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shion Talk | 青年设计师之“变”

2026年6月15日，Gosha Rubchinskiy在阔别时装秀场近八年之后，于故乡莫斯科的一座峰会场馆内，举办了一场名为“Forum”的时装秀。

对于许多时尚爱好者而言，这场发布唤醒了深藏于心的集体记忆。曾几何时，Gosha Rubchinskiy这个名字与Demna Gvasalia、Lotta Volkova一同，以闯入者的姿态，用独特的东欧青年美学改写了时尚行业的既有规则。

如今，Demna已完成从Vetements创意总监到Balenciaga创意总监，再到Gucci创意总监的三级跃迁，他将自身东欧气质转化为一种更具普适性、甚至带有奢华色彩的时装语言；Volkova则通过独到的造型手法，将时装秀演变为一场关于风格与身体的表演，并助力Miu Miu成为当下最具热度的品牌之一。

那Rubchinskiy呢？在与Fila、Adidas、Burberry等品牌完成一系列备受追捧的联名合作之后，2018年，他毅然关停了自己的同名品牌。尽管此后他又运营了GR-Uniforma和Paccbet两个服装项目，并于2023年加入Kanye West的Yeezy团队担任设计总监，但许多人始终怀念Rubchinskiy在同名品牌时期所塑造的那种粗粝、桀骜、充满态度的东欧青年形象。

转机出现在2025年。Rubchinskiy离开了Yeezy，并于当年9月通过同名品牌的社交媒体账号发布了一组由他本人掌镜的产品目录。在该系列中，他回顾了品牌自创立至2018年暂停期间所创作的一系列经典廓形。与此同时，他宣布将在未来的品牌运营中放弃传统的季节性发布模式，转而以在国际主要城市举办文化活动的方式呈现新作，力求将每一场活动打造为融合时尚、音乐、摄影和电影的跨学科空间。

Gosha Rubchinskiy于2025年发布重启品牌系列

半年后，“Forum”便成为Rubchinskiy重启品牌后的首场跨学科实践。在相对传统的时装秀框架内，他融入了丰富的跨学科内容：俄罗斯建筑师Maria Kachalova为其构筑了带有粗粝木质肌理的展示空间，艺术家Simon Galinov绘制了一幅名为Head的画作悬挂于模特入口处，俄罗斯名模Danila Polyakov则担任了此次秀场的创意顾问。

尽管依旧围绕俄罗斯青年形象展开——和以往一样，所有模特均来自街头公开选角——但Rubchinskiy在“Forum”中所呈现的面貌明显更为冷静、深沉。一方面，他从个人档案库中汲取革新灵感，曾令他声名鹊起的飞行员夹克、标语T恤、军装与运动服等元素以全新形态再度登场。另一方面，他将创作视野从俄罗斯街头青年，转向了前苏联现代主义艺术运动的丰厚土壤。至上主义艺术家Kazimir Malevich作品中的标志性方块、圆形与十字架被转译至时装之上，Malevich为未来主义歌剧《战胜太阳》所设计的布景中的线条与色块同样融入其中，该剧名称亦被印于模特背部的标语中。前苏联诗人Velimir Khlebnikov、David Burliuk与Vladimir Mayakovsky共同创作的立体未来主义诗集《给社会趣味一记耳光》，也以标语形式转化为系列时装的组成部分。

无论从风格呈现还是整体创作思路来看，“Forum”并未延续Rubchinskiy此前那种直接、高辨识度的青年形象塑造路径。你很难在Malevich的至上主义作品与《给社会趣味一记耳光》之间，直接对应出他所要描摹的俄罗斯青年形象。更直白地说：那个叫Gosha Rubchinskiy的设计师，变了。

这并非一种带有悲观色彩的论调。事实上，不只Rubchinskiy，如果将目光投向与他同期崛起、同样围绕青年文化展开叙事的设计师们，便会发现类似的转变正在发生。大家并未放弃青年文化这一创作根基，而是在以更具内涵、信息密度更大的方式，去讲述关于青年的故事。

何以如此？回看青年文化在时尚行业蔚然成风的2015年前后，设计师们借助服装与秀场所传递的，多是带有网络迷因特质的青年文化符号。譬如Demna在Vetements中对商业标识的挪用，Virgil Abloh将现成品直接纳入个人设计语汇——尤其是他与Nike合作的第一个球鞋系列——这些符号化的创作辨识度极高，观者能够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其对应的形象。

Rubchinskiy也不例外。在品牌创立后的头十年间，他将大量带有前苏联风格的青年文化符号，转化为极易识别的设计语言。在与Adidas的联名合作中，他甚至刻意塑造了几件并不存在于Adidas档案库中的“山寨品”，借粗糙的剪裁和带有鲜明前苏联美学的符号化设计，使其俄罗斯文化背景以一种极具传播力的方式在社交媒体上迅速扩散。可以说，Rubchinskiy通过这种方式，将他成长于苏联与后苏联时期的生活经验，转化为一种质朴而具有全球流通性的时装风格。

然而，这种短平快的视觉冲击很快便转化为审美疲劳。当几乎所有品牌都开始效仿同样的策略时，曾经的拥趸们厌倦了符号的简单挪用，他们渴望从服装设计中寻找到真正能够引发共鸣的内核。正如“Archive文化”在过去数年间悄然兴起一般，设计师们也在各自的创作中展开了对青年文化的深度考古。

在Charles Jeffrey Loverboy的秀场上，可以看到这位曾经以喧闹著称的设计师，正积极地将锐舞文化与变装文化的元素重新融入其受新浪漫主义运动影响的时装设计中。Martine Rose则从最初偏向制服化的设计语言，逐渐转向展现伦敦当下与过往交织的青年文化氛围，从足球看台到锐舞派对的隐秘仓库，她在不同的风格叙事间自如游走。借助这些与个人经历紧密相连的文化元素，设计师们以服装串联起私人化的叙事脉络。这样的文化考古，使得拥有相似经历与体验的观者能够在其中寻得共鸣和情感联结，令社群自然生成。他们重新聚集于同一品牌之下，并非为了某种流于表面的“酷”，而是出于切实的身份认同与文化归属。

Charles Jeffrey Loverboy 2026秋冬系列

Martine Rose 2026秋冬系列

也有一些设计师在自身既有的文化底色之上，积极吸纳更多外部元素融入创作。譬如墨西哥裔设计师Willy Chavarria，便在其作品的墨西哥青年文化基调上叠加了美式生活方式与欧洲高级时装的影响，借助这些“外来”元素，引导观者展开关于“何为墨西哥青年”的更深层思考。

Willy Chavarria 2025秋冬系列

Demna则在Balenciaga后期及如今的Gucci中，为他所呈现的东欧青年生活注入了愈发开阔的国际视野：锐舞青年的着装语言与20世纪90年代极简性感风尚交织共存；消费主义不再以浅显粗暴的符号挪用加以表达，而是转化为预告片、名利场与秀场奇观；东欧地缘政治不确定性所引发的集体不安，也被他包裹进科幻与末世论的叙事框架之中。可以说，这批以青年文化为底色的设计师正变得愈发成熟，也越来越接近Raf Simons、Miguel Adrover等从青年文化场景中成长起来的前辈。他们在符号的引述之下，注入了更为丰富的思考维度，令秀场不再仅是视觉冲击的载体，更成为值得反复咀嚼的内容文本。

Balenciaga 2023秋季系列

GucciCore时装秀

David Sims为Raf Simons拍摄的

2000年春季时装秀模特的摄影集《孤岛英雄》

事实上，Rubchinskiy在2018年之前便已尝试以不同的青年文化切片串联起个人叙事。从前苏联时期的运动员文化到俄罗斯Gopnik群体，再到席卷全国的足球狂热，他让那些从未被主流时尚所注意的边缘人物第一次获得被看见的机会。然而，彼时他未能建立起一套完整连贯的文化叙事，或者更准确地说，当时的时尚行业并未给予他足够的空间去发展出一套值得深思的俄罗斯青年叙事。

Gosha Rubchinskiy 2016春夏系列

“我意识到，我不想再像过去十年那样运营这个品牌。我想把精力和工作重心转向其他项目——尤其是艺术领域的项目。”Rubchinskiy在解释暂停品牌的决定时如此说道。由此可见，他的转变是在经由一系列艺术项目的尝试之后自然发生的。他在不同形式的创作之间逐渐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叙事路径，不再是平铺直叙地展示俄罗斯青年文化，而是使其与自身产生更为深层的联结。

Gosha Rubchinskiy 2027夏季男装系列

“Forum”以至上主义艺术作为整个系列不可忽略的文化参照，本质上也是在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Rubchinskiy希望从文化的内在肌理出发，延展出关于自身、关于Gosha Rubchinskiy青年背后所承载的多重含义的思考。正如他在重启同名品牌时所表达的那样，如今他想做的已不只是一个兜售青年文化的品牌，更是一个跨学科的、集众人之力共同构建的社群。Maria Kachalova、Simon Galinov与Danila Polyakov的参与如是，风格上的转向亦如是。

Gosha Rubchinskiy变了，但这种变化让他变得更加真实，也更具情感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