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姚成功律师|泰和泰(深圳)律师事务所
我偶尔会遇到这样的日子。
手里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没有必须回复的电话,没有马上要交的材料,也没有人在催促。
按理说,我应该感到轻松。
可真正闲下来,我反而有些慌,就像是过山车猛然停下,我无所适从。
拿起一本书,读不了几页;想出去走走,又觉得没有目的;即使坐下来休息,心里也并不安稳;哪怕是躺着,也睡不着。
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
“今天要做点什么?”
工作忙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缺少的是时间。
真正有了时间,我才发现,我缺少的是工作之外的生活。
更准确地说,我已经不知道,一个人不工作的时候,应该怎样度过一天。
工作给我的,从来不只是一份收入。
它替我安排时间。几点起床,什么时候出门,今天做什么,明天准备什么,都很清楚。
它也给我一个身份。向别人介绍自己时,我会说,我是一名律师。
它还不断提供价值感。有人找我,有问题等我解决,有事情因为我的参与得到推进。这些都会让我觉得自己有用,也被需要。
所以,工作一停,消失的不只是任务。
原本清楚的时间安排没有了,熟悉的身份暂时用不上了,连价值感也失去了证明。
我不是无事可做。
我只是不知道,当我不再处理具体的事情、不再帮助具体的别人、不再产出具体的结果时,应该怎样看待自己。
有时,我未必真的喜欢忙碌。
只是忙碌能不断证明:我还有能力,我还重要,我仍然被这个世界需要。
《阿含经》里有一段话,我很喜欢:
“色者无常,无常则苦,苦则非神。”
这里的“神”,不是神灵,而是恒常不变的“我”。
这句话并不复杂:凡是依赖条件存在的东西,都会变化;如果把不断变化的东西紧紧认作“我”,它一变,心就会跟着受苦。
《阿含经》里还讲到,有人把身体认作是“我”,把感受认作“我所有”,当它们变化时,便生出愁忧苦恼。
工作,似乎也是如此。
职业环境会变化,案件会结束,客户会离开,收入会起伏,案件有输赢,别人对我们的需要也不会一直相同。
如果我只是从事律师工作,那么工作有忙有闲,不过是生活节奏发生变化。
但如果我把“律师工作”直接当成了全部的自己,把忙碌当成价值,把别人需要我当成存在的证明,那么工作一停,感受到的就不再是清闲,而是“我正在变得不重要”。
真正让我不安的,不是今天有没有具体的工作。
而是没有具体的工作以后,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佛讲“无常”,不是叫人放弃工作。
《阿含经》讲八正道,其中就有“正命”,也就是以正当的方式谋生。
认真工作、承担责任、养活自己,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问题也不在于工作是否重要。
问题在于,我似乎把自己全部押在了工作上。
工作不只要给我收入,还要给我身份、秩序、方向和价值。它不只是一份职业,还要负责回答“我是谁”。
没有一份工作能够承担这么多。
不是工作辜负了我,而是我交给它的任务太重了。
忙碌还似乎有一个”好处“,它让我暂时不用回答那些更难的问题。
今天有材料要交,就先写材料。
明天要开庭,就先准备开庭。
有人等着回复,就先处理眼前的问题。
工作不断给出下一件事。只要事情足够多,我就不必思考自己真正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总以为,等忙完这个案子,就可以好好休息;等过了这个阶段,就可以陪伴家人旅旅游;等工作更稳下来,就可以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
可一个案子结束,还有下一个案子。
一个阶段过去,还有下一个阶段。
生活被一个又一个的下一次推迟。
真正闲下来时,我才发现,自己并不是没有时间生活,而是已经不会生活。
清闲没有让生活变空。它只是把原来被工作盖住的空白露了出来。
雪埋死人,太阳一出来,冰雪消融,该显现的,自然还是显现。
面对这种空白,人最自然的反应是赶紧找点事情填进去。
刷手机,看新闻,听课程,跑步运动,制定新的计划,或者主动寻找更多工作。
即使培养爱好,也很容易继续用工作的方式对待它。
跑步要看配速。
阅读要统计数量。
写作要计算阅读量。
学一门技能,要考虑以后能不能赚钱。
最后,
爱好只是一个换了名字的工作,休息也成了提高工作效率的工具。
我们看起来已经停下来了,心里却仍然在上班。
《老子》说: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学习知识,常常需要不断增加;但要让内心安定下来,靠的不是再增加什么,而是慢慢减少。
少做一件没有必要的事。
少追求一次外界认可。
少用一个结果证明自己。
少给工作之外的生活安排新的考核。
我们总以为人生出了问题,是因为拥有得不够多。
于是继续增加目标、任务、知识和计划。
但有些慌张,并不是生活里缺少东西,而是装得太满,已经没有地方容纳自己。
《老子》谈器皿和房屋时说:
“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器皿能够盛放东西,不只因为它有外壁,也因为中间是空的。
房屋能够住人,不只因为它有门窗和墙,也因为里面留下了空间。
生活也是这样。
工作、责任和目标,是生活中看得见的部分。
那些没有安排、没有产出、没有人评价的时间,则像器皿中间的空处。
它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却让生活真正有了可以展开的地方。
如果每段时间都要产生结果,每件事情都要证明价值,一个人的生活就只剩下被填满,却没有容纳自己的空间。
所以,清闲时的慌张,不一定需要马上消除。
它也许是在提醒我:我太久没有和一个“不解决问题的自己”相处了。
我可以陪朋友陪家人吃一顿饭,不急着讨论有用的事。
可以出去走走,不统计走了多少步。
可以读一本与法律无关的书,不要求记住什么。
可以抱抱小猫,就单纯想要抱抱它。
也可以暂时什么都不做,看看那些慌张究竟从哪里来。
刚开始时,这些事情不会立刻带来满足。
工作给出的反馈很快:完成、交付、胜诉、回款、认可。
生活给出的反馈很慢。
关系、身体、兴趣和内心的安定,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生长出来。
工作给人的价值感来得快,生活给人的安定来得慢。
但慢,不代表不重要。
我并不准备因此减少对工作的认真。
佛学所说的“不执著”,也不是不负责、不投入,更不是对结果毫不在意。
它只是提醒我:
可以认真做一件事,但不必把全部的自己交给它;
可以珍惜一份职业,但不必要求它永远不变;
可以享受被需要,也不必依靠别人的需要证明自己存在。
人可以认真工作,但不必把自己全部抵押给工作。
以前,我以为清闲时的慌张,就应该赶快找点事情做。
现在,我更愿意把它看成一种提醒。
它提醒我,工作承担了太多本不该由它独自承担的东西。
收入靠它、秩序靠它、身份靠它、价值感也靠它。
所以工作一停,整个人就像失去了方向。
真正需要做的,不是马上接更多工作,也不是把休息变成新的任务。
而是慢慢把那些压在工作上的东西拿回来。
重新学习怎样陪伴家人,怎样照顾身体,怎样独处,怎样把时间花在一件不能变现、也不必让别人知道的事情上。
也重新学习,在没有结果可以交付的日子里,不急着否定自己。
工作可以是人生重要的一部分。
但它不能成为证明人生存在的唯一证据。
能做事是一种能力。
无事可做时,仍然能够安住,也是一种能力。
一个人真正的自由,不只是有权决定什么时候工作。
更是当工作暂时停下时,他仍然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可以怎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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