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半,我正在五金店里给客人称一把螺丝,手机"嗡"地震了一下。是市医院的号码。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一抖,螺丝撒了满柜台。
电话那头是老婆秀兰的主治医生,声音压得很低:"老陈啊,你抽空来一趟,你爱人的检查结果……不太好。"
我"哎"了一声,嘴里发苦。挂了电话,我盯着柜台上那堆散落的螺丝,眼前一阵发黑。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蝉声里我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地砸。
我跟秀兰结婚二十六年了。她是我们镇上供销社的老会计,人长得清秀,说话轻声细语,从没跟我红过脸。这些年我开五金店,她管账;我在外应酬,她在家煨汤等我。街坊都说,老陈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秀兰。
我锁上店门,骑上那辆用了十年的电动车,一路往医院赶。风把我的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到了医院,秀兰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沓化验单,指节都发白了。她抬头看见我,努力挤出一个笑:"你怎么来了?店里没人看着?"
我没答话,一把抽过她手里的单子。"胰腺癌"三个字像三根针,直直扎进我眼里。
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我听懂了——中晚期,手术风险大,就算做了,也就是延长个一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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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办公室出来,秀兰还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等我下班一样。她看我出来,站起身,替我理了理衣领:"走吧,回家做饭。今天买了鲫鱼,给你炖汤。"
那一刻,我这个五十多岁的老爷们,眼泪差点当场砸下来。
回家的路上,秀兰坐在电动车后座,双手环着我的腰。她的手很凉,隔着薄薄的衬衫,我能感觉到她在轻轻发抖。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秀兰突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特别清楚:
"老陈,咱们离婚吧。"
我猛地坐起来,开了灯。她也坐起来,眼睛红红的,但很平静:"我这病,治不好的。与其拖累你,不如趁早分开。房子留给你,存折我也不要,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秀兰!"我一把攥住她的手,"你说的这是什么屁话!"
我这辈子没这么大声跟她说过话。她愣住了,眼泪"啪嗒"掉在我手背上,滚烫。
"二十六年了,"我声音发哽,"你给我生闺女,替我伺候老娘临终,店里生意最难的时候,你把陪嫁的金镯子都当了……现在你病了,你让我扔下你?秀兰,你把我老陈当什么人了?"
她哭得肩膀直抖,嘴里还嘟囔:"可是治病要花好多钱……闺女刚结婚,也帮不上……你这店一年才挣几个……"
我把她搂在怀里,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她用了半辈子的老牌子。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店可以卖,房子可以抵押,只要能治,砸锅卖铁我都陪着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闺女家。闺女一听,眼泪也下来了,二话不说取了五万块钱塞给我。女婿是个厚道人,红着眼圈说:"爸,妈的病咱一起扛。"
我把五金店转让了,盘出去十八万。老宅子我没舍得卖——那是秀兰住惯了的地方,院子里还有她种的月季花,一到五月开得红艳艳的。
住院那天,秀兰穿着我给她新买的碎花睡衣,坐在病床上,突然笑了:"老陈,我这辈子,值了。"
化疗的日子比想象中还难熬。秀兰吐得昏天黑地,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她照镜子的时候不哭,转过身来还笑着安慰我:"掉光了正好,省得每个月去理发店,还省钱呢。"
我给她剃了个光头,然后把自己也剃了。她拍着我的光脑袋大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隔壁床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也是癌症。她男朋友来过两次就再没露面。小姑娘偷偷跟秀兰说:"阿姨,叔叔对你真好。"秀兰握着她的手:"傻孩子,人这一辈子,得挑个能陪你走到底的。"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酸得像打翻了老陈醋。
住院第三个月,秀兰的情况有了好转,肿瘤缩小了。医生说,能撑到这一步,一半靠药,一半靠心气儿。
那天出院,我推着她走出医院大门。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梧桐叶子在脚下"沙沙"响。秀兰仰起脸,眯着眼睛晒太阳,轻声说:"老陈,能多活一天,也是赚的。"
我点点头,鼻子发酸。
人这一辈子啊,年轻时图个热闹,中年时图个安稳,老了才明白,能有个人在你病床前给你削苹果、擦身子、陪你说话,就是天大的福气。
什么叫夫妻?不是花好月圆时的甜言蜜语,是病榻前那句——"我不走,我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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