我的。她说……说她一个人寂寞,王爷您常年在外打仗,王妃又不待见她……她求我陪她说说话,一开始只是说话,后来……”
他没说完,沈英光一个茶碗就摔了过去。
茶碗砸在侍卫额头上,“啪”的一声碎开,血流了下来。侍卫捂着头,没敢喊疼,只是不停地磕头。
“好,好得很。”沈英光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安阳王养了三年孩子,原来是替别人养的。”
我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这事搁在谁身上都受不了。堂堂一个王爷,被自己的侧妃戴了绿帽子,还替别人养了两个儿子,这事传出去,整个京城都得笑话死他。
“那个侍卫后来怎么处置的?”我问沈英光。
“打了八十板子,赶出府了。”他说,“没要他的命,算我仁慈。”
我点头,没再多问。
朱紫寒被关在小屋里,每天只给一餐饭。沈英光没去看她,也没让人去审她,就那么把她晾在那儿。
“让她好好想想,”他说,“想想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桌子上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他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抿得紧紧的。我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桑榆,”他突然开口,“你是不是心里恨我?”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知道你恨我。”他接着说,“你嫁进来三年,我让你背了三年的骂名。你被人嘲笑,被母亲排挤,连下人都敢给你脸色看,我都没有替你说话。”
他的手攥着被褥,攥得紧紧的。
“我不是不想替你说话,我是……”他顿了一下,“我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看着他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张脸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陌生。
“你知道我为什么娶你吗?”他问。
我摇头。
“皇兄赐婚,我不能抗旨。”他说,“当年我母妃还在时,曾跟许家定过亲,说的是许家二房的长女。我那时候心里也有人,但母妃一意孤行,我也没办法。”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言明?”我问。
他苦笑了一声:“言明?向谁言明?向皇上?还是向母亲?我那时候刚打完仗回来,身上全是伤,没心思去想这些。”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心里那个人,是谁?”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忽然明白了。他心里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朱紫寒。
“你娶紫寒,是因为喜欢她?”我的声音很平静,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沈英光没有否认。
“第一次见她,是在你们许家的花园里,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裙子,在蔷薇架下站着……”他顿了顿,“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愧疚,也没有看到后悔。
只是看到一种疲惫,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停下来,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
“王爷,”我说,“你有没有想过,紫寒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
沈英光转过头,看着我。
“她嫁进王府,”我说,“不是因为喜欢你。”
“你什么意思?”
“她从小就知道你的存在。”我说,“许家跟皇室有姻亲关系,她小时候见过你几次。她知道你是安阳王,知道你在朝中的分量,也知道你迟早要娶亲。”
沈英光没有说话,但脸色已经变了。
“她入府前一个月,曾经找我聊天,聊的全是你。”我说,“她问你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平日里都爱去哪儿。我当时还以为她是关心你这个姐夫……”
“结果呢?”沈英光的声音有些发紧。
“结果她入府才三个月就怀了身孕。”我说,“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沈英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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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好。
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着这些年的画面。朱紫寒入府时的笑脸,婆婆嘲讽的眼神,沈英光冷漠的背影,还有那碗药膳里散发的怪味……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我在心里想。
第二天一早,翠竹来敲门,说老夫人让我过去一趟。
我收拾了一下,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婆婆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起来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沈嬷嬷坐在床边,正在喂她喝粥。
“母亲,”我站在门口,福了一礼。
婆婆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挣扎着要坐起来。沈嬷嬷赶紧扶住她,往她背后垫了个枕头。
“桑榆啊,”婆婆拉着我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是母亲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
“我这些年……”婆婆的眼泪流了出来,“我这些年是瞎了眼,把那个贱人当宝,把你当草。我……”
“母亲,”我打断她,“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婆婆摇了摇头:“不提不行,我心里过不去。”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婆婆叹了口气:“你说怎么办?我……我已经没脸见你了。”
我看着她苍老的脸,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确实对不起我,但她也是个可怜人。
被儿媳妇骗了三年,白白疼了两个不是亲生的孙子,换谁受得了这么大的刺激。
“王爷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又问。
提到沈英光,婆婆的眼泪又下来了:“英光那边,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小就是个倔脾气,什么话都不肯跟我说。”
我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盛。
“母亲,”我说,“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我想出府住一段时间。”
婆婆愣住了:“出府?你……你要去哪儿?”
“回娘家也行,去庙里住几天也行。”我说,“只是想换个环境,散散心。”
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拉着我的手,眼泪又掉下来:“桑榆,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你要是想走,我也不拦你。只是……”
她的声音哽咽了:“只是你走了,这家就散了。”
我没有接话。
沈英光得知我要出府的消息,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天一早。”
“那我让人给你准备行李。”他说,“多带点银子。”
“不用,”我说,“我就带几件衣服,还有翠竹。”
“那我派几个护卫跟着你。”
“不用护卫,”我说,“我一个出嫁的女儿回娘家,带那么多护卫像什么样子。”
沈英光没再坚持。
临走那天早上,天气很好。
我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三年了,我在这扇门里进进出出,每一次都觉得那门格外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王妃,”翠竹拎着包袱跟在我身后,“咱们真的要走吗?”
“嗯,”我说,“想出去看看。”
“那王爷那边……”
我没有回答。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是一辆很普通的青布马车,不显眼,坐着也舒服。我上了车,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沈英光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玄色长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腿还没好利索,站着都很吃力,但他还是出来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放下车帘。
“走吧。”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王府门口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渐渐变小,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
翠竹坐在我对面,小声问:“王妃,以后咱们还回来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街边的柳树已经开始抽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早春的寒风中轻轻摇晃。几个小孩子追着一只风筝跑过去,笑声清脆。
“先走着看吧,”我说,“活明白了再说。”
马车拐了个弯,驶进了另一条街。
街角有一家药铺,牌匾上写着“陈记药铺”四个字。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人正站在柜台后面,低头在写着什么。
我愣了一下。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窗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手里的毛笔顿住了。
我没有让马车停下,只是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他也笑了。
那笑容,跟我十五岁那年看到的,一模一样。
08
我在娘家住了一个多月。
继母见我突然回来,有些惊讶,但也没多问。她不是多嘴的人,加上我爹也不敢得罪我这个安阳王妃,所以家里人对我的态度都客客气气的。
我爹倒是问过我几次,问我跟王爷的事。我含糊应付过去了,只说王爷打仗受了伤,我想回来住几天透透气。
“透透气?”我爹皱着眉头,“都嫁出去的人了,还往娘家跑,像什么话。”
我没接话。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日子过得很安静。每天早起给祖母请安,然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绣花。有时去街上逛逛,买点小玩意,或者去茶馆坐一下午。
我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听谁的风凉话,也不用提心吊胆地防备谁。
但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沈英光派人来过几次,每次都是送东西。
有时是新鲜的果子,有时是几匹好绸缎,有时是一封信。
信里的话都差不多,问她好不好,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了一封信:“王爷安心养伤,不必挂念。”
他就没再来了。
又过了几天,翠竹从外面回来,说听说了一件新鲜事。
“什么事?”我问。
“王爷把朱侧妃送到庄子上了,”翠竹说,“说是让她在那儿思过,不许再回府里。”
我没有说话。
“还有,”翠竹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侍卫,被打出府之后,去了朱侧妃的娘家告状,说孩子是他的,要朱家给他一个交代。”
我愣了一下:“真有这事?”
“真的,”翠竹说,“这事在京城都传遍了。朱家那边气得要死,说不认这个女婿,还把那个侍卫告到了衙门。”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朱紫寒机关算尽,最后落得这个下场,也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了。
“王妃,”翠竹问,“你说那个侍卫是真的喜欢朱侧妃吗?”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翠竹没再问,转身去沏茶。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梢上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
一个月后的一天,沈英光来了。
他骑着一匹白马,穿着一件月白色长袍,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他站在我家门口,拄着拐杖,仰头看着门匾上“许府”两个字。
我爹迎了出去,要给他磕头,被他一把扶住:“岳父大人不必多礼。”
我站在二门后面,看着他。
他看见我,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桑榆。”
“王爷,”我福了一礼,“你的腿好了?”
“好多了,”他说,“能走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我想跟你谈谈。”
我点点头,带他去了后院的书房。
书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君子兰,是我娘生前养的。沈英光坐在椅子上,拐杖靠在一边,看着那盆君子兰出神。
“这花养得真好,”他说。
“我娘养的,”我说,“她走之后,我就一直养着。”
他点了点头。
“桑榆,”他说,“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想把朱紫寒休了。”
“我知道这事应该跟你商量,”他说,“但她留不得了。不仅是因为她和那个侍卫的事,还有一件事,她自己也招了。”
“什么事?”
“给你下药的事。”
我的手一紧,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看着他:“她怎么说的?”
沈英光的脸色很不好看:“她说,她从嫁给我的第一天起,就打定了主意要把你挤走。她嫉妒你,从小就嫉妒你,嫉妒你出身比她好,嫉妒你长得比她好看,嫉妒你是正妃她是侧妃。所以……她给你下了药。”
他垂下眼睛,没有看我:“她说,只要你一直怀不上,婆婆就会越来越讨厌你,最后不是被休就是被冷落。到那个时候,她再想办法扶正。”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我早就猜到是这个结局了,但亲耳听到朱紫寒说出来,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她?”我问。
“休了,送到庄子上关起来。”沈英光说,“这辈子不许再踏进京城一步。”
“那两个孩子呢?”
“孩子是无辜的,”他说,“我会给他们一笔银子,让朱家接回去养。”
我点了点头。
“桑榆,”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你能不能跟我回去?”
我愣住了。
“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他说,“我也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但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真诚,也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王爷,”我说,“我还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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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沈英光走后,我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丫鬟来点灯,被翠竹拦住了。她端了一盏茶进来,放在我手边。
“王妃,你喝茶。”
我接过茶,没喝,只是端着,看着杯子里浮起来的茶叶。
“翠竹,”我说,“你说我该不该回去?”
翠竹想了想:“这得看王妃自己怎么想。”
“我不知道。”
“那就不想,”翠竹说,“先过几天再说。”
我喝了口茶,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沈英光又来了几次。每次都带些东西来,有时是几本书,有时是几样点心,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坐在那儿,跟我聊几句天。
我们聊的内容都很平常,他跟我说朝中发生的事,我跟他讲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故事。好像那些难堪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桑榆,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
我抬头看着他。
“我是认真的,”他说,“你不是非要当这个王妃不可。你要是想走,我写和离书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的光有些黯淡。
“王爷,”我说,“你不是说想跟我好好过日子吗?”
“是,”他说,“但那是我愿意的,不是你欠我的。”
那之后,他有一个月没来。
我爹开始坐不住了,旁敲侧击地问我跟王爷到底怎么了。继母也来劝我,说女人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不能老待在娘家,让人看了笑话。
“再看看吧,”我说。
这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绣花,翠竹突然跑进来:“王妃!不好了!”
“怎么了?”
“王爷……王爷又受伤了!”
我的手一抖,针扎进指腹,疼得厉害。
“怎么伤的?”
“听说是在城门口,有刺客行刺,王爷替皇上挡了一剑。”翠竹喘着气,“伤得不轻,已经送回府了。”
我放下绣花绷子,站起身,手抖得厉害。
“备车。”我说。
马车在路上跑得飞快,翠竹坐在我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我的手攥着衣襟,攥得发白。
“王妃,你别急,”翠竹小声说,“王爷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路,觉得这条路怎么这么长。
到了王府,院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大夫进进出出,丫鬟们端着热水和药往屋里跑。沈嬷嬷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
看见我回来,她愣了一下,赶紧行了个礼:“王妃。”
“王爷在哪?”
“在里面。”
我走进去,看见沈英光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胸前包着厚厚的纱布,血迹已经渗了出来。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回来了。”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他的伤口:“伤得重吗?”
“不重,”他说,“皮外伤。”
“骗人。”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一直在笑。
“你笑什么?”我问。
“我高兴。”
我瞪了他一眼,转头去看伤口,他却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桑榆,”他说,“我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我想挣开他的手,但他抓得很紧。
“别走,”他说,“留下来。”
我看着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有泪水,也有祈求。
“你别走,行不行?”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哑了。
我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挣开他的手。
“我不走。”我说,“你别怕,我不走了。”
他抓着我的手,慢慢闭上了眼睛。
10
沈英光的伤养了一个多月才好。
在这一个多月里,我一直住在王府。不是回自己院里,而是搬到了他隔壁的厢房,方便照顾。
婆婆也来过几次,每次看见我坐在沈英光床边,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有几次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英光的伤势一天天好转,从躺着到能坐起来,从坐起来到能扶着墙走几步。他的精神也越来越好,有时候还跟翠竹开玩笑。
“王妃,”翠竹有次偷偷跟我说,“王爷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确实变了。变了很多。
以前的他总是板着一张脸,像谁欠他银子似的。现在虽然还是不怎么笑,但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说话的语气也缓和了,连对下人都客气了几分。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我端了碗药过去。
“王爷,该喝药了。”
他接过药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怎么这么苦。”
“良药苦口。”
他笑了笑,一口气喝完,把碗递给我。
“桑榆,”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你还愿意做这个王妃吗?”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我是认真的,”他说,“如果你想走,我绝不拦你。上次我跟你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药渣。我没说话,只是用手抹了抹碗边。
“桑榆?”
“王爷,”我说,“我不走了。以后我就待在这王府里,哪儿也不去。”
他的眼睛亮了。
“但是你记住,”我看着他,“我不是因为这个王妃的位置留下来,也不是因为什么夫妻情分。”
“那你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还没想明白一些事,”我说,“等我想明白了,再说以后的事。”
他点头:“好。”
后来的日子,确实平静了许多。
朱紫寒的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说她活该,有人说她可怜,也有人说我还是太善良,应该让她吃更多苦头。
我不在意那些话。
我只是继续过我的日子。偶尔去花园里走走,偶尔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偶尔翻翻那本已经翻烂了的医书。
我还是没能怀上孩子。
但谁也没再提这件事。
婆婆对我客气了许多,开始学着跟我聊天,问我喜欢吃什么,需不需要添置衣服。我把她送的绸缎收下了,但没做成衣服,只是叠好放进了箱子里。
有一天,翠竹突然说:“王妃,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笑起来好看了?”
我一愣:“我以前不笑吗?”
“以前也笑,但不是真笑,”她说,“现在是真笑了。”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好像确实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沈英光来找我,说要带我去城外看桃花。
“桃花?”
“开得正盛。”他说,“带你去散散心。”
我们骑了一匹马,他在前面牵着缰绳,我在后面坐着。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他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我身上。
城外十里坡上的桃花开了,远远看去,像一片粉色的云霞。
我靠在桃树上,看着那些花瓣在风里打转。沈英光站在我身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陪着我。
“王爷,”我开口,“你说,这些年我是不是活得太累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侧脸。
“是啊,”他轻声说,“不光是你,我也是。”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风停了,花瓣落在我的肩头。
他伸手替我拂去,指尖碰到我的脸颊,顿了一下。
“桑榆。”他叫我的名字。
我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了,愧疚、欢喜、珍惜,还有许多我读不懂的情绪。
“你以后……”他顿了一下,“还愿意叫我一声英光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个曾经让我又恨又怨的男人,此刻站在桃花树下,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问着我。
夕阳西斜,天边被染成了橘红色。
“英光,”我说,“咱们回去吧。”
他笑了,伸手牵住了我的手。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敞亮了。
不是不恨了,而是有些事,恨够了,就该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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