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看着王存根那惊讶的表情,心里想笑,又觉得有点别扭。
他这辈子常年穿惯了破衣烂衫,脸上常年沾满尘土,今天是破天荒第一次从头到脚收拾打扮。一身新衣裳穿在身上,连他自己都觉着浑身不自在。
可一想起床头柜里那厚厚一沓的大团结,心里立马就有了底气。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啥自家平沙就不配穿好衣服?他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其实王存根倒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就是姐姐姐夫两口子的变化太大,一时间看着格外突兀。
今年过年的时候,他俩也穿了新衣裳,可那身新衣服跟今天根本不是一回事。
过年那会儿,衣裳虽是新的,鞋袜却是旧的,头发蓬蓬松松,脖子黑乎乎的,看着还是常年劳作的模样。
今天这一回,算是彻彻底底、从头到脚换了个新模样。
姐夫把来意跟王存根一说,王存根当即大包大揽:“没事,你算是找对人了。一来我俩都在集上做生意,本来就熟;二来他家孩子在咱村小学上学,当初还托过你弟妹帮忙,咱家在他眼里是有用的人。再一个,他家的电锯常年都是我帮忙维修,不管咋说,他肯定得给我这个面子。”
王存根姐夫说道:“我别的不求,就想要实打实的好质量,不被人忽悠就行。”
王存根简单收拾了一下,锁上门市部的门,坐上姐夫的手扶拖拉机,一路赶到集上赵全举的家具厂。
这时候赵全举刚忙完手里的活,正坐在屋里喝茶。
大门口传来手扶拖拉机开进院子的声响。
那个年代手扶拖拉机十分稀少,一个村子平均下来都摊不上一辆。
只要有拖拉机开进院,十有八九是上门的大主顾。
赵全举不敢怠慢,赶紧放下手里的茶碗,顺手拿起桌上的一包烟和一盒火柴,快步迎了出去。
往前走了几步抬头一看,才发现来人是王存根。
见是王存根,赵全举越发客气。不光俩人同在集上经商,平日多有往来,礼数上本就该比旁人亲近三分。
更关键的是,他的孙子要在咱村小学读书,外村孩子入学,没有王存根媳妇李凤梅点头同意,压根进不来。
虽说他闺女赵素琴在初中当老师,村长张道光又是他的亲家,可在赵全举心里,这是两码回事,各是各的人情。
所以赵全举大老远就咧嘴笑着,抬手挥了挥,亲热地喊道:“存根兄弟,今天咋有空来我这小厂子坐坐?快快快,进屋喝茶!”
一边说着,赵全举一边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隔着老远就递了过来,一根递给王存根姐夫,一根递给王存根。
几人被赵全举热情地让进屋里,赵全举连忙搬来凳子,拿出水碗,给每人倒了半碗水,这才坐下说话。
几句客套话说罢,王存根直接转入正题:“我姐家里想在你这儿订一张方桌、一套茶几、一对柳圈椅,我特意带她过来找你。”
赵全举笑着说道:“这一整套下来,收你一百二。我再给你提个建议,顺带加一张家用吃饭的小方桌,只多加十五块钱。
我这价格实打实,你们也别跟我还价。我保证给你们做最好的质量,桌面用桐木,框架和四条桌腿全是干透的槐木,木料都是彻底晾干的。用上三五年,但凡有开裂变形的地方,不用多说,直接拉过来我给你换新的。另外我再白送你六条槐木四腿凳子,还有一块一尺半宽、三尺长的柳木案板,你看咋样?”
这里的行情王存根心里门儿清,他当初置办差不多的一套,别人张口就要一百八。如今东西更多、质量更好,一共才一百三十五块钱,他心里清楚,姐姐这是实打实占了大便宜。
再者说,以他和赵全举的交情,赵全举绝对不会以次充好糊弄他,这一点他百分百放心。
王存根当即痛痛快快替姐夫应了下来。
赵全举随即喊来自己的大儿子,特意嘱咐,把去年做好、单独存放、用料做工最好的一套家具,搬到手扶拖拉机的车斗里。
不用多说,拿出来的绝对是厂里最结实耐用的货。
结账的时候,王存根想着替姐姐付钱,被姐夫态度坚决地拦了回去。
如今家里手头宽裕,怎么也不能再占亲戚的便宜。
家具全部装上车斗,俩人跟赵全举挥手告别。王存根这才细细打量车上的几件家具,果不其然,跟赵全举说的一样,质量是顶好的一等品。
王存根让姐姐两口子先坐车回家,俩人却执意不肯。这时候回去眼看就要天黑,到家还要打扫收拾、摆放家具,太赶慌。
就这样,两口子满心欢喜,坐着突突作响的手扶拖拉机,一路朝着自家村子赶去。
回到家中,夫妻俩赶紧打扫屋子、腾挪地方,忙活了整整一个钟头,才把整套家具摆放妥当。
茶几靠着堂屋后墙正中摆好,前边放大方桌,方桌左右两边各放一把柳圈椅。
大方桌底下塞着小方桌,六条凳子整整齐齐靠着西墙根一字排开。
淡淡的油漆清香飘满屋子,一套紫红色的崭新家具,瞬间把堂屋衬得宽敞亮堂。姐夫坐在柳圈椅上,望望屋里的新家具,再看看干净的院子,心里暖意十足。
有家有业、安稳踏实,这才是过日子的感觉!
姐姐不敢多歇,连忙下厨做晚饭去了。
吃过晚饭,她把新买的衣裳全都翻出来,让两个孩子挨个试穿。
两套新衣轮番试遍,两个孩子满脸新奇,心里满是疑惑:爸妈今天这是咋了?家里变样了,爸妈也大变样,从头到脚全是新的。
这下好了,明天上学,再也不会被别的小朋友看不起了。
姐姐把孩子们没穿的新衣裳仔仔细细叠好收好,又把俩人平时穿的劳动服找出来放好,明天拉砖干活就穿旧劳动服,平日出门、走亲戚再穿新衣裳。
收拾妥当,她才心满意足地把新衣裳整整齐齐收进床头柜里。
一九八六年三月初五,下午四点多,常来喜骑着自行车在集上各个单位门口转了半天,心里越发觉得无聊。
街上各单位的人见了他,都是一脸虚情假意的热情、客套敷衍的奉承。
转悠够了,他照旧把自行车停在自家门市门口,车头朝里、车尾朝外,一屁股坐在自行车后座上。
刚掏出烟和火柴,就看见小儿子独自一人骑着自行车,从县城方向慢悠悠过来了。
往常弟兄俩都是结伴一起回家,常来喜下意识往小儿子身后望了望,压根不见大儿子的身影。
再看小儿子的模样,蔫头耷脑、有气无力,低着头使劲蹬着车子,脸上满是委屈。
常来喜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小儿子肯定在外边受了委屈、遇上了事,而且不是啥好事。
小儿子一路低头骑车,满心烦躁,压根没看见路边的常来喜。
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常来喜压下心里的疑惑,没有开口喊他。
小儿子就这么闷头骑着车,径直往村子方向去了。
又足足等了一二十分钟,大儿子依旧迟迟未归。
常来喜心里彻底有数了,小儿子肯定受了委屈闹了脾气。若是出了天大的事,大儿子绝不会不跟着回来,看样子只是孩子闹情绪、耍脾气罢了。
虽说心里纠结,他却不打算立刻回家。索性让孩子先回家冷静冷静,好好捋捋自己的心思。
常来喜的小儿子回到家里,一头钻进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扯过被子蒙住身子,一言不发,睁着眼睛望着屋顶。
满脸都是不服气,心里又委屈又愤愤不平。
一直等到天黑,常来喜才慢悠悠回到家里。老婆早已把晚饭端上饭桌,连声喊着:“老二,老二,快起来吃饭了!”
屋里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常来喜心里顿时有些不悦。他在外虽说混得霸道,做事不讲情面的事没少干,可在家里,最看重规矩礼数,绝不允许自己的孩子没家教、不懂事。
他抬手轻轻拍了下桌子,声音沉了几分:“老二!你妈喊你吃饭,没听见?”
屋里这才闷闷传出一声应答:“噢!”
片刻之后,老二低着头从屋里走出来,闷闷不乐地坐到饭桌前。
常来喜盯着他:“咋回事?自己说说!”
小儿子心里打怵,有点怕父亲,可心里的委屈和不服压不住,心里想着:说就说!
他开口说道:“今天学机器维修,我师傅踹了我两脚!我心里不服气,凭啥动不动就打人?我跟他吵了几句,直接扔下工具骑车回来了!”
常来喜眼神瞬间阴沉下来,沉声问道:“平白无故不会踹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原来教老二的师傅,以前在部队当过运输兵班长,驾驶手艺、维修技术都是顶尖的,实打实的硬本事。
常来喜对两位师傅向来极为看重,逢年过节不是送厚礼就是包大红包,真心实意相待。
两位师傅被他的诚心打动,都想着把浑身本事倾囊相授,好好教两个孩子。
常来喜的大儿子性子慢,却踏实有耐心,学不会就一遍遍反复练,不急不躁。带他的师傅也是慢性子,师徒俩脾性相投,学得格外扎实。虽说反应慢,可肯下苦功,学到的手艺反倒比老二还多。
老二却是急性子,做事风风火火,三分钟热度。有兴趣的时候学得格外起劲,没兴趣就随手扔在一边,全靠师傅天天盯着催促,才肯勉强学一点。
带老二的师傅当过兵、带过兵,性子急、好要强。看着老大学得又稳又快,自家徒弟却懒散敷衍、不上心,心里越发急躁,不自觉就带出了部队里的严厉脾气。
他堂堂部队班长,一辈子带兵教人,哪里甘心自己教出来的徒弟,反倒不如别人带的学徒!
一时心急失了分寸,忍不住上前踹了徒弟两脚,嘴里也带着训斥骂了几句。
可常来喜的小儿子从小没受过这种委屈,被当众打骂羞辱,一时怒火上头,直接撂挑子走人,赌气不学了。
听完儿子的一番讲述,常来喜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等小儿子委屈巴巴地补了一句:“爸,你逢年过节给他们送那么多好处,我师傅怕是早就忘了!现在都啥年代了,哪还有动不动打人骂人的?”
话音刚落,常来喜再也忍不住,猛地起身,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小儿子脸上。
紧接着厉声喝道:“今晚不许吃饭!好好在家里反省!明天早饭前,再老老实实跟我说一遍经过!你要是执意抱着这种糊涂想法,就是存心气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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