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昨夜梦见爸，他带我去阿爷的“静观书屋”，我惊叹，这么大！爸说，要放你的书！我吓一跳，醒了。凌晨三点！是爸来讨书了！我取出刚到的样书《我的阿娘》，推开窗喊，爸，书出了！天上只一颗孤零零的星，一闪一闪，似乎是爸在说，我看到了！
八年前，妈卧床不起。我每次去，总是逼她坐起，劝她吃饭，要她说话，可妈总是呆呆地看着我。无论我怎么做，她还是一天天衰弱下去，我束手无策。那天，我哭着说，要为妈写本书，不！要写母亲三部曲，写姆妈、阿娘和窠娘。爸说，你那么忙，能写一本就不错了。我开始收集资料，但没等我动笔，妈走了！我的天塌了，沉浸在丧母之痛里，根本无法提笔！同样伤心的爸，却来劝我，你可先写窠娘。我觉得对，窠娘走了几十年，感情淡了许多，于是先写我的另一位母亲。《我的窠娘》于2018年出版，本应再写妈，但还是不忍下笔，决定第二本写阿娘。
童年与阿娘相伴五年，后又不断回乡，以为很好写，结果无从下笔。阿娘的一生自大富大贵至一无所有，有太多因岁月变迁刻下的烙印，因时间久远而记忆模糊。我要爸讲家史写自传，天天缠着他，给他录音，盯着问事，他说真正烦煞了。我耍赖装哭，他只好妥协，被逼问出许多细节！我读爸的自传和日记，做笔记列提纲，始终未动笔。爸不断问，你何时写？我惊觉，爸已98岁，而写书无法急就，他等得及吗？这本书很重要，将来请谁写序？思来想去，没一个合适的。我要爸写，爸说书未写，序从何写起？岂不本末倒置！我怕万一有闪失，序无人能写。我天天烦他，还作小女儿状撒娇，他终于答应。
他写道：“我六个儿女中，最得我和拙妻疼爱的是丽儿（我乳名）。她心地善良，热心助人。我在杜行中学设立的叶同泰奖学金，她每年代我去颁奖，还答应在我身后继续捐赠。她一直做好事，是我家祖训‘为善最乐’的实践者。她从小爱读书，还成了作家，是得我真谛、能继承书香之风的好孩子。”
爸从不肯夸人，能得他首肯，比登天还难，这次我受宠若惊了。他在序中回顾了叶家自河南迁至庄市的历史，对他的母亲、我的阿娘“马马虎虎”，对己掏心挖肺待人的一生，作了深切回忆，给我很多启发。序的最后，他写道：“我已鲐背之年，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再为她做什么。写下这些文字，是完成她的托付，也给她留下一点念想，更是对她完成母亲三部曲的殷切期盼。因为家史实是社会史，每个母亲肩上都担着时代的重负，她们的伟大之处，就是不管世道多难，都无私地呵护孩子，为国家的未来夯实基础，丽儿写母亲三部曲的意义即在此。”这些文字写于2019年春，父亲病入膏肓，握笔已很困难，但他断断续续完成了这篇序。这年6月30日，正是我生日，爸在这天骤然离世。从此世上再无人唤我“丽儿”，我有再多的问题也无人解答了。半年里，爸妈都走了！忍着彻骨的痛，《我的阿娘》终于写出来了，写得很苦，改了七稿，终于出版了。
我生在宁波纪家弄，长在庄市老鹰湾，故乡为我涂上了童年最美的底色；被人称作“好人”的阿娘，又为我的初心添了一层暖色。60年前，阿娘在孤独中死去，连墓都没有一座，但她给我们留下了“为善最乐，读书便佳”的祖训，她给乡亲们留下了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帮人的好口碑。她一生平凡似小草，却有中华母亲共同的自我牺牲成全别人的品性。
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阿娘活在了我的书里，成了文海中那颗并不耀眼却不断闪烁的星。8月16日上午，《我的阿娘》将在上海书展第二活动区举办新书首发会，相信会有读者愿意读这本书，因为每个人的童年都有个难忘的祖母，会产生共情。很想对爸说，你也来看看好不好？可他不会来了。
原标题：《叶良骏：阿娘活在我的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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