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追觅科技正站在一个极端戏剧性的十字路口,左手是刚登顶全球扫地机器人销量、销售额双第一的业绩高光,右手是创始人被全网禁言、200多个BU砍到只剩4条的急刹式收缩。
这家成立不到9年、号称年营收突破400亿元的公司,怎么就在两个月内完成了从“无边界扩张”到“全面收缩”的惊天反转?
01 冰与火的两端
先看“火”的一面。
2026年6月,国际数据公司IDC发布《全球家用智能扫地机器人市场季度跟踪报告》,追觅扫地机器人全球销量达到155.5万台,市场份额23.7%;销售额9.24亿美元,占比28.0%,首次同时拿下销量和销售额双第一。
排名其后的,是石头科技和科沃斯。就在几个月前,追觅还只是行业老三。
更早之前,追觅2025年营收据说突破了400亿元,连续六年增速超100%,海外营收占比接近80%,2026年1-5月主营业务同比增长80%。扫地机已进入全球120个国家和地区,在30个国家斩获市占第一。
不过,这些数据并没有权威第三方机构佐证。
再看“冰”的一面。
2026年6月5日,那个曾日均发布几十条短视频、喊话余承东、放言“5年内成为世界首富”的创始人俞浩,微博账号显示“因违反相关法律法规,该用户目前处于禁言状态”。
6月10日,微博官方账号“围脖侠”发文称,俞浩账号被某企业投诉,投诉内容为“以“喊话”等形式发布质疑、拉踩企业的违规内容,违反中央网信办“清朗·优化营商网络环境”专项行动要求”,随后,俞浩在多个平台被禁言。
几乎同一时间,追觅将旗下超过200个业务单元大幅收缩整合为智能家庭、户外庭院、智能出行、具身智能四大主营业务板块,同步启动人员优化,总体裁撤比例约12%,涉及人数约2400人。
飞书大群最高峰时大概有2.8万人,6月初开始不再显示具体人数了。
一边是全球登顶,一边是创始人消失、业务大撤退。这出戏,是怎么唱到这里的?
02 从清华极客到“宇宙浩”
往回看,俞浩的起点其实很高。
1987年出生于江苏南通农村,清华大学航天航空学院毕业,2007年成为中国最早的四旋翼无人机开发者。
在清华读书时,俞浩就创办了国内最早的极客空间“天空工场”,2015年组建团队研发吸尘器高速数字马达,2017年创立追觅,首款10万转速高速马达诞生。同年加入小米生态链,获得雷军千万级天使投资。
转折点发生在2025年。
这一年,追觅正式宣布“生而无界”,进军大家电、手机、无人机、芯片、新能源汽车,构建“人车家天地芯”全生态。俞浩的公众形象也从一个“专注技术的清华高材生”变成了“语出惊人的企业家”。
进入2026年,“追觅员工怒怼CEO俞浩”“俞浩放言要做第一个百万亿美金公司生态”“俞浩要五年内成为世界首富”“俞浩喊话余承东加入追觅”等话题让追觅和俞浩几乎常驻各大社交媒体热门位置。
2026年“五一”假期,俞浩5天发了近200条短视频。他炮轰小红书“非常非常烂”;称“不喜欢追觅产品的人都是loser”;号召2万多名员工全员开通自媒体账号,每天发3条视频,设立“万粉奖一万,十万粉奖十万”的激励。
他说这是“极限测试”:“既然这半年要测媒体传播,就测到极致,像做电机做到30万转”。
5月21日,俞浩发视频道歉:“我前几天说不喜欢追觅的都是loser,我今天忽然反省过来,我脑子抽掉了……回想过去十几天我说了那么多出格的话,可能任何一条拿出来在别的公司都是巨大的公关灾难了。”
但道歉没能阻止他在6月被禁言。
03 250亿的杠杆游戏
俞浩的狂,不只是在嘴上。
追觅内部一口气布局了10个孵化器、200多个产品线。除了扫地机、洗地机,还有空调、冰箱、洗衣机,甚至奶茶店、火锅店、宠物食品,以及一个号称探索小行星采矿的“天文BU”。每个BU都号称要对标一家独立上市公司。
这套扩张的背后,是一套精妙的资本设计。
通过成立“天空工场创投”(原追创创投),追觅与地方政府国资合作设立产业基金。执中ZERONE数据显示,天空工场创投管理规模达252亿元,旗下29只基金背后几乎都有地方国资参与,覆盖超过10个地市。地方政府LP认缴资本近百亿元,占比高达60.78%。
俞浩曾亲口承认:“实际募资已经超过200亿元,20%自己出,80%地方政府出。”
2025年,追觅在绍兴落地百亿级生态股权投资基金,首期30亿元到位,当地多家国资平台合计持股45%;杭州临安20亿元生态基金、成都青白江10亿元智显专项基金、苏州吴中10亿元机器人产业基金接连落地。
追觅用20%的自有资金撬动了80%的国资杠杆,在短时间内构建起了一个庞大的“追觅宇宙”。
04 被“逼停”的狂奔
但杠杆从来都是双刃剑。顺周期是神话,逆周期就是隐患。
5月中旬,一篇质疑追觅BU股权结构、产业基金合作模式、跨界扩张的自媒体文章引发市场关注。随后,各地LP开始收到问询,被要求自查是不是投了追觅相关的项目。
6月5日,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加强监管防范风险促进私募投资基金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要求“县区原则上不得新设政府投资基金”。靠地方资本输血扩张的路子,走不通了。
同一天,长三角某市辖区被曝要求统计辖区内企业与追觅的合作情况。
几乎同时,俞浩微博被禁言。
政策收紧、舆论发酵、创始人“翻车”,三重压力在同一个月集中释放。
追觅内部也早就开始“断粮”。2025年3月集团下发通知:4月借款减半,5月减至1/4,6月完全停止。无法自给的BU被直接砍掉。
从4月第一批人员优化启动,到6月正式宣布战略调整,追觅在不到3个月内完成了成立以来最大规模的组织精简。有BU共100多人,整个团队被“一锅端”。手机、汽车等重资产业务归入产业研究院,仅聚焦技术研发。2025年8月官宣造车、号称对标布加迪威龙的整车量产计划,归零。
05 不追了,然后呢?
禁言当天下午,俞浩在公司内部大群发言:“精力必须100%放在技术研发和产品上。实业这条路没有捷径可走,唯有脚踏实地。谁走得稳、走得实,谁才能走得远。研发投入只会增加,要把钱花在解决用户痛点的地方,不搞花架子。”
但有些问题仍然悬在半空。
追觅2025年号称400亿营收、55.5亿净利润,这个数字在清洁行业里略显突兀。科沃斯2025年归母净利润17.58亿元,石头科技13.6亿元,两家上市公司经审计的利润加起来还不到追觅的60%。而这400亿营收、55亿利润,均为企业单方披露,未经会计师事务所审计。
Pre-IPO融资投前估值约700亿元,单笔投资最低门槛3.5亿元。但在经历舆论风波和业务收缩后,这轮融资还能不能如期开展?
俞浩的“消失”,或许不是终点,而是一场漫长校准的开始。追觅的“不追”,或许不是退缩,而是对“什么该追、什么不该追”的重新回答。
但市场是残酷的,从来不会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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