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勤电车上西装笔挺的人睡着了,脑袋搁在陌生人肩上,没人推醒他——这就是东京。
来日本之前,我以为东京上班族的生活就是加班、居酒屋、错过末班电车。所有人都说,日本职场是一个巨大的高压锅,把人煮到精力耗尽,然后倒在路边。我带着这个预判在东京住了一年,跟拍了十个上班族——不是采访,是跟着他们,从早上出家门到晚上进家门,中间的一切都拍下来。拍到第七个月的时候我发现,之前所有的文章都在写他们怎么工作,没人在乎他们下班之后去了哪里。那些地方才是真正让人意外的部分——不是你想象中那种亮着红灯笼的热闹巷子,而是安静到你走路会自动踮起脚尖的地方。他们解压的方式不是发泄,是把音量调到零。东京上班族下班后去的那些地方,让我重新理解了什么叫疲惫。他们的疲惫不是体力上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深到他们没有力气再做一个热闹的人。以前我以为他们需要释放,后来我发现他们需要的恰恰相反:他们回到了一种不产生声音的状态。那种状态不在居酒屋里,在一个你完全想不到的地方。
一、卡拉OK包厢只进一人
我跟拍的第一个人叫高桥,42岁,在丸之内一家贸易公司做课长。他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出门,西装口袋里放一块折叠整齐的手帕。晚上八点半左右离开公司属于正常时间,同事们客客气气地道别,不问他去哪。
有一次他出了写字楼左转,走过两个路口,进了一栋不起眼的杂居大楼。电梯上到四楼,门一开是一个卡拉OK的前台。他点头打了个招呼,店员递给他一把钥匙。我跟着他从走廊走过去,七号房,推门进去是按小时计费的卡拉OK包厢,电视机亮着蓝光。
但他没点歌。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在门后,把它们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一角,然后坐下来开始刷手机。刷了大概二十分钟,叫了一份蛋包饭。吃完蛋包饭之后他要了一杯乌龙茶,继续刷手机。话筒从头到尾搁在桌上,没拿起来过。包厢里的音量维持在零。他在里面待了整整两个小时,到最后一刻才拿起话筒唱了一首歌——宇多田光的。唱完穿好西装结账离开,3000日元。
后来我发现他不是一个人这样。跟拍的十个人里,有七个在过去一年里至少进过一次只为自己一个人使用的卡拉OK包厢。不是唱歌,是待着。卡拉OK在东京的另一种用法就是花钱买一个没人理你、你也用不着理任何人的空间。在这个城市,安静是需要付费的。25平米一个人的标准消费,在卡拉OK包厢里可以压缩到1800日元一小时,比胶囊旅馆还便宜——而且你不用躺下,躺着太像放弃了,坐着刷手机更像“我只是在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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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网吧的另一种打开方式
第二个让我愣住的地方是网吧。
不是国内那种一排排电竞椅、灯光绚烂的网咖。东京有一种东西叫漫画喫茶,翻译过来是漫画咖啡店,但实际上就是一个可以过夜的微型房间。地板是软的,电脑屏幕是十年前的款式,洗发水要单买。
我去的那家在新宿三丁目,招牌挤在两栋楼之间窄到要侧身才能看见。上楼梯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走错了——那楼梯间只够一个人通行。到了前台,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从隔板后面探出头。她把鞋脱在鞋柜里换上拖鞋,看了我一眼,确认说一个人?
我点了点头。她带我走进一条走廊,两边是到天花板的书架放满了漫画。我们的房间在最里面。打开门,是一个大概两个榻榻米大小的空间。地上铺着软垫,靠墙有个小电脑桌。一盏灯,一台屏幕,一个坐垫。
她坐进去,把门从里面关上。那扇门是折叠的,不能锁,只有一根细细的搭扣挂着。接下来的六个小时里她没有出来过。我坐在走廊尽头的公共区域等她。后半夜的时候我去卫生间路过她门口。门关着,但我从门下的缝隙里能看到灯光。她在里面,不知道是在看漫画还是在发呆。
第二天早上她出来的时候眼睛很干净,没有哭过的样子。她在前台买了一瓶水和一个饭团,坐在台阶上慢慢吃完,然后去上班。
后来我问她为什么去漫画喫茶而不是回家。她说回家会忍不住想打开电脑继续工作。漫画喫茶的好处在于你进去了就不能工作了——电脑太旧,网络太慢,手机信号被书架挡着,你只能看漫画或者睡觉。这是一种强制停机。
跟拍的最后一天我问她一个月花多少钱在漫画喫茶过夜。她说大概四五万日元。我算了一下,合她工资的六分之一。她花六分之一的工资,买一个不回家的理由。不是不想回家。是太害怕回去还要面对那些没做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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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凌晨的便利店阅读区
跟拍到第三个月我发现,在东京,便利店的阅读区是这个地方深夜运行的隐藏功能。
我说的不是收银台旁边放报纸的那一小块。我是说靠窗那一排窄窄的台面。没有椅子,你得站着。高度刚刚好让你把一本文库本摊开来,手肘撑着台面,身体微微前倾,姿势介于站着和坐着之间。这个姿势很微妙——它不像坐下那么郑重,也不像站着那么仓促。
我在池袋西口一家便利店蹲了一周,每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同一个位置会陆续出现至少五个人。他们买一瓶茶或者一罐咖啡,在那里站二十分钟到四十分钟不等。看的书五花八门——有个留胡子的男人一周都在看同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小说,每页翻得很慢。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女人每天晚上十二点一刻准时出现,买一盒草莓牛奶,看完一章漫画,合上书,鞠一个浅浅的躬——对着书鞠的——然后离开。
最让我记住的是一个看起来快六十的男人。他穿着灰色工装裤,袖口有油渍。他进来的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四十五分,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站在阅读区翻杂志。他翻的是那种刊登二手房信息的免费杂志,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二十分钟后他把杂志放回架子上走了。
我跟出去,在停车场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他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工具箱。他不是在看杂志,他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未来的可能性。哪怕那个可能性只是一间月租三万日元、没有浴室的老公寓。在深夜便利店阅读区翻二手房杂志的人,他不是下班了,他是还没有上班——他马上就要开始另一份工作,只是中间有半小时空档,用来翻杂志。那瓶矿泉水是他那半小时的门票,130日元含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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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深夜的澡堂文化在重置
来日本之前我看过无数文章写日本的温泉和钱汤文化。那些文章都会说泡澡是日本人放松的最好方式。但没人告诉我,深夜钱汤的客人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是上班族,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放松,他们是为了把一天洗掉。那是一种仪式,和干净不干净没有关系。
我跟拍过一个大阪调来东京分公司的男人,35岁,单身。他每晚十二点准时出现在荒川区一家老钱汤。老板娘认得他,会把他固定用的沐浴露从架子上拿下来放在三号柜旁边。他洗澡的时间很短,大概十五分钟把全身洗一遍,然后泡进池子里。泡多久取决于今天的状态。我算过三次:最短七分钟,最长的一次泡了五十分钟。泡完之后他出一身汗,再去淋浴冲一遍,重新变回一个干净的人。
他跟我说,在办公室坐了一天之后,人不是脏了,是沾了一层东西。烟味、咖啡味、说了太多“是”之后留在嘴里的味道。他把这些东西叫噪音。钱汤把噪音洗掉,他每天都需要这个重置键。钱汤是他每天的归零按钮。没有这个仪式,第二天他没法再变成那个说“是”的人,走进办公室后会想冲第一个让他说“是”的人发火。
凌晨一点十五分,钱汤打烊,他最后一个离开。老板娘在收银台算账,他默默把拖鞋放回鞋柜。外面是新洗过的街道,路上没车,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骑单车五分钟到家,倒头就睡。第二天七点起床,又变成一个西装笔挺的课长。这个城市的体面不是天生的,是泡掉一层皮才装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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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公园里的摩天轮效应
葛西临海公园里有一座摩天轮高117米,观览车直径111米,转一圈大概十七分钟。这座摩天轮的营业时间到晚上九点结束。但公园本身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铁门从来不上锁。
我在葛西跟拍了一个在出版社做编辑的女人,她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每周三和周五下班之后她会坐京叶线到葛西临海公园,在便利店买一个饭团边走边吃。然后走到摩天轮底下的长椅上坐下来。就坐着。摩天轮的灯在九点之后就熄了,那座巨大的圆形结构只剩下轮廓,像一个沉默的齿轮嵌在东京湾的夜空中。有一半被远处的工业区灯光映成暗红色,另一半是彻底的黑色。
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要每周跑这么远。她说靠近摩天轮的地方风总是好的。摩天轮本身是一个巨大的风扇,即使不转的时候它也在引导气流。她的公寓没有阳台,推开窗是对面楼的墙。她需要风。需要巨大的、持续的风。
我试了一下。确实是好的。那个位置不知道是地形还是什么原因,海风经过摩天轮脚下的时候会变温柔,不是直接撞过来,是从侧面绕过来。你坐在长椅上,它就这么绕着你,像有人帮你把皱了一天的衣服用最低的温度熨平。
她会在那里坐一个小时,手里攥着一个已经凉透的饭团,有时候打开吃,有时候不打开。我问她在想什么。她说不想,什么都不想。她看着那部停下来的摩天轮,觉得这个世界终于有一样东西是巨大但安静的。她每天在出版社处理无穷无尽的文字和电话,耳朵里永远有声音在喊她名字的后两个字。她最大的愿望是晚上这两个小时里听到的最响的东西是远处集装箱卡车驶过的声音。
我在那条长椅上坐着拍她拍了七周。七周之后我明白了一件事:东京这个城市的运转靠的不是纪律,是这些藏在黑暗中的长椅。长椅上一个小时不说话的人,明天才能继续在办公室里说一天的话。那些长椅不产生GDP,不缴税,不在任何一份都市规划书里被标注为必要设施。但没有它们,这个城市的螺丝会一颗一颗从零件上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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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深夜食堂真实版本不带滤镜
《深夜食堂》那部剧骗了很多人。现实中的深夜食堂不是那个样子。老板不会倾听你的故事,你也不会坐在吧台前对着一个沉默的大叔倾诉。
现实是凌晨一点四十分,你站在立食荞麦面店的柜台前,用四分钟吃完一碗面。周围站着的人都没有说话。
我跟拍的那个在便利店翻二手房杂志的男人,他凌晨两点会出现在巢鸭站北口一家24小时荞麦面店。店面大概十平米,没有椅子,所有人都站着吃。墙上贴着手写菜单,豚汁加150日元,生鸡蛋加80日元。他每次都点最便宜的那种天妇罗荞麦面,炸虾碎渣落在汤里,他用筷子捞起来吃掉。
吃完面把碗放在指定的回收口,他转身走的时候会在门口愣一秒。那一秒他在做什么?我看了很久才发现——他在深呼吸。不是深呼吸空气,是细品那个刚好吃完一碗面还微微出汗的满足感。一天二十四小时,就这一秒是真的暖和。剩下的时间他在用各种方式对抗冷——体力的冷、人情的冷、找不到出路的冷。这一碗面的热量不是给他身体补充能量,是给他撑下去的理由加一个砝码。
永远不要被《深夜食堂》那部剧骗了。真的深夜食堂里没有故事,只有吃面的人。老板不会开口和你聊天,因为凌晨两点来吃饭的人,需要的不是被倾听,是这碗面趁热吃。
七、那些没哭的人
拍到第十个月我开始明白,这篇文章最难写的地方不是找不到素材,是找不到眼泪。
拍了十个人,一年下来,没有人哭过。不是那种忍住的没哭,是那种已经没力气去哭的没哭。卡拉OK包厢里没有听见哭声。漫画喫茶没有被眼泪打湿的坐垫。便利店阅读区没有人对着一本二手房杂志落泪。钱汤池子里没人把脸埋进水里抽泣。长椅上的人最多只是把脸埋进手掌,但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干得像日本纸。
这不代表他们不难过。只是他们把难过转化成了一种更安静的东西。这种东西没有形状,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名字。但它确实存在——存在于凌晨拖着行李箱走向漫画喫茶的脚步声里,存在于便利店自动门开合的那一刻铃响里,存在于钱汤关门后自行车轮碾过湿润地面的沙沙声里。
有个在便利店上夜班的女生,是从秋田县来东京读专门学校的,白天上课晚上上班,凌晨四点换班后走二十分钟回公寓。有一晚我跟在她后面,她走到半路在一台自动贩卖机前停下来,投了硬币,按下按钮之后机器掉下来一罐咖啡。她拿出来,没打开。她把咖啡罐仔仔细细用围巾包起来,塞进背包里去。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用贩卖机买一罐热的东西给自己暖手。但她舍不得喝,因为还要省钱交下个月的房租,放到第二天晚上带去便利店当夜宵。那晚气温6摄氏度。
我在秋田县长大的人习惯零下十几度的冬天。但她说东京的6度更冷,因为风从楼之间穿过来像针一样。秋田的风是散的,东京的风被建筑挤压到一起,密度更高。她说这话的时候哈出一口白气。那团白气消失之后我才反应过来——她描述的不是天气,是这座城市。
八、盒子里的人
我一直在找一个比喻来形容这帮人。跟拍的最后一个月,某天凌晨我坐山手线回家,对面站台上站着一个穿风衣的男人,他身后是一整排关门的店铺,卷帘门拉到底。他站在广告灯箱前面,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照出一个干净的轮廓,把他的影子压成薄薄一片贴在地上。
那个画面让我想起了什么。不是电影,不是摄影集里的某张照片。是我小时候玩过的一种玩具——那种塑料的小人偶,被压在一层透明的塑料壳下面,按一下按钮就会弹出来。
东京上班族就是那些被压着的人。整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透明壳子压在他们身上。但没有人挣扎。他们学会了一种本事——在壳子底下找到一个姿势,让自己不那么难受。这个姿势可能是在卡拉OK包厢里刷手机,可能是在漫画喫茶翻一本老漫画,可能是在钱汤池子里泡到皮皱,也可能只是在便利店靠窗台面旁边站四十分钟。
他们下班后要找的不是释放,是复原。释放是把压力排出去。复原是被压扁之后自己慢慢弹回原来的形状。这个过程不能有人在旁边,不能有声音,不能有要求,不能有任何身份。释放需要的是一个出口,复原需要的是一个盒子。
而东京给他们准备了足够多的小盒子。
九、我自己
跟拍满一年那一天,没有安排任何拍摄。我一个人走在西日暮里附近的街上,下着小雨。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便利店,自动门打开的声音和所有便利店一模一样。
我进去,在阅读区站了一小会儿。收银台旁边放着一排杂志,封面是一个星期前的新闻。我拿了一本,翻了几页又放回去。然后走向收银台买了一杯100日元的纸杯咖啡。店员往杯子里倒热水的时候我就在想——100日元,东京最廉价的温暖。
走到店外,雨刚停,地上湿的反光。我把咖啡杯握在手上,手心很烫。那一刻突然觉得涩谷那个十字路口的人潮、六本木的霓虹灯、银座的橱窗,全都不重要。真正的东京是凌晨便利店门口那个穿着旧风衣的人跟你说的一句“こんばんは”。声音很轻,是那种一个人待久了之后发出来的声音。声带不习惯被使用,但说出来的那一刻,是这座城市留给你的最后一点温度。
然后他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公寓楼,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了,又一层一层灭了。我站在原地把咖啡喝完,心想这些盒子里的灵魂,在第二天闹钟响之前,能再弹回来一点就好。
旅行Tips:
1、想看东京上班族的真实生活建议晚上十点以后出门。新桥、神田、池袋西口都有大量深夜营业场所,避开闹市区主干道往巷子里拐五十米就会见到另一套生态系统。
2、漫画喫茶是成本最低的过夜方式。三小时套餐大约1500-2000日元,过夜套餐3000-5000日元含软饮畅饮。洗发水和毛巾大部分店有卖但价格偏高,建议自带便携装。
3、卡拉OK单人利用在日本非常普遍,不需要觉得奇怪。工作日晚上七点到十一点黄金时段单人大约每小时800-1200日元,十一点以后深夜料金降到每小时300-500日元,部分连锁店支持手机App预约。
4、钱汤(公共澡堂)不是温泉,价格固定在470日元一次(东京都统一价格)。营业时间通常在下午三点到凌晨一点之间,周一或周四定休的店居多。自带沐浴用品可以,店里也卖小包装。纹身者需提前确认是否允许入内。
5、便利店阅读区不强制消费,但站着看书超过十五分钟建议买一瓶水。130日元左右的水是最低消费门槛,店员基本不会赶人。不要靠在货架上,身体和书架保持一拳距离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6、立食荞麦面店是深夜填饱肚子最便宜的正餐选择。最基础的かけそば(清汤荞麦面)大约300-400日元,天妇罗荞麦面400-500日元。吃完需自己把碗放到指定回收口,筷子扔进旁边垃圾桶。
7、葛西临海公园摩天轮晚上九点熄灯,但公园门口不上锁。长椅很多,海风确实大,冬天去要多穿一件。最近的车站是JR京叶线葛西临海公园站,出站步行五分钟。
8、东京深夜自动贩卖机每隔五十米一台,热饮罐底部会有红色标示。冬天买一罐热玉米浓汤或者红豆汤暖手,比买咖啡省一半价格。罐装热饮约120-150日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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