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没开。
电视蓝光一闪一闪,照得沙发上的脸半明半暗。
我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往上滑,一条条评论像弹幕一样刷过去。
“卧槽!真的假的?”
“这波是动真格的了。”
“有人要睡不着觉了哈哈哈哈。”
“老百姓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我点了根烟,没抽,就那么夹在指间,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
客厅那头,卧室门开了条缝,老婆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敷着面膜,声音闷闷的:“还不睡?都快十二点了。”
“等会儿。”
“又在刷你那破新闻。”
我没搭腔。
她把门关上了,拖鞋声啪嗒啪嗒走远。
我把烟掐了,重新点开那个视频。
画面里,穿着制服的人站成一排,背后的横幅红底白字,端端正正。
“雷霆行动。”
我小声念出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眼镜片上,我看见自己眼睛里的血丝。
三个月了。
我等的就是这个。
我叫赵明远,今年三十四,在城东开了家五金店。
店不大,六七十个平方,门口堆着水管、电线、各种型号的螺丝螺帽。
干了七年,生意不好不坏,够过日子。
但我心里有根刺,扎了三年。
或者说,不是刺,是一块大石头,压在那儿,搬不动,挪不开。
城东这一片,谁不知道“刘二”?
刘志强,排行老二,道上都叫刘二哥。
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挂根金链子,夏天穿个黑T恤,胳膊上的青龙纹身从袖口露出来半截。
他手底下养着二十来号人,收保护费、开赌场、放高利贷、垄断砂石生意。
我这条街,十二家店铺,每家每月交两千块“管理费”。
不给?
也行。
第二天店门口就堆满垃圾。
第三天卷帘门锁眼被堵。
第四天,两个染黄毛的小年轻往店里一坐,不买东西,就那么坐着抽烟,一坐一下午。
报警?
警察来了,他们就走。
警察走了,他们又来。
有一次,隔壁卖粮油的老周实在受不了,跟刘二吵了起来。
当天晚上,老周的店被人泼了红漆,门上写了四个大字——“欠债还钱”。
老周没欠钱,但他报警了。
第二天,老周的儿子放学回家,在巷口被人堵了,扇了两个耳光,说“让你爸嘴巴放干净点”。
老周媳妇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老周去银行取了五千块,亲自送到刘二办公室。
从此,老周见谁都低着头走路。
我不是没想过反抗。
三年前,我年轻,血气方刚,觉得法治社会,凭什么受这个气?
我联合了街上五六家店主,说咱们一起报警,一起作证,一起抵制。
结果呢?
当天晚上,我店里的玻璃被人砸了。
第二天,我老婆在菜市场买菜,被人撞了一下,手机没了。
第三天,我妈家的狗死了,被人毒死的,尸体扔在门口。
第四天,我认了。
我去银行取了两千块,送到刘二办公室。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那个地方。
城东建材市场后边,有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小楼,刘二的公司就在那儿。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他的窝点。
一楼,大厅摆着张红木办公桌,墙上挂着“诚信经营”的牌匾。
刘二坐在办公桌后面,脚跷在桌上,正拿牙签剔牙。
他旁边站着俩小弟,一个黄毛,一个寸头,都二十出头,吊儿郎当。
我把钱放在桌上,说:“刘哥,这个月的。”
刘二没看我,继续剔牙,剔了半天,才慢悠悠说了句:“小赵啊,听说你最近挺活跃的。”
我心里一紧。
“没有的事,刘哥,我老实本分做生意。”
他把牙签扔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抬起眼皮看我:“老实就好。我这人最讲道理,你跟我客气,我跟你客气。你跟我耍心眼……”
他顿了顿,笑了笑:“你自己掂量。”
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我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我站住。
“以后每个月,两千五。”
“不是两千吗?”
“涨价了。”他轻描淡写地说,“物价都涨了,我这儿也得涨。”
我咬了咬牙,没说话,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我每个月多交五百块。
三年,将近十万块钱。
十万块,够我闺女上三年幼儿园,够我爸妈报个旅游团,够我老婆买她舍不得买的那条金项链。
但都给了刘二。
给了那个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剔牙的人。
第二个月交钱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人。
他叫孙明,三十七八岁,戴副眼镜,瘦瘦的,看起来斯斯文文。
他也在建材市场做生意,卖瓷砖的。
那天我俩一起去交钱,交完钱出来,站在巷子里,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
“你是赵涛吧?”他问。
“嗯。”
“五金店的?”
“嗯。”
他抽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巷子里散得很慢。
“就这么算了?”他突然问。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说,就这么每个月给他送钱?”
“不然呢?”我说,“你斗得过他?”
他没接话,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我查过,”他说,“刘二上面有人。”
“谁?”
“他姐夫,以前是市局的,现在退了,但人脉还在。他表哥,在区里当个小领导。还有几个发小,在道上混的,互相照应。”
他顿了顿:“所以他才这么嚣张。”
我抽了口烟,感觉烟有点苦。
“但也不是没办法。”他说。
我看着他。
“我在收集证据。”他声音压得很低,“他收保护费的账本,他打人的视频,他垄断砂石市场的合同。我都有。”
“你疯了?”我说。
“也许吧。”他笑了笑,弹掉烟头,“但我咽不下这口气。”
后来我知道,孙明辉的老婆,以前开了家小超市,被刘二的人骚扰,最后关门了。
他老婆因此得了抑郁症,到现在还在吃药。
孙明辉从一个普通上班族,变成了一个执着的记录者。
他手机里存了几百条证据,录音、视频、照片、转账记录。
他甚至弄到了刘二公司内部的账本复印件。
“这些够吗?”我问他。
“不够。”他说,“刘二上面有人,一般的举报根本动不了他。”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风来。”
风来了。
三个月前,新闻里开始密集出现“扫黑除恶”的消息。
从中央到地方,从文件到行动,声势越来越大。
各地的黑恶势力,一个接一个落网。
孙明辉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时机到了。”
那天晚上,我们约在一家茶馆见面。
他带来了一个U盘,里面是他三年攒下的所有证据。
“你确定要这么做?”我问他。
“你呢?”他反问。
我想了刘二的笑,想到我老婆丢的手机,想到我妈哭红的眼睛,想到那四十万。
“做。”我说。
第二天,我们去了市公安局。
接待我们的是个年轻警察,姓陈,三十来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但当他看完我们带来的材料后,眼睛里的光变了。
“这些材料,都是真的?”他问。
“真的。”孙明辉说,“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陈警官沉默了会儿,说:“你们知道,举报黑恶势力,需要承担什么风险吗?”
“知道。”我说。
“那你们还来?”
“因为相信。”孙明辉说。
陈警官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给我们倒了杯水。
“你们在这儿等一下。”
他出去了大概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五十来岁,都是便衣。
“这是张队。”陈警官介绍,“这是刘处。”
张队坐下来,把材料翻了一遍,越翻眉头越紧。
最后,他把材料合上,看着我俩:“这些材料,我们会认真核查。如果属实,我们绝不姑息。”
“需要多久?”我问。
“不会太久。”他说,“但你们要配合我们调查,有些细节需要你们作证。”
“没问题。”孙明辉说。
从那天起,我们三天两头往公安局跑。
有时候是去辨认照片,有时候是去补充细节,有时候是去核实时间线。
每一次去,我都能感觉到,事情在一点点推进。
但我也感觉到了另一件事。
有人在盯着我们。
有一天晚上,我关店回家,走到巷子口,看见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
车里坐两个人,抽烟,看见我,没动。
我加快脚步,进了小区。
第二天,孙明辉给我打电话:“有人跟踪我。”
“你也感觉到了?”
“嗯。”
“怎么办?”
“加快进度。”他说,“越快越好。”
又过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手机不敢静音,随时准备接电话。
出门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看后视镜。
走在路上,我会留意身后有没有脚步声。
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最近比较累。
她没再问,但我知道她不信。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
“妈,赵涛最近不太对劲,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没听她妈怎么回答,但那天晚上,我老婆坐在床边,看着我。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别骗我。”
“真的没有。”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嗯。”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睡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第二天,陈警官给我打电话。
“收网了。”
“什么时候?”
“今晚。”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坐立不安。
电视开着,但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亮着,但我一条消息都刷不进去。
十一点,十二点,凌晨一点。
一点半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孙明辉。
“抓了。”
就两个字。
我拿着手机,手在发抖。
“全部?”
“全部。刘二,黄毛,寸头,他那些小弟,一个都没跑掉。”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这一次,我抽了。
三年来,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第二天,新闻出来了。
“我市警方开展扫黑除恶专项收网行动,成功打掉以刘志强为首的黑恶势力团伙,抓获犯罪嫌疑人21名,缴获大量涉案财物。”
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条新闻,看着评论区里的欢呼,看着那些“大快人心”的字样。
老婆走过来,看着手机屏幕,又看着我。
“这就是你最近忙的事?”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抱住我。
“你吓死我了。”
“没事了。”我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
但我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刘二被抓后,他背后的那些人开始慌了。
先是刘二的姐夫,那个退休的老警察,到处托人打听消息。
然后是刘二的表哥,那个区里的小领导,开始找关系。
但这次,不一样。
以前,他们打个电话,请顿饭,事情就能压下去。
但这次,没人敢接他们的电话。
没人敢吃他们的饭。
因为风真的来了。
一周后,陈警官给我打电话,说有人想见我们。
“谁?”
“来了你就知道了。”
我和孙明辉去了公安局。
接待室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
他旁边,是张队和陈警官。
“这是省厅的李处长。”张队介绍。
李处长站起来,跟我们握了握手。
“感谢你们提供的材料。”他说,“这些材料非常关键。”
“应该的。”孙明辉说。
李处长点了点头,然后说:“但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什么事?”
“刘志强背后,还有一条大鱼。”
我和孙明辉对视了一眼。
“谁?”
“你们应该知道,刘志强在你们这一带横行这么多年,上面有人护着他。”
“我们知道。”
“这个人,现在还在位子上。”
我的心跳加快了。
“你们的意思是说……”
“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李处长说,“刘志强现在什么都不肯说,但他肯定会说。我们需要你们帮忙,找到更多的证据,把这条大鱼也揪出来。”
“怎么找?”
“刘志强,有一个账本,记录了他和上面那些人的利益往来。这个账本,他藏得很隐秘。我们搜了他的家,搜了他的办公室,都没找到。”
“那会在哪儿?”
“我们分析,他可能交给了某个信任的人保管。”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
“他老婆。”
“他老婆我们也查过,没有。”
“不是他老婆,”我说,“是他妈。”
李处长眼睛一亮。
“你怎么知道?”
“刘二虽然坏,但对他妈很孝顺。”我说,“每个月十五号,他都会去他妈那儿吃饭。而且,他从来不让他妈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
“他妈妈住哪儿?”
“城北,老小区,十八栋三单元。”
李处长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然后,他站起来,对我们说:“你们先回去,有消息我会通知你们。”
三天后。
新闻又炸了。
“我市扫黑除恶专项再获重大突破,原市局退休干部陈某、原区某部门负责人刘某等五人涉嫌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被依法查处。”
评论区又沸腾了。
“保护伞也抓了!”
“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大快人心!”
我看着那些评论,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像跑了一场马拉松,终于冲过终点线,但整个人都虚脱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关了门,没开灯。
黑暗里,我点了根烟。
烟雾在黑暗中升起,又散去。
我想起这三年来的每一天。
想起我老婆丢手机时惊恐的眼神。
想起我妈哭红的脸。
想起那四十万。
想起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想起那些跟踪的摩托车。
想起孙明辉的眼镜,和他那句“你咽得下这口气吗?”
我咽不下。
所以我才坐在这里。
手机亮了。
孙明辉发来消息:“出来喝酒。”
我回了一个字:“好。”
老地方,路边摊,两瓶啤酒,一盘花生米。
孙明辉坐在我对面,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
“你知道吗,”他说,“我老婆今天笑了。”
“嗯。”
“三年来,她第一次笑。”
他喝了口酒,眼睛红了。
“我以为我撑不住了。”他说,“有好几次,我都想把那些材料删了。删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你没删。”
“没有。”他摇了摇头,“因为我每次想删的时候,就想起我老婆吃药的样子。”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你后悔吗?”他问我。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听我的,去举报。”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有点苦,有点辣。
“不后悔。”
“真的?”
“真的。”
他看着我,笑了。
我也笑了。
两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一个路边摊,就着花生米,喝了一夜的酒。
第二天,我睡到下午才醒。
手机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都是街坊邻居发来的。
“赵涛,听说刘二被抓了,是真的吗?”
“太好了,终于不用交保护费了!”
“听说你也参与了举报?”
“英雄啊!”
我看着那些消息,一条都没回。
我不是英雄。
我只是个普通人,一个不想再交保护费的普通人。
我洗了把脸,去了五金店。
店门口,围着十几个人。
都是这条街上的商户。
老周,卖粮油的老张,开理发店的老李……
他们看见我,都围了上来。
“赵涛,你回来了!”
“听说你举报了刘二?”
“真的假的?”
我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老周的眼眶红了。
他走过来,握着我的手,使劲摇。
“谢谢,谢谢。”
“别谢我,”我说,“是孙明辉。”
“孙明辉是谁?”
“建材市场的,你们不认识。”
老周松开手,擦了擦眼睛。
“赵涛,你做了件大好事。”
“对,大好事!”
“以后我们这条街,终于太平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每个人都笑着。
但我注意到,有些人没来。
比如老周,比如卖水果的老刘,比如开小超市的老吴。
他们没来。
我朝他们的店铺看过去。
老周的店门关着。
老刘的摊位空着。
老吴的超市,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他们呢?”我问。
老周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
“老周,昨天搬走了。”
“搬走了?”
“嗯,他说,他怕。”
“怕什么?”
“怕刘二的人报复。”
我愣住了。
“刘二不是抓了吗?”
“抓了。”老周说,“但他那些小弟,有些还没抓到。他那些关系,也还在。”
他顿了顿,说:“赵涛,你小心点。”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啊,刘二抓了。
但真的结束了吗?
我不知道。
晚上,我回到家。
老婆在厨房做饭,女儿在客厅看电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动画片,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爸爸,你看,小猪佩奇!”
“嗯。”
“爸爸,你看呀!”
“好。”
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着电视里那只粉红色的猪。
但脑子里,还是那些事。
刘二被抓了,但他那些小弟呢?
那些保护伞被抓了,但还有没有别的伞?
那些被刘二欺压过的人,他们真的安全了吗?
我不知道。
手机响了。
是陈警官。
“赵涛,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刘志强,他交代了。”
“交代了什么?”
“交代了你们这条街上的保护费情况,交代了他的赌场,他的高利贷。还交代了一些我们之前不知道的事情。”
“什么?”
“他交代,他在外面还养了一批人,专门负责报复举报他的人。”
我的心一沉。
“这些人,现在在哪儿?”
“还在查。”陈警官说,“但你要小心。虽然刘志强被抓了,但他手下那些人,可能会报复。”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妻子,看着客厅里看动画片的女儿。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们只知道,我最近很忙。
她们只知道,我今天终于回来了。
但她们不知道,危险可能还没结束。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刘二抓了,但那些小弟还在。
保护伞抓了,但还有没有别的伞?
我举报了刘二,我会不会遭到报复?
我家人,会不会受到伤害?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
我翻了个身,看见老婆的侧脸。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她脸上。
她睡得很香。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动了动,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继续看着天花板。
我告诉自己,没事的。
刘二已经抓了。
保护伞也抓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心里的那块石头,还是没完全落地。
第二天,我照常去开店。
街上,一切如常。
老李的理发店开着,里面坐着两个等剪头发的客人。
老周的粮油店也开着,他正在门口搬米。
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因为这条街上,少了刘二。
少了那些每个月来收保护费的人。
少了那些明里暗里的威胁。
少了那根勒在脖子上的绳子。
我走进五金店,打开灯,看着满屋子的货架。
水管、电线、螺丝、螺帽。
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等着被人买走。
我走到柜台后面,坐下。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拿起手机,给孙明辉发了条消息。
“我们,把这条街上的商户联合起来吧。”
“什么意思?”
“成立一个商户联盟。以后,如果有人再来收保护费,我们就一起去报警。如果有人再来骚扰,我们就一起去作证。如果有人再来欺负我们,我们就一起反抗。”
“好。”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我站起来,走出店门。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隔壁的理发店走去。
“老李,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老李正在给客人理发,看见我进来,放下剪刀。
“什么事?”
“我想把这条街上的商户联合起来,成立一个互助联盟。”
“互助联盟?”
“对。以后谁家有困难,大家互相帮忙。谁家被欺负,大家一起出头。谁家有需要,大家一起想办法。”
老李看着我,愣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赵涛,你变了。”
“是吗?”
“以前,你是这条街上最不爱说话的人。”
“现在呢?”
“现在,”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像个带头大哥了。”
我笑了。
那天上午,我把这条街上的商户一家一家地找了一遍。
老周答应了。
老张答应了。
卖水果的老刘也答应了。
卖早餐的老吴也答应了。
十二家商户,十一家答应了。
只有一家没答应。
是开小超市的老钱。
他站在柜台后面,满脸愁容。
“赵涛,不是我不愿意。”他说,“我是怕。”
“怕什么?”
“怕刘二的人回来。”
“刘二已经被抓了。”
“我知道。”他说,“但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二个刘二?”
“所以我们要团结起来。”我说,“只要我们团结,就没人敢欺负我们。”
他看着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加入。”
那天晚上,我们十二家商户,在我店里开了第一次会。
没有会议室,没有投影仪,只有几张塑料凳子,一张折叠桌,几瓶矿泉水。
但每个人都很认真。
我们讨论了联盟的规则,讨论了如何互相帮助,讨论了如果遇到新的恶势力该怎么办。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老周站起来,说:“赵涛,这个联盟,是你发起的,你来当会长吧。”
“我不当。”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最合适的人选。”我说,“会长应该让老周来当。”
老周愣住了。
“我?”
“对,你。”我说,“你是这条街上最年长的,也是最有经验的。你来当会长,大家服气。”
老周看着我,又看着其他人。
“你们觉得呢?”
“同意!”老李说。
“同意!”老刘说。
“同意!”大家七嘴八舌地说。
老周眼眶又红了。
他站起来,说:“好,我当。”
然后他看着我,说:“赵涛,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们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第一次睡得特别踏实。
我做了个梦。
梦里,这条街变了。
每家店都开着门,每个人脸上都笑着。
没有保护费,没有威胁,没有恐惧。
阳光照在街上,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我醒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
老婆看着我,说:“你梦见什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梦见这条街,变了。”
“变了?”
“嗯,变好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做早饭。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一切都在变好。
但我知道,这还不够。
刘二抓了,但还有第二个刘二。
保护伞抓了,但还有第二把伞。
扫黑除恶,不能只是一阵风。
风来了,吹走了一些东西。
但风也会停。
风停了之后呢?
那些被吹走的东西,会不会又回来?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至少现在,这条街是干净的。
至少现在,我们不再害怕。
至少现在,我们可以抬起头走路。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下床,洗脸,刷牙。
然后出门,去开店。
阳光很好。
街上很热闹。
老周在搬米,老李在剪头发,老刘在卖水果。
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这条街,终于属于这条街上的人了。
我走进五金店,开灯,开门。
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等着第一个客人。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我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来。
今天是个好日子。
真的,是个好日子。
上午十点,第一个客人走进来。
是老周。
“赵涛,给我拿一卷电线。”
“好。”
我走到货架前,拿下一卷电线,递给他。
他接过电线,没走,站在柜台前,看着我。
“赵涛,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儿子,今年大学毕业。”
“哦,那挺好的。”
“他想回来。”
“回来?”
“嗯,他说,想回来开个店。”
“开什么店?”
“开个火锅店。”
“火锅店?”
“对,他说,咱们这条街,缺个火锅店。”
我笑了。
“那挺好的。”
“但他说,他怕。”
“怕什么?”
“怕这条街不安全。”
我沉默了。
老周看着我,说:“赵涛,你说,咱们这条街,现在安全了吗?”
“安全了。”
“真的?”
“真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我就让他回来。”
“好。”
他拿着电线走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像这条街上的每个人一样。
走得很慢,但很稳。
因为我们知道,这条路,我们走对了。
天黑了。
我关了店门,回家。
路过老周的店,看见他正在打电话。
“儿子,回来吧。”
“这边,安全了。”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一暖。
我加快了脚步。
家里,灯亮着。
老婆在厨房,女儿在客厅。
我推开门,女儿跑过来。
“爸爸!”
我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
“今天乖不乖?”
“乖!”
“真的假的?”
“真的!”
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我把女儿放下,去洗手间洗手。
镜子里,我看着自己。
三十四岁,头发有点白了,眼角有皱纹。
但我笑了。
因为镜子里那个人,终于不再害怕了。
饭桌上,四菜一汤。
红烧肉,清炒白菜,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都是我爱吃的。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我问。
“因为你高兴。”老婆说。
“我高兴?”
“嗯,你今天笑了好几次。”
“是吗?”
“是。”
她看着我,眼神温柔。
“赵涛,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她说,“你以前,总是皱着眉头,好像心里压着什么东西。现在,那东西没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那东西,确实没了。”
“是什么?”
“以后再告诉你。”
她没再问,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
“吃饭。”
吃完饭,我洗碗,老婆擦桌子,女儿在旁边玩玩具。
电视开着,新闻里正在播扫黑除恶的后续报道。
“截至目前,我市已打掉涉黑涉恶团伙七个,查处保护伞十二人。”
“市民如发现黑恶势力线索,可拨打12337举报电话。”
老婆看了一眼电视,又看着我。
“你就是打了那个电话?”
“嗯。”
“怕不怕?”
“怕。”
“那还打?”
“因为更怕。”
“怕什么?”
“怕女儿长大后,这条街还是这个样子。”
她没说话,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了我。
我把她的手握住。
窗外,夜色降临。
街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明。
我站在窗前,看着这条街。
老周的粮油店,老李的理发店,老刘的水果摊,老吴的小超市。
每一家店,都亮着灯。
每一盏灯,都像一颗星星。
星星点灯,照亮了这条街。
也照亮了回家的路。
手机响了。
是孙明辉。
“赵涛,你看新闻了吗?”
“看了。”
“又有几个被抓了。”
“我知道。”
“你说,这次扫黑除恶,能持续多久?”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能久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老婆,今天又笑了。”
他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前。
是啊,能持续多久?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至少现在,是好的。
至少现在,我们不再害怕。
至少现在,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关了灯,走进卧室。
女儿已经睡了,老婆正在看书。
我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条新闻。
“正式官宣!有人要睡不着了,老百姓拍手称快!新的扫黑除恶来了!”
是啊,有人要睡不着了。
但今晚,我能睡着了。
因为风来了。
而且这一次,风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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