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家的房子在巷子最深处,青砖墙上爬满青苔,铁门生了锈,推开时发出长长的呻吟。路过的人总能闻到里面飘出的药味,混着炒菜的油烟,说不清是苦还是香。
六口人挤在这栋两层小楼里。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隔出三间房——瘫痪的老周和妻子刘芳一间,老周的父母一间,儿子周磊和儿媳小雯带着孩子住最小那间。六张嘴,六双筷子,六年。
老周是六年前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脊椎断了,胸部以下全无知觉。那年他三十六岁,儿子刚上初中。赔偿款三十万,两年就花干净了。刘芳开始在家做手工活,串珠子、缝鞋垫、糊纸盒,手指头磨出厚厚的茧,夜里疼得睡不着就泡热水。
“芳啊,”老周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要不你别管我了。”
刘芳头也不抬,手里的珠子串得飞快:“说这种话,耳朵都起茧子了。”
老爷子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剥毛豆,忽然咳嗽一声:“当初要是听我的,不该嫁。”
这是老爷子六年来说过无数次的话。刘芳刚嫁进来时,老周家还开着一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去。老爷子一直觉得,刘芳是看上了家里的店才嫁的。后来老周瘫了,店盘出去了,老爷子更笃定刘芳迟早要走。
婆婆在厨房里剁排骨,刀起刀落,闷声闷气。
刘芳把串好的珠子码进纸箱,起身去给老周翻身。她熟练地托着他的腰和腿,轻轻侧过去,垫好枕头。老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抱起来毫不费力,却每次都要屏住呼吸,仿佛怀里是她这辈子最重的东西。
“爸,”刘芳直起腰,“今天我去接小磊的孩子放学,晚上炖排骨。”
老爷子没吭声,手上的毛豆剥得更快了。
晚上六口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桌子太挤,每个人只能伸一只胳膊。老周的轮椅在桌头,刘芳坐他旁边,一勺一勺喂他吃饭。他嚼得很慢,嘴角偶尔流下汤渍,刘芳用围裙角擦掉,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儿媳小雯抱着孩子喂米糊,忽然说:“妈,我跟小磊商量了,下个月我们搬出去住。”
筷子停了一瞬。刘芳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老周咀嚼的动作也慢了半拍。老爷子啪地放下碗:“搬什么搬?一家人挤着住省房租,你们工资才多少?”
小雯抿着嘴没说话。周磊低着头扒饭,耳朵根发红。孩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碰掉了勺子,哐当一声响。
婆婆忽然开口:“搬吧,孩子大了,总要有个自己的屋子。”
那一夜刘芳没睡好。她躺在老周旁边的折叠床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切成细细一条,落在老周凹陷的眼窝里。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睡不着?”老周没睁眼,声音很轻。
“你听见了?”
“嗯。”他顿了顿,“让他们搬吧。这房子本来就挤。”
刘芳没接话。窗外的蛐蛐叫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老爷子照例坐在门口剥豆子,今天剥的是豌豆。刘芳端着洗脸水经过,他忽然开口:“那个轮椅,你推出去晒晒太阳吧,底下垫的褥子该换了。”
刘芳愣了一下。六年来,老爷子第一次主动提起老周的事。
她推着老周去巷口的空地上晒太阳。春天的阳光温温吞吞的,老周眯着眼,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路边有人走过,看他们一眼,目光里是那种熟悉的、混合着同情和好奇的神色。
隔壁开小卖部的陈婶探出头来:“芳啊,你说你这是图啥?”
刘芳笑了笑,没回答。老周的手在轮椅扶手上动了动,她低下头,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手指蜷曲,像一枚闭合的贝壳。六年来这双手再没握紧过任何东西,但刘芳每次都攥得稳稳的。
“图啥呢,”她慢慢说,“图他当年在桥头等我下夜班,等了三个冬天。图他摔下来那天,手里攥着给我买的那条红围巾。”
陈婶哦了一声,缩回店里。阳光忽然暗了一下,飘过一片云。
周磊和小雯搬走那天,家里忽然空了很多。八仙桌不用挤了,老周的父母搬回了大屋,刘芳终于不用睡折叠床了。她第一次跟老周并排躺在大床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巴掌的距离。
老周侧过头看她:“这六年,你后悔过没?”
刘芳想了想:“后悔。”
老周的眼神暗了一瞬。
“后悔那天不该让你去修那面墙,”她伸手捏了捏他的手心,“不然你现在还在桥头等我下夜班呢。”
老周没说话。他的眼睛慢慢红了,有液体从眼角滑进枕头里。刘芳翻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六年来头一回哭出声。她哭得很轻,很节制,像怕吵醒隔壁的老人。
窗外有邻居经过,听见哭声,停下脚步听了听,又走了。没人看得懂这家人,一个瘫了六年的丈夫,一个从没离开的妻子,两个始终没散伙的老人,和一对终于搬出去的儿子儿媳。六口人挤在一栋旧楼里,磕磕碰碰了六年。
可有些事本来就不用别人看懂。
那天晚上,刘芳做了个梦。梦见老周还站在脚手架上冲她挥手,红围巾在风里飘。她仰着头喊:“你下来!快下来!”老周笑呵呵的,像没听见。然后梦醒了,老周躺在她身边,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她手腕上,轻得像一片树叶。
春天过完了,巷子口的槐树开了花,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刘芳推着老周从树下过,花落在他的膝头,他低下头看了很久。
“芳,”他说,“明年还推我来。”
“行,”刘芳把轮椅转了个方向,“明年还来。”
槐花落了一地,白白软软的,像一场下完了就不打算再停的雪。她推着他慢慢走远,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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