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太和殿梁枋上的金龙彩画为何历经数百年风霜仍附着如初?答案的一半在颜料,另一半则在一样容易被忽略的东西——胶。矿物颜料本身没有黏性,全靠胶料把色粉牢牢"钉"在地仗之上;地仗本身,也要靠油满、血料层层黏结。可以说,中国古建彩画是一门"胶的艺术":鱼鳔胶、骨胶、猪血料、桐油,这些来自动物与草木的黏结剂,才是彩画千年不落的幕后功臣。
传统胶料大体分三类:动物胶、植物胶与油类黏结材料。动物胶以胶原蛋白为本,包括鱼鳔胶、骨胶、皮胶(牛皮、驴皮熬制);植物胶有白芨水、桃胶、糯米浆;油类则以桐油为大宗,与石灰、砖灰调和成地仗灰料。彩画作与油漆作的匠人,对各种胶的脾性了如指掌——什么部位用什么胶、什么季节熬什么稠度,全凭口传心授的经验。
鱼鳔胶是其中的"贵族"。取黄鱼、鮸鱼之鳔,反复捶打、熬炼而成,胶性强韧而透明,是粘接硬木家具榫卯与调制高等级彩画颜料的上选。老匠人说"好胶抵半工":鳔胶熬得好,沥粉挺括、贴金牢固;熬得不好,入冬即崩、遇潮即霉。故宫修缮至今坚持工匠现场熬胶,火候水量分毫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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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麻五灰:地仗里的胶料配方
彩画的根基是地仗——包裹在木构件外的灰壳。清官式做法讲"一麻五灰":捉缝灰、扫荡灰、使麻、压麻灰、中灰、细灰层层披挂,而贯穿始终的黏结剂便是"油满"与血料。油满以桐油、面粉、石灰水调成,血料则是新鲜猪血经石灰点浆、发酵滤制而成的胶体。
猪血入灰,是古人化寻常为神奇的典范。血料中的血蛋白与石灰反应,形成致密防水的膜层,兼具黏结、防腐、防潮三重功效;与砖灰调和后强度可观,干后坚如硬壳。这层"血灰铠甲"护住木骨,隔绝雨水虫菌,是木构建筑在露天环境下延年益寿的关键屏障。
清工部《工程做法》对油作用料开列甚明:地仗用"桐油、白面、血料、砖灰"若干,斤两俱有定例。胶料入了则例,便是国家工程的法定材料。
颜料层的调制同样离不开胶。石青、石绿、朱砂、赭石等矿物色粉,须以温热的骨胶水或鳔胶水研调,胶轻则色浮易脱,胶重则色滞发乌,故有"轻胶重色"的口诀;沥粉贴金的"粉",以土粉、大白粉和胶而成,挤出的线条要立得住、不塌不裂,全看胶性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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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南北有别:胶料的地域智慧
胶料的使用充满地域变通。北方官式建筑气候干燥,桐油血料地仗厚重,骨胶鳔胶当家;南方潮湿多雨,苏式做法地仗轻薄,多用生漆与桐油;闽粤沿海则大量使用蛎灰与糯米浆。西藏的阿嘎土地面与墙面泥底中掺入白芨汁与青稞浆,敦煌壁画的颜料层用的是当地皮胶与桃胶——一方水土,一方胶法。
糯米灰浆虽多用于砌筑而非彩画,却是同一逻辑的伟大发明:糯米熬浆掺入石灰,支链淀粉与碳酸钙形成致密复合结构,南京明城墙、钱塘江海塘皆赖其坚。现代检测证实其抗压强度与耐久性远超普通石灰浆,被誉为世界上最早的"有机-无机复合材料"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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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料也有天敌:潮湿使动物胶霉变水解,高温令其脆化,虫菌以其为食。因此彩画的劣化往往从"胶老了"开始——颜料粉化、地仗空鼓、麻层脱骨。传统办法是定期"揭做重画",如今则讲究检测先行:红外光谱、酶联免疫技术可以精确判定古代彩画用的是皮胶还是鳔胶,为按原工艺修复提供依据。
三、老胶方的现代考题
在化学胶黏剂唾手可得的今天,文物修缮为何仍执着于鱼鳔胶与猪血料?答案是"可逆性"与"兼容性":传统胶料与原有材料同性相亲,老化行为一致,日后可用温水软化去除,不伤文物本体;而环氧树脂类合成胶一旦渗入,几乎无法无损取出,还可能因收缩率不同拉裂原件。"原材料、原工艺"的修缮原则,在胶料上体现得最为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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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战同样现实:会熬胶的匠人日渐稀少,优质鱼鳔、合规猪血的稳定供应不易,传统材料缺乏现代标准。近年故宫等机构联合高校开展传统胶料的科学化研究,测定配比性能、建立材料基地,让老胶方有了数据档案——经验正在变成可传承的科学。
从一勺熬得恰到好处的鳔胶,到一桶点浆发好的血料,中国古建的绚烂彩画立于这些不起眼的黏结剂之上。胶虽无名,功在千秋——这正是传统营造的深意:真正撑起华彩的,往往是看不见的功夫。
参考文献:
1. 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
2. 蒋广全《中国清代官式建筑彩画技术》,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3. 边精一《中国古建筑油漆彩画》,中国建材工业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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