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正在厨房刷碗，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得嗡嗡响。我用围裙擦了擦手过去一看，是我妈打来的，一连三个未接。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这人，没大事从不主动打电话，就算逢年过节也是我先拨过去。
电话刚接通，那头就传来我妈带着哭腔的声音："秀兰啊，你快回来一趟，你侄子……你侄子不行了！"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妈，你慢点说，浩浩怎么了？"
浩浩是我弟弟建军的独生子，今年才十岁，白白净净的一个小男孩，见了我总喊"大姑大姑"，甜得跟蜜糖似的。
我妈那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查出白血病了，医生说要换骨髓，前前后后得七八十万……你弟弟你弟妹把家底都掏空了，还差得远呢。秀兰，妈求你了，你把城南那套房子卖了吧，救救浩浩，救救你弟弟这一家……"
我脑子嗡的一声，扶着门框才没瘫下去。
那套房子是我和老公陈国强结婚第八年才咬牙买下的，六十多平，是我们两口子在县城唯一的家当。当年首付都是我在服装厂加班加了三年才凑出来的，陈国强跑长途货运，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才回家四五天。
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窗外邻居家的电视里正播着新闻联播的片头曲。我心里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喘不过气。
浩浩那孩子……我怎么忍心不管？
可是这房子……
正想着，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陈国强回来了。他一进门就闻到了不对劲，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咋了？脸白得跟纸似的。"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陈国强听完，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啪"地打着火，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里，他开口了，声音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房子不能卖。你要卖，咱俩就离婚。"
我当时就懵了。跟陈国强结婚十二年，他从没跟我说过这么重的话。
"国强，那是我亲侄子，才十岁的孩子啊！"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陈国强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压得低低的："秀兰，你冷静听我说。你弟弟建军是个什么人，你比我还清楚。"
这话戳中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弟弟建军比我小六岁，从小我妈就偏心他。家里那点好东西，鸡蛋、肉、新衣裳，都紧着他。我十六岁就出来打工，挣的钱大半都寄回了家，供他读完了高中。后来他不学好，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是我拿出攒了五年的嫁妆钱给他填的窟窿。他结婚那年买房，我妈又开口，我和陈国强刚结婚，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五万块给他。
这些年，我给娘家贴的钱，前前后后加起来，怕是有二十多万了。
陈国强看着我，眼圈也红了："秀兰，我不是铁石心肠。浩浩那孩子我也疼。可是七八十万不是小数目，就算把房子卖了，也未必够。到时候钱花完了，孩子要是……你让咱俩住哪儿？闺女明年就要中考了，她的书桌还摆在那屋里。"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回了老家。刚进院门，我妈就扑过来抓住我的手："秀兰，房子的事你跟国强商量了没？"
我弟妹在屋里坐着，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见我就跪下了："姐，求你救救浩浩……"
我弟弟建军站在旁边，头低着，一句话不说。
我心里那个难受啊，跟被人拿刀子剜似的。我把身上带的两万块钱掏出来，塞到我妈手里："妈，这是我和国强这些年攒下的应急钱，你先拿去用。房子的事……国强不同意。"
我妈脸一下子就变了："什么叫他不同意？那是你的房子！秀兰，你要是眼睁睁看着浩浩死，你就是咱老张家的罪人！"
我弟妹哭得更凶了，我弟弟建军突然抬起头，红着眼睛冲我吼："姐，你要是不肯救浩浩，以后咱们就断绝关系！"
那一刻，我心里的什么东西碎了。
我在老家院子里站了很久，秋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院墙根下那棵石榴树，还是我小时候我爸种的，如今结的果子红彤彤的，压弯了枝头。
我想起小时候，我背着建军去上学，他在我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脖子。
我最后还是没卖房子。
我跟陈国强商量，把我们攒的十万块全拿了出来，又找亲戚朋友借了八万，凑了十八万给了我弟弟。剩下的，我让他们发起水滴筹，我在朋友圈里天天转发。
我妈半年没跟我说话。
浩浩最后配型成功了，手术做完，慢慢恢复着。前前后后花了六十多万，我们家出的那份，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有天晚上，陈国强搂着我说："秀兰，不是我狠心。这个家，得有人守住底线。你把自己都掏空了去填别人的窟窿，等哪天咱们自己有难，谁来管咱们？"
我靠在他肩膀上，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
人这一辈子啊，血浓于水是真的，可自己的日子也是真的。有些帮，能帮；有些坎，得让他们自己迈过去。心软是好事，但心软到把自己家拆了，那就不是善良，是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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