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腊月十八,天冷得能把人耳朵冻掉。我正在厨房剁饺子馅,砧板上"咚咚咚"响得脆生。手机在灶台上震了两下,是我弟打来的。
"姐……妈晕倒了,在县医院,医生说要做手术……"
我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来的肉沫子沾了我一裤腿。窗外北风呼呼地刮,刮得玻璃直响,我却觉得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
我叫秀兰,今年四十六,嫁到镇上快二十年了。我妈六十八,一个人在乡下老屋住着。爹走得早,是妈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和弟弟拉扯大的。弟弟结婚后跟弟媳去了南方打工,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面。妈这些年腰腿都不好,我隔三差五回去看看,送点米面油。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给我老公周建国打电话。他在县城一个建材市场看店,一个月挣个五六千。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啥事?我这儿正谈生意呢。"
"建国,我妈……我妈住院了,脑子里有个瘤,医生说得赶紧做手术,要八万块钱押金……"我声音直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八万?"他声音一下冷下来,"秀兰,咱家那点钱你不是不知道,儿子今年结婚彩礼刚掏了十二万,装修还欠着账呢。"
"建国,那是我妈!我妈就这一个手术能救命!"
"你妈还有个儿子呢!凭啥让咱家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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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声,他把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院子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瞬间就结了冰碴子。
我连夜赶到县医院。妈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蜡黄的,头发全白了,看着比上次见瘦了一大圈。我弟蹲在墙角抽烟,烟灰落了一地。
"姐,我这两年生意赔了,手里就凑出两万……"他不敢看我,声音闷得像蒙了层棉花。
我心里咯噔一下。弟媳那个人我了解,抠得很,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这两万,怕是弟弟瞒着她偷偷拿出来的。
当天晚上,周建国开车来了。我以为他想通了,心里还热了一下。谁知他把我拉到楼道拐角,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我手里。
我一看,腿都软了——是离婚协议书。
"周建国,你什么意思?"
他梗着脖子:" 秀兰,话我说明白。你妈这病,就算做了手术也是个拖累,八万块钱打水漂。这钱我不出。你要非出,咱俩就散伙,家里的钱一分不能动。"
那一刻,我看着这个跟我睡了二十年一个炕的男人,突然觉得特别陌生。他嘴唇上还沾着中午吃饭的油光,眼睛里全是算计。楼道里消毒水的味道冲得我脑仁疼,远处有个病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我把那张纸慢慢折好,塞进兜里,一个字没说,转身回了病房。
那一夜我没合眼。妈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含糊地喊我小名:"兰兰……兰兰……"我握着她枯瘦的手,那手上全是老茧,是当年在生产队割麦子、后来给人家纳鞋底子磨出来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我打电话给儿子。儿子刚结婚,在省城上班。我没敢多说,只说姥姥病了。儿子二话没说,当天中午就转来了三万,说是他和媳妇的积蓄。儿媳妇还专门打电话过来:"妈,姥姥要紧,钱的事您别愁,我们年轻人还能挣。"
我在电话这头哭得说不出话。
下午,我回了趟老屋。翻箱倒柜,把妈这些年攒的东西都翻了出来——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三千块钱,还有一对银镯子,是姥姥留给她的。妈舍不得戴,包了三层布。
我又跑到镇上信用社,把我这些年偷偷攒的私房钱取了出来,两万八。这钱本来是想着给儿子将来添孙子用的。
还差一万多。我抹了把脸,去找了我大姑。大姑七十多了,听我一说,从褥子底下摸出一沓皱巴巴的钱:"兰啊,拿去,你妈是我亲妹子。"
手术那天,我一个人在手术室外面站着。四个多小时,我腿都站麻了。手术成功那一刻,我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出院那天,周建国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搓着手,脸涨得通红:"秀兰,那天……那天我不是人,你打我骂我都行……"
我看着他,心里空落落的。二十年的夫妻,一场大病,把一个人的心照得透透的。
我没跟他离婚。为了儿子,为了这个家,我把那张纸撕了。可是有些东西,撕不回来了。
妈现在跟我住,我把她接到了镇上。每天早上,我给她煮小米粥,她坐在阳光底下晒太阳,笑眯眯地看着我。
人这一辈子啊,钱是重要,可有些东西比钱金贵得多。到了要紧关头,谁真心谁假意,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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