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当那架无人机带着嗡嗡声逼近的时候，尤里手里只有两颗蒜。
他是赫尔松一个市场摊位的摊主，五十二岁，守着几筐番茄和甜椒。那天他正在整理蔬菜，突然听到那个让人脊背发凉的声响——一架俄罗斯无人机的专属低鸣。后来他告诉记者扎里娜·扎布里斯基，自己身上连一部手机都没带，更别说武器。他朝着头顶的镜头摊开双手，指着那些蔬果，想对屏幕另一头那个看不见的操作员说：看，我只是个卖菜的。
可那架机器压根儿不在乎。警方的监控录像拍下了它绕着卡车追逐尤里的全部过程。他躲到遮阳伞下面，从一侧跑到另一侧，一次次举起那把大蒜。无人机始终贴着他飞，最后在他脚边坠地，爆炸。
奇迹般地，尤里活了下来，只有一些割伤和脑震荡。扎布里斯基在医院里采访了他——他意识清醒，冷静得出奇。也许在这种疯狂里，“清醒”本身就是最扎眼的词。因为被一架杀意满满的“神风无人机”追着跑，被一台像活物一样追踪你的飞行机器当成猎物，这根本不是现代人的心智能够承受的体验。史前的狂信徒才会在幻觉里看见飞行的恶魔，可如今，只要你住在赫尔松或者周边地带，这种噩梦就成了日常。
这并不是孤例。从2024年起，俄罗斯军队就开始在赫尔松以及乌克兰南部和东部的其他地区开展这种“人类狩猎”——用无人机追踪乌克兰平民，目的只有一个：杀死他们。我2023年在赫尔松采访的时候，没人敢靠近第聂伯河，因为俄军就在对岸。而现在，飞速迭代的技术已经让整座城市和周边乡野全部落入了普京部队的射程之内。卖菜、散步、上班、救火，这些最平凡的日常动作，突然都可能招来一颗从天上砸下的炸弹。
去年联合国的一份调查报告记录了东部乌克兰数百起针对个人的无人机攻击事件。那些被瞄准的人，正走在人行道上，正在花园里干活，正开着救护车，正走在通勤的路上。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有些无人机会悬在着火的建筑上空，安静地等着消防队赶来——然后连消防员一起炸死。这背后的动机，除了恐怖，就只剩报复。2022年全面入侵开始时，俄军曾占领赫尔松；七个月后，乌克兰军队发起战争中最重要的一次反攻，夺回了这座城市。于是，对当地人来说，如今的每一记无人机俯冲，都像一场漫长的、冷血的清算。
你可能会想，战争离你很远。但当你看到一个中年菜贩被无人机追到无路可退的画面，那种远和近的边界就会融化。尤里举着蒜头的动作，在那一刻几乎是一种本能的反抗——他在用最卑微的东西试图证明自己的人性。可那架机器只识别运动目标，只识别人体热源，它不在乎你手里拿的是蒜还是枪。这就是反乌托邦未来的真面目：杀戮变得如此廉价，如此随意，以至于一个菜摊、一把大蒜，就可以成为“清除”的理由。
技术本可以守护生命。乌克兰的无人机工业也创造了惊人的成就，我在基辅的仓库里见过数百种不同型号的无人机和机器人，每一种都有特殊的性能，它们能够保卫国土，减少士兵伤亡。但当同样的技术被用来组织一场针对平民的“人类狩猎”，一切就颠倒了过来。那个追着尤里跑的镜头，后来被俄方堂而皇之地公开，仿佛是一场炫耀。这不是战争，这是把活人当作猎物的直播。
也许你会问：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这篇文章给不了你一张通往安全世界的保单。但至少，它可以让你记住尤里手里那两颗蒜。记住一个在爆炸中幸存下来却依旧保持清醒的中年人。他的清醒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最朴素的拒绝：拒绝被这种疯狂的秩序同化，拒绝把追杀菜贩看作“新常态”。无人机可以炸烂他的摊位，但还没有炸掉他注视镜头的平直目光。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自己撑不住了，想想那个在赫尔松废墟旁继续卖菜的男人。他跑过，躲过，也举起过蒜头奋力解释过。然后活了下来，继续生活。这不是在美化苦难，而是想告诉你：在某些人试图把世界拖入反乌托邦的时候，保持“清醒”本身就是一种反击。它不是武器，但能让更多屏幕前的人看清，那个追着菜贩炸的“人类狩猎”到底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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