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腊月十六，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夜晚。
那天夜里下着小雪，窗户缝儿里直往屋里钻冷风。我裹着新买的红棉被，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的位置是凉的，志强又不在。
结婚才半个月，这已经是他第五次半夜不在床上了。
我叫秀兰，今年三十八，头婚。别笑话我，在我们这乡下，三十八头婚的女人，那真是稀罕物。前头我伺候瘫痪的老娘，一伺候就是十二年，把大好的年华全搭进去了。老娘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直哭，说秀兰啊，娘对不住你，耽误了你一辈子。
去年秋天，媒人张婶给我介绍了志强。他比我大四岁，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前头媳妇难产走了，留下一个八岁的儿子小宝。张婶拍着胸脯说：“秀兰，志强这人老实、勤快、不抽烟不喝酒，就是话少了点儿。你嫁过去，日子肯定错不了。”
我见了志强两回，人确实厚道，个儿高高的，笑起来有点腼腆。他跟我说：“秀兰，我知道你受过苦，往后跟着我，我不让你再受委屈。”
就这一句话，我把心交出去了。
腊月初一，我们领了证，办了三桌酒席，我就搬进了他县城的家。
日子过得挺好，小宝虽然生分，但也管我叫“妈”。志强白天守店，晚上回来给我带点小吃食，糖炒栗子啊、烤红薯啊。我心里美得像喝了蜜。
可就从结婚第三天起，怪事儿来了。
半夜里，我总觉得身边空着。睁眼一瞧，志强不见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光。我竖起耳朵听，能听见楼下有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搬东西。
头两回我没在意，以为他起夜或者忙店里的事。可这都第五回了，每次都是后半夜出去，天快亮才回来，回来还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儿。
那天夜里，我实在忍不住了，披上棉袄，蹑手蹑脚下了楼。
楼下是他的五金店，卷帘门半拉着。我从门缝儿往里瞧——
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店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志强蹲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个东西，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我推开门进去，声音都在打颤：“志强，你……你这是干啥呢？”
他吓了一跳，慌忙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我一把夺过来，是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沓照片，还有一件小孩儿的红棉袄，叠得整整齐齐。
照片上是个女人抱着小宝，笑得眉眼弯弯。那女人，就是志强的前妻，秀荷。
我脑袋嗡的一声。
“志强，你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看前头媳妇的照片？你这是啥意思？”我的声音发抖，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伺候老娘十二年，好不容易嫁个人，你心里头装的还是别人……这日子没法过了，明儿咱就去离婚！”
志强蹲在地上，脸憋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闷气地开口：
“秀兰，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从铁盒子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是一张诊断书，日期是三年前。
“秀荷不是难产走的。”志强的声音哑得厉害，“她是查出了乳腺癌晚期，怕拖累我和小宝，趁我不在家，自己……自己吊死在店里这个梁上的。”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指了指店里那根黑黢黢的房梁。
我腿一软，扶着墙才没瘫下去。
“我这毛病，是打那以后落下的。”志强低着头，“每回小宝夜里咳嗽，或者我梦见她，我就睡不着，非得下来坐坐。总觉得……我要是那晚多陪陪她，多问她一句，她也不至于……”
他说着说着，一个大老爷们儿，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站在那儿，眼泪把棉袄前襟都打湿了。刚才那点子委屈、怀疑、想离婚的念头，全没了。剩下的，是心疼。
心疼这个男人，一个人扛了三年。心疼小宝，八岁的娃娃，不知道亲娘是咋走的。也心疼那个我从没见过的秀荷——一个女人，得多绝望，才舍得撇下这么小的娃儿。
我蹲下来，把志强的头搂在怀里，像哄小宝似的拍他的背。
“志强，往后这毛病，咱慢慢改。”我说，“你想秀荷了，就跟我说。她是小宝的亲娘，也是救过你的人，咱不能忘了她。逢年过节，咱一块儿去给她上柱香。”
志强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跟个孩子似的。
那天夜里，我们俩在店里坐到天亮。他跟我讲秀荷的事，讲小宝小时候的事，讲他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窗外的雪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有卖豆腐脑的推着车吱呀吱呀地过去。
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就跟熬粥似的。得慢慢熬，火候到了，才出味儿。
第二天，我把秀荷的照片装进相框，摆在了客厅的柜子上。小宝放学回来，看见照片，愣了一下，扑上来抱住我的腰，喊了一声“妈”。
那一声“妈”，比蜜还甜。
打那以后，志强再没半夜起来过。有时候他梦见秀荷，会推推我，跟我念叨两句。我就搂着他，听他说。
日子啊，就这么一天一天，过成了热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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