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联元大经师之长子马安真生平再考辨

图文/马伟

勐庭寨清真寺

一、引言

清末云南著名的伊斯兰教经师马联元之长子马安真(字静之)，于民国十九年(公元一九三0年)四月十九日戌时，在昌宁县勐廷寨清真寺教长任上归真，埋葬于该村西山之阳坡。三年后，即民国二十二年(公元一九三三年)建墓立碑，碑中的《墓志铭》概述了马安真的生平事迹，尤为珍贵。这个很有史料价值的碑文存世已七十五年了，保存完好。遗憾的是，在这段岁月里，国内回族史学界的学者、权威人士，编著了有关马安真的“生平”，但他们只字不提马安真墓碑铭文的内容，本人再一次全文抄录马安真墓碑铭文，以期刊登，得以正本清源。

二、马安真墓碑铭文的由来与传抄

马安真教长归真后三年，由他的得意门生薛宝轩阿訇出资义建坟墓并树碑立传。其中极为重要的《墓表》延请昌宁县汉族儒士熊世忠撰写，内容全由马安真教长的妻室儿女、门生弟子以及亲朋好友提供。其史料真实，价值珍贵。相距半个世纪以后，一九九一年夏，马安真的嫡长孙马纯光(现任凤庆县伊协会长)和外孙马恒川(原保山汽车总站材料科科长)相约去昌宁勐廷寨西山游祖坟，同时把墓碑铭文全抄录下来，并丈量了坟墓造型的高、阔、长度。他们将这些资料复印，分送给亲戚朋友。

1997年冬我将马纯光、马恒川所送给的这份史料，加于说明，不揣冒昧，还给马安真《墓表》标点断句，并在一些词语上打括号( )作夹注说明。《大理穆专》校刊在1997年第二期上登载了此事。

《云南穆斯林》二00四年1期，刊登了《马安真经师墓志铭碑记》一文，并配发了马安真经师遗照。经我反复核对此文与马纯光、马恒川所抄录的原墓碑铭文，发现有三处脱漏，脱漏近130多字。所刊登的遗照也不是马安真的，而是其父马联元的。

三、马安真教长的坟墓

马安真的坟墓，全用上等的大理石建造，墓高一米，长一米五，宽零点六米。墓顶盖是用一整块大理石雕成瓦屋型放上去的。四根宽厚的石柱除了擎举顶盖外，还夹嵌着东西南北四面的四块碑石。

南面的两根石柱正面刻有：清洁传宗法(右柱)，真诚振教规(左柱)。两柱间镶嵌的石碑正中央竖刻着较大的楷书：清真教长字静之马公墓志

右边刻有胞弟：安义、安康；媳：李氏、刘氏；侄：超龙、玉龙、云龙、飞龙；孝男：朝龙、为龙；儿媳：李氏、沙氏；孙：纯清

左边刻有：孝婿：李清(一)、马荣昌(二)、杨凤枝（三）、何致祥(四)、马维昌(五)、马文隆(六)，妹等敬挽

民国二十二年清和月下浣吉日敬立

北面两石柱正面刻有：地灵人也杰(右柱)，天宝物斯华(左柱)

两石柱间镶嵌的石碑里镌刻着较密的阿拉伯文，或是波斯文，字迹已模糊不清。

右石柱内侧刻有：

志气高强品不群，精通经文掌清真。

五功圆满归上界，勒石留名启后人。

落款：前任白盐井厂长现任镇康县县长弟纳汝珍拜挽。

左石柱内侧刻有：

静之伯考大人录鉴

道衍天经朗若星，开明后学振精神。

生离永诀成遗恨，模范传家世作型。

落款：上海伊斯兰大学毕业现任广州怀圣寺明德中学校长

血侄马玉龙(字瑞图)泪句。

坟墓左右两边的碑石里竖行刻着《墓表》，全文如下：

马公讳安真字静之伟人墓表

“盖闻实大者，宽宏；积厚者，流光。泰山之高者，以不择土壤，故能成其大；长江以远也，以不择细流，故能成其深；人之荣誉显扬也，以博学多能，故能成其名望。如马公安真也，在回教中矫矫不群，非由品学兼优哉！正所谓“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者也。考其氏史，公生于镇康，年十二怙恃(父母)俱失，既无伯叔，终鲜兄弟，孑然独立。然天资聪敏，少有大志。英爽豪迈，迥异常人。继即往玉溪从师读经，以求上进。用功逾恒，勤学不怠，经师马联元见其可造，器重之，过继为长子。后又生安义、安康。今二人学识优长，人格高尚，均受专门高级之学，兼任回教明德中学校长。虽由联元公之家训也，关由公之助教也。先是在(玉)溪数年，欲求深造，又往(开远县)大庄求学。不几年学即造成，毕业后回(玉)溪，声名远布，帮弄及勐谷人闻其名，竭诚具礼到(玉)溪聘公设帐教徒。在(帮)弄、(勐)谷数年，英才济济，桃李森森，执经问义崇拜者多，化雨春风培成者众。继辞馆，回祖国，朝拜圣迹，觐毕回(勐)谷。永昌(今保山市隆阳区)众亲到(勐)谷请出来永(昌)开馆。在永(昌)任教数年，而右甸(今昌宁县)众亲仰慕高明，又往永(昌)延公来(右)甸教育子弟。凡各地受教之人，均能出人头地，为乡里式(榜样)，无一愚弱者。自非公之善诱，何克致此！乃正在兴学期间，不料公费心过度，积劳成疾，竟辞尘而长逝矣！呜呼，惜哉！所可幸者，五功纯全，天道已得，谅必超升天堂，永登果位。公原配马氏，生朝龙；继妻亦马氏，生为龙。朝龙早年不禄，为龙英资有造。生女六，均配名门。公终于民国十九年(公元1930年)庚午四月十九日戌时，距生于前(清)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辛酉吉月吉日吉时，享寿七秩(十年)。卜葬于右甸(今昌宁县勐廷寨)西山之阳。今薛宝轩君念师徒之义，笃朋友之情，疏财仗义，毅力经营，为公垂名，倩予作记。予惭无生死之笔，可阐盛德之光，然惜属交好，情维固辞，兼慕公之为人仁爱，乃即口碑所传、耳鼓所闻者，述其大概，用垂永久，云是如序。”

四、与撰写马安真生平的学者商榷

有关马安真生平的资料，一般见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白寿彝先生编撰的《回族人物志(近代)》。摘录如下：“(马)联元有三个儿子，长安贞，原是佛寺里的一个小弥陀，能做木工。他时常到寺里去听联元讲说。联元把他收为养子，教导他，他的学识进步很快。后来在缅甸任教长多年，甚得当地教胞的爱戴。民国二十年去世。”这段生平叙述仅八十二个字。其内容与上面所录的《墓表》所载的殷实内容相去甚远。我们对此段八十二个字所述的内容提出质疑与商榷。

(一)《回族人物志》书写马联元长子为马安贞，而以上所录《墓表》则写为马安真。“贞”与“真”音同形异，哪一个是正确的呢？我们确信来自与马安真生前生活在一起的，最熟知他的人群所书写的“马安真”是正名。还有连“字静之”也不知晓，不可思议。至于云南省杨兆钧主编的《云南回族史》，则把马联元长子马安真写成“马安才”，那就更没有根据了。

(二)《回族人物志》说马安真于“民国二十年(公元1931年)去逝”，这也不符事实。马安真的《墓志铭》刻写道：“公(马安真)终于民国十九年庚午四月十九日戌时。”并交代了马安真生于(清代)咸丰十一年即公元1861年的记述，真可贵。可是《回族人物志》，由于缺乏史料，所以出现了“未知生，焉知死”的匪夷所思的情况。

(三)初版的《回族人物志》没有记述马安真家境和身世等情况，仅说他“原是佛寺里的一个小弥陀，能做木工。他时常到寺里去听联元讲说，联元把他收为义子……”首先我们认为“佛寺里小弥陀或小沙弥”与伊斯兰清真寺的小“海里发”都是真主所造化的人，只是所生的家庭和信仰不同而已，不可非议，也不应相互歧视。我们知道马联元收养马安真时，是在玉溪大营清真寺设帐讲学时期。据玉溪大营村的教亲们说：大营村三公里范围内有桃园、西营、东营、棋树营、高石头、大湾、二湾、马鹿塘、北城等村寨都是回族村。大营村附近从来就没有什么“佛寺”。常言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有佛寺”，“小弥陀”从何而来呢？！再说“能做木工”的“小弥陀”，撂下佛经不学，搁下木工活不做，“时常到远方清真寺里去听联元讲学”是可能的吗？老和尚能允许他不做活，在庙里白吃饭吗？

这里着重议一议少年马安真是不是“小弥陀”或“小沙弥”的问题。初版《回族人物志》称少年马安真为“小弥陀”。我们查阅了汉语词典，词书解释道：“弥陀”是“阿弥陀佛的略称”，也叫“弥陀佛”，而不是“和尚”的称谓，那么把子虚乌有的“小弥陀”改为“小弥陀”用来称呼少年马安真那是会贻笑大方的。著书者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以后的《回族人物志》再版本，或改编为《中国回回民族史》里就把“小弥陀”改称为 “小沙弥”。我们再翻查一下词典又知道了“沙弥”，把初出家的年轻和尚，有的词典释为“小和尚”，既然“沙弥”就是“年轻和尚”或“小和尚”，为什么著史者还要在“沙弥=小和尚”前加上个“小”字呢？不是“画蛇添足”么？这个小失误暴露出用“小弥陀”不伦不类，只好顺势改称为“小沙弥”的轨迹了。近来也觉察到称“小沙弥”也不对，干脆就叫“沙弥”。这说明了不附史实的杜撰是漏洞百出的。

其实，马安真的《墓志铭》记述了他的身世：“考其氏史，公生于镇康，年十二怙恃(父母)俱失，既无伯叔，终鲜兄弟，孑然独立。”笔者于二00三年春，曾访问过家住在凤庆县清真街八号的马安真之二儿媳沙惠珍(当时已有九十高龄)及其长孙马纯光。他俩说：马安真出生在镇康县的小勐统镇。咸(丰)同(治)年间杜文秀领导的起义失败后，这小勐统镇的回民遭到清兵的残酷杀掳，多数逃往缅甸的果冈、宝石厂一带，少数往马如龙掌管的安全地盘滇南逃去(即从茶马古道逃往滇南)。十二岁的马安真，父母罹难，兄弟失散，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劫后余生的孤儿马安真，惊魂未定、忧心忡忡。当人们问他从哪里来时，方言土语很浓的他答道“小勐统”。听者不知“小勐统”是何名称，叶其音“小弥陀”就讹传开了。“小弥陀”也就成为他的绰号了。

我们再听一听马安真的三弟马安康之长孙马云从阿訇是怎样说的(参看《云南穆斯林》二00四年1期36页12至24行)：

“九、问(《云南穆斯林》编辑部、巍山县伊协)：您的大祖父马安真据说是一位沙弥，是否属实？他先后在哪些地方开过学？人品如何？

答：对于我的大祖父马安真，我的祖父(马安康字健之)和祖母、父亲(马玉龙字瑞图)和母亲从来未曾告诉我大祖父是一位沙弥。他生在镇康，十二岁时父母都去世了，他没有叔伯，也没有兄弟姐妹，他虽然孤苦伶仃，天资却非常聪明伶俐。玉溪大营前往边境经商的马锅头们(马帮的头目人物)，看见他乖巧，认为他是一个很可造就的人才，就把他带到玉溪大营当“海里发”。曾祖父(马联元字致本)见他可造就，很重视他，把他过继为长子，像对待亲儿子一样优待他。所以，说他是一位沙弥是道听途说，是不正确的……”

马云从阿訇的这段讲述与上录《墓表》：“(马安真)天资聪敏，少有大志”，“继即往玉溪从师读经，以求上进”的记载是相互映证的，因而是可信的。

鉴于以上资料和事实，我们认为白寿彝先生，从1939年春到1947年春，在云南工作过，了解一些有关马安真的生平情况，很遗憾的是他没有看见过马安真的墓志铭，也没有访问过马安真健在的兄弟和儿孙后代。所以在马安真的生平资料中出现了“道听途说”多于史实的情况就不足为奇了。

五、结论

根据以上所展示和辩析的史料来看，马安真经师的生平简历如是：马安真，字静之，于清末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辛酉日，生在云南省镇康县小勐统回民镇。他十二岁时(公元1873年)遭遇杜文秀领导的回民起义被清廷血腥镇压，灾难波及到镇康县小勐统回民聚居的镇子上，少年马安真父母罹难，兄弟姐妹离散，家破人亡，孑然独立。他在流亡逃难的山间路上，巧遇“玉溪大营前往镇康一带边境经商的马帮。”他“继即往玉溪从师读经，以求上进。用功逾恒，勤学不怠，经师马联元见其可造，器重之，过继为长子。”(《墓表》)。他先后在玉溪大营和开远大庄攻读伊斯兰文化经典，毕业后在中、缅两国边境州县的清真寺任教长，并设帐讲学，曾在缅甸的帮弄、勐谷、宝石厂等地任教。“凡各地受教之人，均能出人头地，为乡里式，无一愚弱者”，“继辞馆，回祖国，朝拜圣迹”，马安真经师曾历经万水千山的艰难去朝觐，觐毕回国后曾在腾冲、保山、昌宁等地任教。“正在兴学期间，不料公费心过度，积劳成疾，于民国十九年(公元1930年)四月十九日戌时”，在昌宁县勐廷寨清真寺教长任所归真，享年七十。其后裔现在还分住在缅甸瓦城、宝石厂、仰光，以及国内云南省保山、凤庆和大理等地。

来源：大理回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