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一九三七年，二十二岁的陈锡联拍板，把一个本该降下去的班长，提成了通信排长。
帐篷里有人不服。红军改编八路军，干部普遍往下调，按名册排，这个叫李德生的年轻人，落到普通战士位置上也说得过去。
陈锡联没有改口。
三十六年后，李德生走进中共十届一中全会，成为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委员会副主席。那时陈锡联仍在中央工作，可职务序列里，老部下已经站到老首长前面。
李德生的起点，在河南新县陈店乡李家洼村。
一九一六年四月，他生在贫苦农家，幼年丧母，给人放牛。十三岁那年，他参加童子团，站岗、送信、带路，手里攥着的不是枪，是一条通向红军的小路。
不到十四岁，他参加红军。
这个孩子腿脚快，记性也好，通信员、传令兵、班长，一步一步往前走。可到一九三五年六月，长征路上，他被撤了党支部书记和班长职务，还被开除党籍。
包袱压在肩上。
雪山草地还得走，战斗还得打。李德生没有离队，跟着部队三过雪山草地，参加包座、百丈等战斗，冲锋时照样往前。
陈锡联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一九三七年，红四方面军一部改编为八路军第一二九师三八五旅七六九团，陈锡联任团长。二十二岁的团长坐在桌前，面前是一份干部安排名单，李德生的名字压在下边。
有人提醒，按规定，他该降为普通士兵。
陈锡联把名单往前一推，意思很明白：这个人能干，放到通信排。通信排不是闲差，电话班、徒步通信班、骑兵班，枪声一响，命令能不能送到，全靠这条线。
李德生推辞过。
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处分，也知道团里有人看着。可陈锡联没有把他放回人堆里，直接让他任七六九团直属队通信排长。
这一下，等于把他从泥里拽出来。
十月十八日黄昏，七六九团开出驻地。第二天夜里，阳明堡机场火光冲天，陈锡联指挥部队突袭日军机场，炸毁多架敌机。李德生就在团直属队，跑通信，传命令。
火线最认人。
后来一次战斗中，特务连连长朱作昭负伤，陈锡联又命李德生接任特务连连长。这个曾被撤职的班长，从排长、连长、副营长、营长，一路在太行山上打出来。
到解放战争时期，他任旅长、师长，参加襄樊、淮海、渡江等战役。抗美援朝战场上，他又担任中国人民志愿军第十二军军长，打过上甘岭。
一九六九年，他以十二军军长身份进入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行列。后来任总政治部主任、北京军区司令员。
三十六年到了。
一九七三年八月，中共十大召开。李德生当选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委员会副主席。陈锡联也在中央政治局任职，可当年那个通信排长，职务已经远高于提拔他的团长。
见面时，称呼没变。
李德生仍喊陈锡联老首长。这个称呼里，有一九三七年的那张名单，有通信排的泥路，也有火线上一次次送出去的命令。
晚年的李德生谈到自己这一代人的来路，说过一句话：“我们这些从旧社会最底层走上革命道路的人，关心群众，依靠群众，对人民负责，为人民服务是一种阶级本能。”
陈锡联也走到晚年。一九九九年六月十日二十三时四十五分，他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五岁。
二〇一一年五月八日十五时二十分，李德生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六岁。
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哀乐声里，人们缓步走到李德生遗体前。那个当年被陈锡联从名单下方提起来的班长，终于走完了从通信排长到中央领导人的一生。
一九三七年的那盏油灯下，陈锡联的手停在名单上，李德生三个字旁边，落下的是“通信排长”。三十六年后，这一笔，写到了中央政治局常委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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