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镂之剑被送来的那个晚上,夫差没有见我。
派了个使者,年轻人,脸很白,手在抖。剑是布裹着的,解开以后,剑身窄长,寒光逼人。我摸了摸剑刃——冰凉,比那天夜里在江边握的那把剑还要凉。
那把剑,我给了渔父。渔父不要。
今晚这把剑,夫差要我拿命来换。
都是剑。一把让我活了下来,一把让我去死。
使者站在门口,等着我动手。我忽然笑了。他退了一步。他大概觉得我疯了,但我不在乎。因为从十六年前那个夜晚开始,我就不是个正常人了。
我父亲叫伍奢,哥哥叫伍尚。
楚平王把太子的媳妇抢了以后,费无忌日夜进谗,说太子要造反。太子建跑了,我父亲因为是太子的老师,被关了大牢。费无忌跟我父亲说,把你两个儿子叫回来,来了就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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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知道这是圈套。但他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据《史记·伍子胥列传》记载,他对来使说:"尚为人仁,呼必来。员为人刚戾忍訽,能成大事。"
他太了解他的两个儿子了。
果然,使者找到我和哥哥,传话说:来,父活;不来,父死。
哥哥伍尚要动身。我拦住他。
我说:"楚王召我兄弟,不是要放父亲。是怕有漏网的,干脆以父亲为饵,把我们一网打尽。去了,父子三人全死,仇谁来报?不如逃去别国,借别人的兵马来雪耻。一起死,什么也做不成。"
据《史记·伍子胥列传》,我是这样跟哥哥说的:"不如奔他国,借力以雪父之耻。"
哥哥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说:"我知道去了救不了父亲。可父亲叫我了,我不去,将来报不了仇,终归被天下人耻笑。你走吧。你能报杀父之仇,我去赴死。"
那是我们最后一面。
伍尚跟着使者回了郢都。没过几天,他和父亲一起被杀了。据《史记》记载,伍奢听到我逃走的消息,叹了口气说:"楚国君臣且苦兵矣。"
他知道的。他早就知道我会做什么。
从那天起,楚国贵族伍员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复仇的鬼。
我带着太子建的儿子胜,一路东逃。楚国悬赏我的人头——据《史记》记载,"赐粟五万石,爵执珪"。五万石粮食,养活几千人一年;执珪之爵,楚国最高的封爵。我的人头,值一座小城。
先是宋国,碰上华氏之乱,待不住。又跑到郑国。太子建在郑国图谋不轨被杀,我带着胜继续逃。白天躲,夜里跑,不敢生火,不敢投店。
到昭关的时候,彻底被堵住了。据《吴越春秋》记载,关口挂满了我的画像,守军严查。我困在山林里,进退不得。后人说我"一夜白头"——正史中没有这个说法,但据《吴越春秋》的描述,我确实是在极度焦灼中过了昭关,"夜行昼伏,至于陵水,无以糊其口,膝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箫,乞食于吴市"。
翻译成人话就是:一个楚国顶级贵族之后,趴在吴国都城的集市上吹箫要饭。
据《史记·伍子胥列传》记载,到了江边,有个渔父撑船过来,看我狼狈,把我渡过了江。我解下佩剑给他——这把剑值百金。
渔父不要。他说:"楚国悬赏你五万石粟、执珪之爵,我连这些都不要,会要你这把剑?"
后来《吕氏春秋·异宝》记载,我脱困以后派人回江边找他,再也找不到了。
一个陌生人,冒着杀头的风险渡我过江,不要一分钱,连命都不要——他图的什么?我想了很多年,想不明白。
也许他图的,就是让我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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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吴国,我等了七年。
七年里我干什么?种地。带着太子建的儿子胜,在吴国郊外当农民。
不是我不想动,是动不了。我劝吴王僚伐楚,公子光一句话把我堵回来——据《史记》记载,公子光说:"彼伍胥父兄为戮于楚而劝王伐楚者,欲以自报其仇耳。伐楚未可破也。"
翻译一下:他爹和哥哥都被楚国杀了,他劝吴王打楚国,不过是想报私仇罢了,根本不是替吴国着想。
公子光说的是事实。但我听得出另一层意思——这个人不想打楚国,他想打的是吴王僚的位子。
我不争辩。我把专诸推荐给了他。
据《史记·伍子胥列传》记载,公元前515年,公子光让专诸把匕首藏在烤鱼肚子里,在宴席上刺杀了吴王僚。公子光即位,就是吴王阖闾。
他一坐稳王位,立刻召我回来,封我为行人,跟我商量国事。
我知道,时候到了。
接下来几年,我没急着报仇。
先修城池,整内政,练军队。我又把孙武推荐给了阖闾——就是后来写《孙子兵法》那位。我们三个人一起,把吴国从一个东南角的小国,折腾成了能跟楚国掰手腕的强国。
据《史记·伍子胥列传》记载,前506年,吴军以三万精锐,从淮河西进,在柏举大败楚军。五战五胜,一路打进郢都。楚昭王跑了。
十六年了。
我站在郢都的城门口,心情很复杂。十六年前我从楚国的通缉令下逃出去,现在带着吴国的军队打回来。
第一件事:找楚平王。
楚平王已经死了十年。活人抓不到,那就找死人。
找到了他的墓。据《左传·定公四年》记载,"伍子胥求昭王,不得,乃鞭墓而退。"——"鞭墓而退",四个字,写得很克制。
但《史记·伍子胥列传》的记载更详细:"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已。"
到底是"鞭墓"还是"鞭尸",学界至今有争议。可能是先鞭墓再掘墓,也可能是后世越传越狠。但不管细节如何,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我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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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以后,我老朋友申包胥派人来传话,说我做得太过分了。
据《史记》记载,我回了他一句话:"吾日莫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
天黑了,路快到头了,只能倒着走、逆着来。
我不是不知道掘墓不合礼法。但父兄的血,十六年的逃亡,在吴市要饭的日子,在昭关困在芦苇荡里以为死定了的夜晚——这些债,只有这样才能还清。
申包胥不理解。他跑到秦国搬救兵,在秦庭哭了七天七夜。秦哀公派兵救楚。后来吴军撤了,楚国缓过来了。
仇报了。然后呢?
然后就是夫差了。
阖闾死了以后,他儿子夫差即位。我成了老臣——三朝老臣。
我跟夫差说,越国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勾践这个人不是善类,应该先灭越。
夫差不听。他想北上跟齐国、晋国争老大。
我反复劝。据《国语·吴语》记载,我多次在朝堂上跟夫差争执,话说得越来越难听。夫差越来越烦。
他宠信伯嚭。伯嚭跟我一样是楚国人,也因为家族被杀逃到吴国。但伯嚭选择了另一条路——拍马屁,收贿赂,哄吴王开心。
同样是楚国来的亡命徒,我选择用命报答吴国,他选择用吴国的命换自己的荣华。
最后,夫差赐了我这把属镂之剑。
据《吴越春秋》记载,我临死前大笑说:"我辅佐你的父亲称霸,又拥立你为王。你当初想与我平分吴国,我没有接受。时隔不久,你反而因谗言要杀我。"
据《史记·伍子胥列传》记载,我最后的要求是:"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悬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
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挂在姑苏城的东门上。我要亲眼看着越国人打进来。
说完,我自刎了。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越国灭了吴国。夫差死的时候,用布蒙住自己的脸,说没脸去见伍子胥。
我的预言应验了。但应验不预言有什么用呢?吴国照样亡了,我照样死了。
我这辈子做对了很多事。逃出楚国,对了。在吴国蛰伏十六年,对了。带兵打回郢都,对了。
但有一件事我始终没想明白——
我看得清楚平王是昏君,看得清公子光是野心家,看得清勾践是卧薪尝胆的狠人。
为什么看不清夫差有多不愿意听真话?
也许不是看不清。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这辈子拼了命建立起来的一切,可以在一个人的一念之间,化为乌有。
属镂剑还在手里。使者在门外等。
我不怕死。从昭关那天起就不怕了。
只是偶尔会想起那个江边的渔父。他不要我的剑,不要我的钱,什么都不要。他只是渡了我一程。
如果人生能重来,我可能还是会选择逃亡、复仇、建功、赴死。
但也可能会选另一条路——在某一个岔路口,像哥哥伍尚那样,回头走。
算了。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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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该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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