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风|风物流转，江南藏着立秋的“时间密码” 啃秋、悬秤称人、鸡头米……

8月7日19时42分，立秋至。今年的立秋有些特殊：交节在傍晚，民间俗语说“晚立秋，热死牛”；立秋又卡在中伏里头，末伏要到8月14日才开启，是典型的“秋包伏”。

8月4日，距立秋还有三天，苏州市姑苏区白洋湾街道南山社区就已热闹起来。一杆古朴的木杆大秤立在活动室中央，旁边摆着竹编箩筐，老苏州戈千金将一个小朋友扶入筐中，稳住秤杆，一声“40斤8两，小囡养得好的啦”引得满堂欢笑。古法称人、啃秋摸秋、品秋尝鲜——一场提前“预热”的立秋秋忙会，把老苏州的时令讲究一样不少地搬进了社区。

鸡头米，学名芡实 视觉中国供图

一杆秤、一只瓜、一碗鸡头米背后，是江苏人刻在骨子里的立秋记忆。

立秋吃西瓜，江浙一带人叫“啃秋”。民国《首都志》记载：“立秋前一日，食西瓜，谓之啃秋。”南京人啃秋在立秋前一天，吃法也豪爽——西瓜一切两半，从上面啃起，一直啃到瓜皮通透为止，酣畅淋漓。

苏州人则更讲究些。清代顾禄《清嘉录》写得细致入微：“立秋前一月，街坊已担卖西瓜。至是，居人始荐于祖祢，并以之相馈贶，俗称‘立秋西瓜’。或食瓜饮烧酒，以迎新爽。有等乡人，小艇载瓜，往来于河港叫卖者，俗呼‘叫浜瓜’。”顾禄是苏州吴县人，母亲去世后闭门守孝，“日与父老谈吴趋风土”，将日常所见节令风物一一记录，遂成《清嘉录》。书中那一船“叫浜瓜”的画面尤其动人——近200年前的苏州水巷，农人摇着小船载满西瓜，穿行河港之间叫卖。

苏州文士袁学澜在《吴郡岁华纪丽》中更详细地记录了苏州西瓜的品种：出双凤镇法轮寺左右的叫“寺前瓜”，生长洲大姚村的叫“算筒瓜”，出跨塘荐福山的叫“荐福瓜”，出虎丘的叫“徐家青”，甫里次之——“此数者皆瓜种之良，其味甜以松，其质脆以爽”。一个西瓜，分出这么多讲究，可见苏州人对时令的痴迷。

最奇的是苏州人吃瓜的方式——配烧酒。清代蔡云《吴歈百绝》有句“雪瓜火酒迎新爽”，雪瓜是西瓜，火酒是烧酒，一冷一热同入口中。《江苏省志·民俗志》亦载，常州人立秋日同样习惯西瓜与烧酒同食；无锡人则另有一法——以水吞服赤豆七粒，认为可以“防疟疾”。一省之内，各有讲究。

目光溯至南宋，苏州人范成大写过《立秋二绝》：“三伏熏蒸四大愁，暑中方信此生浮。岁华过半休惆怅，且对西风贺立秋。”“折枝楸叶起园瓜，赤豆如珠咽井花。洗濯烦襟酬节物，安排笑口问生涯。”诗人特意加了题注：“戴楸叶，食瓜水，吞赤小豆七粒，皆吴中节物也。”这些都是苏州本地的立秋风物。

“楸叶”谐音“秋叶”。北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八载：“立秋日，满街卖楸叶，妇女儿童辈，皆剪成花样戴之。”这一风俗唐代已见于长安，至宋代风靡全国，到范成大所在的时代已是“吴中节物”。如今街头不再有卖楸叶的小贩，这习俗几近消失，但“楸叶”二字留在了诗里，让人知道800多年前的苏州人曾这样迎接秋天。

诗中的“井花”，是另一项古老习俗。立秋清晨，从井中打第一桶水饮下，谓之“呷井水”。唐代韩鄂《四时纂要》记载了古人顺应天时的养生之法：“立秋日以秋水吞赤小豆七七粒，止赤白痢疾。”如今，城市里的井少了，这习俗也随之淡去，但“咬秋”时那口西瓜的清甜，依然年年如约而至。

范成大退居石湖后，还有一组《立秋后二日泛舟越来溪三绝》，其一云：“西风初入小溪帆，旋织波纹绉浅蓝。行入闹荷无水面，红莲沉醉白莲酣。”800多后的今天，石湖景区仍在，游人若在立秋后去走走，或许还能撞见诗中那片“闹荷”。

啃秋吃西瓜 视觉中国供图

啃完瓜，该上秤了。

苏州人立秋有“悬秤称人”的习俗，从清代流行至今。讲究的人家，称重时间要和立夏那天一样，寓意有头有尾、过了一个完整的夏季。立夏称一次，立秋再称一次，两相比较：瘦了，是“苦夏”，秋风一起，胃口大开，正好“贴秋膘”。扬州人也有立秋称人的规矩。称完体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大鱼大肉，以肉贴膘。

“贴秋膘”的背后，是农耕社会真实的生活理念：三伏天劳作出汗多、吃得少，入秋后需要补充体能，为即将到来的秋收冬藏储备气力。民谚“立秋到，贴秋膘，冬去春来身体好”，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立秋前后，苏州人的舌尖还有一桩大事——鸡头米出塘了。鸡头米即芡实，形似鸡头，剥出的籽粒圆润饱满，口感软糯清甜。这是独属于苏州的时令鲜味，每年立秋时节新鲜出水。苏州人讲究“不时不食”，鸡头米桂花糖水、鸡头米绿豆百合汤，是立秋餐桌上最雅致的风景。

农谚说：“麦到芒种，稻到立秋。”立秋前后，江苏各地的早熟稻作陆续迎来头季收割。7月30日，“七一勋章”获得者、时代楷模赵亚夫专程赶到宜兴市芳桥街道金兰村，现场验收省农科院试种的50亩低GI功能再生稻“南粳丝苗”。这片试验田4月插秧，8月初即收头季，比常规水稻早了一个多月；头季收割后稻桩上的休眠芽会重新萌发，不再播种就能再收一季。

但立秋不等于入秋。气象意义上，连续5天日均气温低于22℃才算真正入秋，江苏通常要到9月下旬。立秋之后，“秋老虎”随时可能回头，立秋当天若无雨，后续20多天便容易持续晴热。对农人来说，这正是水稻灌浆结实的关键期，高温干旱与暴雨洪涝都是威胁。所谓“立秋雨落遍，谷米堆成堰”，一场及时的秋雨，让谷物蓬勃生长。

2016年11月30日，二十四节气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街巷里的一杆秤、河港中的一船瓜、餐桌上的鸡头米、稻田边的农人汗水……这些都是江苏人的“时间密码”，靠舌尖、指尖、节气刻在身体里的记忆，一年又一年，准时而至。

江南时报记者 钱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