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的这个月,我坐在牧师面前,以为这会是一次寻常的道别谈话。那时我马上要离开肯尼亚去德国,教会安排我见一见牧师,算是正式辞行。那天我起得很早,收拾整齐,坐上开往内罗毕喷泉门教会的巴士,心里平静又笃定。我想,关于“我是谁”这件事,我早就搞明白了。
那几年,我活在一种不断被刷新标准的世界里。周围的声音告诉你,女人应该是什么样,男人应该怎么当,对长辈的尊敬可以随手扔掉,养孩子更像在交朋友,尊重变成一种要辛苦争取的东西。我试过从中挑拣一些能说服自己的规则,也试图在这些晃动不定的标签里站稳。但后来我发现,那种活法让人精疲力竭。于是当牧师问起“你叫什么名字”时,我几乎是松了一口气地接住这个抛来的问题。
![]()
“Verah Awuor Ochieng。”我说。
他点点头,又问:“能介绍一下你自己吗?”
这个我可太会了。我刚考完德语B2,自我介绍那一整套还热着呢。于是我流畅地开了口,语气里有分寸的自信:我是Verah Ochieng,肯尼亚人,老家在霍马湾,西部的一个小镇。家里有六个孩子,三男三女,我排行第四。说到这儿我还开了个玩笑,说我的父母可真没辜负造物主给的任务。我单身,在等那个上帝为我预备好的人。我住在内罗毕的恩贡路,和姐姐住得很近,我们特别亲近。
我几乎把自己能想到的、用来描述我是谁的词全都用上了。国籍、家乡、家庭结构、感情状态、住处,好像把这些身份拼图一块块摊开,就能拼出一个完整的我。那套介绍像一份随身携带的身份说明书,随时可以对着任何人打开,清晰,体面,毫不露怯。但牧师听完后,安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仿佛被人从旧的躯壳里拎出来的话。
“这不是你的身份,这只是你的身份证明(identification)。”
他接着递过来一张纸,说,现在写下你真正相信的那句话。我当时脑海里涌进很多东西,却最终只落笔一行字:“I believe that I am a Child of God.” 我相信,我是上帝的孩子。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开始慢慢拆解给我听。那些关于性别、出生年月份、学历、职业、婚姻状态的描述,不过是你在某一刻拥有的身份标签。它们会变,会丢,会被质疑,会让你在某天早上醒来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而你的身份——真正不可动摇的身份——只关乎一个事实:你是谁的孩子。
那场交谈从一杯茶、几块甜软的曼达兹开始,却在我心里刻下了一道清醒的分界线。我忽然看清楚,过去我花那么多力气去维护的那些“我是谁”的答案,其实只是一堆会磨损的坐标。当世界把它们拿走时,我就好像被清零。可当我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不是由我能做什么、我有什么、我属于哪片土地决定,而是由我被谁拥有、被谁接纳决定时,很多焦虑像潮水一样退去。
这样的领悟不是说一句“想开了”那么容易。后来我独自到德国,陌生的城市、新的语言体系、没有熟悉的参照坐标,旧的身份证明常常被切得粉碎。但我反复想起牧师那天的提问,以及他在我写下那句话时的微笑。我才明白,身份不是我自己武装出来的自我介绍,而是在最深的地方,我被一位永不改变的源头认识并守护着。你是上帝的孩子,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你在哪座城市、是否单身、有没有体面的履历而改变分毫。
你以为你在介绍自己,其实你只是背出了一堆随时可能失效的标签。而真正的身份,藏在你不再试图向世界证明自己的那一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