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年不离不弃，她为特殊女儿重塑“脸谱”人生

锣鼓铿锵，身姿利落，红绸翻飞间，

一张张色彩各异的脸谱

在女孩手掌下瞬息变换。

舞台上的殷秋华

身着艳丽的川剧戏服，

步伐沉稳有力，动作行云流水，

14张脸谱变完，

一张灿烂的笑脸出现在观众眼前。

谁也不曾想到，

这位从容演绎川剧变脸绝活的21岁姑娘，

是一名唐氏综合征患者。

而当你把目光投向台下，

一定能找到这个女孩完成如此蜕变的答案

——秋华的母亲赵海英。

1967年出生于四川蓬安。女儿被确诊唐氏综合征后，她辞职悉心照料21年。为让女儿习得一技之长，她每日陪同女儿苦练川剧变脸，严苛打磨基本功，助女儿掌握谋生技艺。2025年，赵海英荣登第二批“中国好人榜”，获评“孝老爱亲”类“中国好人”。

2005年的四川蓬安，赵海英迎来期盼已久的女儿殷秋华。在此之前，她已经拥有两个儿子，心心念念想要一个女儿。可这份得偿所愿的喜悦在孩子出生的瞬间戛然而止。秋华天生唇腭裂，不仅无法自主吮吸奶水，进食时乳汁还极易呛入鼻腔。6个月大时，殷秋华被正式确诊为唐氏综合征，医生直言孩子生存难度极大。

旁人的规劝、家人的动摇、日复一日地身心透支，没能动摇这位母亲分毫。“她是一条活生生的命，是我盼了许久的女儿，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舍不得丢下她。”赵海英曾在蓬安县一家运输公司务工，1999年下岗后靠小生意维持家用，自此，她彻底放下营生，化身女儿24小时看护人。

由于口腔发育异常，秋华无法正常进食，赵海英只能拿着小勺，一点点把食物直接送进女儿的喉咙里，全程凝神紧盯，生怕食物呛入气管，危及这个本就脆弱的小生命。一顿饭下来，赵海英常常汗流浃背。3岁时，秋华接受了手术，口腔问题得以解决。

秋华7岁那年，国家残疾人康复救助政策成为母女命运的一个转折点。蓬安本地无专业康复机构，赵海英便带秋华往返南充，开启康复之路。每天清晨6点多起身，赶最早一班火车，做完脑部针灸、四肢肌力训练和口腔语言康复，下午坐车折返家中。秋华自幼双脚长短不一、四肢肌肉无力，经过康复，一点点看到了好转。康复费用多半由国家承担，赵海英总说，如果没有政策帮扶，就没有能行走、能说话的秋华，她始终教秋华要学会感恩。8年来，康复从未间断，厚厚一沓车票拿在手里，沉甸甸缀满一位母亲深沉的爱。

身体的病痛尚可康复缓解，外界对秋华的偏见却如影随形。秋华进入县里一所特殊教育学校后，因智力发育迟缓、语言表达不畅，难以融入集体。六一儿童节表演节目时，小朋友们都要牵手转圈，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牵起秋华的手。回家后，秋华委屈地哭了。赵海英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女儿习得一技之长，让她不依靠旁人、不依赖帮扶，拥有体面生存的底气。

到了3岁，秋华总爱跟着街边商铺音响的旋律挥动双手，赵海英萌生了培养女儿走艺术道路的念头。秋华先后学了小提琴、拉丁舞、民族舞，却始终无法找到归属感。

▲川剧老师林春和殷秋华

转机出现在2021年。蓬安县举办残疾人艺术节，殷秋华受邀参演。活动现场，川剧老师林春精湛的舞蹈表演深深吸引了秋华，她急切地拉着母亲的手，一遍遍重复“好看！我想学！”赵海英主动要来林春老师的联系方式，希望一对一拜师学艺。初见时，秋华个头偏矮、体形偏胖，“这孩子不是跳舞的料。”林春直言不讳，“但是，我觉得川剧变脸适合她。”一语点醒赵海英，脸谱能够遮挡面部唐氏特征，且整套表演无须连贯语言，完美避开女儿短板。于是，殷秋华在16岁这年正式拜林春为师，开始“变脸”之路。

学艺之路，远比想象中更为艰辛。秋华四肢肌肉力量薄弱，语言沟通也不顺畅，难以跟上课程进度，最棘手的是，前一天刚练好的动作，秋华第二天“就像从来没有学过一样”。这让林春觉得无比头疼：“秋华今后上台表演，哪怕出个小小的错误，可能也会让大家觉得‘她还是不行’。”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林春对她要求极其严苛，必须确保动作万无一失。赵海英全程陪同上课，录下全部教学视频，回家后自己先反复琢磨，吃透每个动作要领，再一字一句、手把手教秋华一遍遍练习。林春常常打趣：“看似我只有一个徒弟，实际上是教了两个人。”

从拜师学艺的那天起，赵海英日日5点准时叫秋华起床，奔至当地龙角山练功。这座山共400余级台阶，秋华因弱视、散光视线模糊，初次下山时只能整个人趴在石阶上，一点点匍匐挪动。赵海英跟在女儿身后，默默垂泪，但她知道自己必须狠下心：“父母留金山银山，都不如给她留一身技能。”如今，秋华虽仍需双脚同踩一级台阶，慢慢走下去，却已能独立走完山路。赵海英相信，女儿未来也能跨越更多座“龙角山”。

初学变脸，秋华要一口气吃透7张脸谱，才能达到登台演出的水准。变脸行当里，各色脸谱各有指代，对应迥异的人物品性：红面喻忠义坦荡，白面藏奸猾诡诈，黑面显刚直磊落。每一套手法身段都要严丝合缝，方能衬出角色独有的气质。林春娓娓道来每张脸谱背后的典故，手把手引导她以肢体身段为角色注入鲜活气韵。赵海英将教学录像拆解成单个分解动作，耐心陪同反复打磨，逐一校正她细微不到位的姿态，让动作刻进肌肉记忆。历时半载，秋华终于熟练驾驭7张脸谱。

练功时，赵海英手里总拿着一根细木棍。一开始，这是一根“教鞭”，在女儿懈怠、降低要求时作为警示和鞭策。现在，它更多发挥着“指挥棒”的作用，为秋华指引方向，带她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变脸”之路。

365天，除了生病卧床，训练从未间断。秋华曾气恼母亲对她过于严格，情绪激动时两人也曾争吵。可过不了一会儿，秋华总会擦擦眼泪，主动向母亲认错：“妈妈，对不起，你是为我好。”日复一日的打磨终有回响，拜师仅一年半，秋华便能独自登台，从容走位，流畅完成8张脸谱的完整交替。

吐火比变脸更难，秋华口腔留有手术后遗症，喷吐可燃液体时极易被呛。初次练习时，液体刺激肠胃让她忍不住反胃呕吐，喷火时扑面而来的热浪和在眼前炸开的火团，吓得她一把丢下工具慌忙逃跑。赵海英全程守在她身边，一边带她用清水练习喷吐技巧，一边耐心疏导她的恐惧。赵海英知道秋华喜爱观众的掌声，就鼓励她练好吐火便能站上更大的舞台，收获更多人的喜爱。秋华开心地憧憬着，喷出的火焰仿佛变成了胜利的烟花。

2026年，秋华圆满出师，熟练变换10张脸谱、2张“回脸”。“回脸”即变换脸谱之后恢复原脸的过程，是川剧变脸中难度较高的一种技术。她的吐火技术也炉火纯青，大家知晓秋华的身体情况后，纷纷赞誉她是“全国唐氏川剧变脸第一人”。

赵海英二十年如一日的付出，收获了社会的认可。2025年4月，赵海英获评“四川好人”；同年8月，她荣登2025年第二批“中国好人榜”，获评“孝老爱亲”类“中国好人”。这份荣誉不止源于21年不离不弃抚育唐氏女儿，也因其侍奉88岁公公如同亲生父亲，老人逢人便夸她胜似亲生女儿。赵海英对此满是谦逊：“在别人眼里我好像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但在我看来，照顾女儿、赡养老人都是理所应当的。”

如今，秋华就读于四川省残疾人中等职业学校，每日有条不紊地练功、上课，学会了烹饪，架子鼓、陶笛也有所涉猎，甚至学习了手语，日子充实而自在。赵海英不愿停歇，看到网上直播火热，她让大儿子一步步教她申请账号、开直播。自从2026年1月创建账号以来，她带着秋华每天清晨直播一个小时，展示女儿练功日常。起初，秋华并不会跟直播间的观众互动，赵海英就一句句地教她打招呼、介绍自己，现在，秋华在直播间已经开始能与弹幕简单互动。

走南闯北演出、接受多家媒体采访后，无数特殊孩子家长主动找赵海英倾诉焦虑。她总以自身经历劝慰所有人，不要轻言放弃，主动挖掘孩子身上独特闪光点，培养一技之长，让他们依靠自身力量赢得尊严。“既然把孩子带到世上，不能只给予生命，还要让她体会人间百味，拥有追逐梦想的毅力。”这是她想传递给所有相似家庭的心声。

蓬安县的龙角山岁岁长青，戏台上的脸谱更迭不停，人生亦有万千境遇浮沉。赵海英常说，人要有目标，一步步往前走，总能看到改变与希望。这束从蓬安龙角山升起的微光，破开人生的迷雾，点亮了一个个希望。

▲秋华登台演绎川剧变脸，一袭红袍身姿灵动，一招一式尽显脸谱魅力，博得满堂喝彩。

秋华登台演绎川剧变脸，一袭红袍身姿灵动，一招一式尽显脸谱魅力，博得满堂喝彩。

来源｜中国残疾人杂志社

编辑｜石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