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八点多,天刚擦黑,我家老张出门上夜班了。厂里最近赶订单,一个礼拜有三天要熬通宵,他走的时候还回头叮嘱我:“兰啊,一个人在家别害怕,早点睡。”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发毛。
我们住的是老小区,六楼顶层,白天还热闹,一到晚上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黑漆漆的像口枯井。前阵子隔壁单元刚闹过小偷,撬了三家门。我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胆子早不如年轻时候了,风吹窗帘响一下,我心口都要跳三跳。
老张走后没半个钟头,我在厨房洗碗,忽然听见楼上"咚"的一声闷响,跟着就是拖椅子的声音,吱嘎吱嘎,磨得人牙根发酸。我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楼上那户前年就搬走了,房子一直空着,哪来的人?
我擦干手,扒着猫眼往外瞅,楼道里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心一横,我掏出手机就给我闺妮打电话。
闺妮叫秀芬,跟我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嫁到城东那片,老公去年出车祸走了,她一个人带着上高中的儿子过。前几天她还跟我说,最近老失眠,让我得空过去陪她住两晚,说说话也解闷。
我寻思着,正好,我上她家去,两个女人做伴,谁也不害怕。
电话拨过去,"嘟——嘟——嘟——"响了老半天,没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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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咯噔"一下。
秀芬这人,手机从不离身,睡觉都放枕头边,儿子在外地上学,她就怕接不到儿子电话。以往我打过去,最多响两声她就接了,今儿这是怎么了?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直接被挂断了。
我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后背"唰"地冒了层冷汗。
秀芬前几天跟我念叨过,说她心口老是发闷,晚上躺下就喘不上气,我劝她去医院,她还嫌花钱。莫不是……犯病了?她家里就她一个人啊!
我脑子里"嗡"一下,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打了辆车,二十多分钟到了秀芬家小区。夜里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我一路小跑上了三楼,敲门,"咚咚咚"。
没动静。
我又敲,用手掌拍:"秀芬!秀芬你开门!是我,兰姐!"
屋里头静得跟坟地一样。
我这心啊,一下子沉到了脚底。手抖着又去掏手机,正准备打110,就听见门里头"窸窸窣窣"有动静,跟着,门"咔嗒"开了条缝。
秀芬探出半张脸,头发乱糟糟的,脸白得跟纸一样,眼圈红红的,见是我,愣了一下:"兰姐?你咋来了?"
我一把推开门挤进去:"你可吓死我了!我打你电话你不接,我以为你出事了!"
进了屋,我才发现不对劲。
客厅茶几上摆着两个茶杯,一个口红印子红得刺眼。沙发上搭着件男人的外套,藏青色的夹克,肩膀那儿还有个补丁。
我脚下一顿,抬眼看秀芬。
秀芬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卧室门"吱呀"开了,走出来一个男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背心,看见我,僵在那儿。
我这一辈子,没这么震惊过。
那男人,是我们街口修自行车的老周,他媳妇儿三年前得癌症走的,一个人拉扯个瘫痪的老娘。
屋里三个人,谁也不说话。空气跟凝住了似的,我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
老周先开口,声音沙哑:"兰姐……你别误会,我……我就是过来送点药,秀芬前几天说心口不舒服……"
秀芬"哇"一下就哭了,蹲在地上,捂着脸:"兰姐,你别说出去,求你了……我不是那种人……我就是……我就是太孤单了……"
我站在那儿,眼泪也下来了。
我知道秀芬这三年是怎么过的。老公走了,赔偿款给儿子上学、给公婆养老,她自己在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两千八。晚上回家,一个人对着黑灯瞎火的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才四十八啊,头发都白了一半。
老周也不容易,一个大男人,白天修车,晚上回家给瘫痪的娘擦身、喂饭,多少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俩苦命人,凑到一块儿,图个啥?不就图个夜里有个人说说话,有个肩膀能靠一靠吗?
我蹲下来,把秀芬扶起来,叹了口气:"傻妹子,姐说你啥?姐就是打电话你不接,怕你出事……你们俩,好好过,光明正大的,怕啥?"
秀芬愣愣地看着我,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
老周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我……我想娶她。可我怕人说闲话,我娘也不同意……"
我拍拍他肩膀:"人这一辈子,短得很。你们要是真心,就别管别人嚼舌根。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那天晚上,我在秀芬家客厅沙发上睡的。半夜迷迷糊糊听见卧室里有压低的说话声,还有秀芬小声的抽泣。
我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心里头五味杂陈。
人到中年,谁不是一边扛着,一边活着?能有个人搭伙取暖,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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