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剁着白菜馅,准备包饺子给闺女带回学校去。剁着剁着,就听见院门口"哐当"一声,跟砸了口铁锅似的。
我擦擦手出去一看,婆婆坐在小马扎上,怀里抱着个襁褓,脸拉得比腊月里的丝瓜还长。旁边站着我老公赵建国,低着头搓手,一句话不说。小叔子赵建军,站得远远的,眼睛不敢看我。
"这是……谁家孩子?"我心里"咯噔"一下,声音都发飘。
婆婆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是求人的眼神。"秀兰啊,你先进屋,妈跟你好好说。"
我腿肚子直转筋,跟着进了堂屋。八月的天,屋里闷得像蒸笼,头顶的老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婆婆把孩子往炕上一放,那小娃娃"哇"地一声哭开了,声音又细又弱,像只刚出生的小猫。
"这是你小叔子的娃。"婆婆一句话,砸得我脑袋"嗡"的一声。
我盯着赵建军,他今年三十二了,在县城开出租,谈过几个对象都没成。我张了张嘴:"建军啥时候结婚的?我咋不知道?"
"没结。"婆婆的声音低下去,"孩子他妈……是个饭店里端盘子的小姑娘,才十九。生完孩子把娃塞给建军就跑了,说不要了,人家家里给她说了亲事,去南方了。"
我脑子"轰"地一下。赵建军扑通跪下了:"嫂子,我知道我混账,我求你……"
"你求我啥?"我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
婆婆握住我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秀兰,妈知道对不住你。建军一个大老爷们,带不了这么小的娃。我年纪大了,眼花手抖,也带不了。你……你就当行行好,把孩子先养着,等建军以后找着媳妇了,再接回去……"
我"腾"地站起来。我今年四十六,闺女都上大学了,我这好不容易熬到头,能歇口气了,凭啥要给小叔子擦屁股?
我看向赵建国:"你说话呀!这事你同意?"
我老公抬起头,眼圈红着:"秀兰,建军是我亲弟弟,我妈就这么求咱……"
那一刻,我觉得这屋里的空气都凝住了,风扇声都听不见了,只听见炕上那小娃娃"嗯嗯啊啊"的哼哼。
我一扭头就出了屋,站在院子里的老枣树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不是没心。我是气。气这一家子人,商量都不跟我商量,就把这么大的事扣我头上。气赵建军三十好几的人了,做事没个数。气我婆婆,一辈子偏心小儿子,如今又拿"孝顺"两个字压我。
我娘家嫂子听说了,专门跑来劝我:"秀兰,这事你可不能松口!这一养就是十八年啊,等孩子大了认不认你还两说,闹不好还落一身埋怨。"
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可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偷偷起身,蹑手蹑脚走到西屋。婆婆抱着那孩子在昏黄的灯下喂奶粉,她眼皮直打架,奶瓶都快拿不稳了。那小娃娃吧唧吧唧吸着,小手攥得紧紧的。
婆婆看见我,慌忙擦了擦眼角:"秀兰,你咋没睡?"
我没吱声,走过去,把孩子从她怀里接了过来。那小身子软乎乎的,还带着股奶香味,脖子后头一层细汗,蹭得我心里发酸。
"妈,"我坐下来,"这孩子我可以搭把手,但话我得说在前头。"
婆婆连连点头:"你说,你说。"
"第一,建军得写个东西,白纸黑字,这孩子的户口上他名下,是他的娃,不是我的。将来他找了媳妇,人家愿意接,就接走;不愿意接,建军自己养,不能赖我头上一辈子。"
"第二,孩子的奶粉钱、尿布钱、看病钱,建军每个月得往家拿,不能让我跟建国两口子倒贴。我闺女还在上大学,我们也不宽裕。"
"第三,"我看着婆婆,"以后家里再有啥大事,得先跟我商量,不能几个人合计好了,来堵我的门。妈,我嫁到老赵家二十多年,我不是外人,可我也不是垫脚布。"
婆婆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拉着我的手:"秀兰,是妈糊涂,是妈糊涂……"
第二天,赵建军真就找了张纸,一笔一划把该写的都写清楚了,按了红手印。他红着眼说:"嫂子,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往后你说啥就是啥。"
日子还是那么过。孩子起名叫念念,白白胖胖的,见谁都笑。有时候半夜哭起来,我抱着他在院子里转圈,看着天上的月亮,也会想:我这是图啥呢?
可看着他那两颗小米牙笑起来的样子,我心里那点怨气,也就一点点化了。
我娘家嫂子后来又来,见我把念念养得虎头虎脑,直摇头:"秀兰,你就是心太软。"
我笑笑没说话。心软不心软的,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坎儿?帮一把,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可这一大家子,低头不见抬头见,真要撕破脸,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只是我把话撂在前头了——善良可以,但得长点心眼儿。要不然,好人也能被逼成怨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