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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女儿报到,她在宿舍一句话让我转身离开,回家路上才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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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稳的时候,女儿第一个推开车门跳下去。她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扭头朝校园里张望,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我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备箱,手刚搭上行李箱的拉杆,她就快步走过来,一把接了过去。

“我自己来。”声音不大,但很干脆。我愣了一下,手还保持着抓拉杆的姿势,她已经拖着箱子往前走了几步。

妻子从副驾驶下来,拎着个手提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关好后备箱,锁了车,跟上去。校园里到处都是人,拖着箱子、抱着被褥的家长,举着牌子的志愿者,还有穿着统一T恤的学生在维持秩序。

喇叭里放着迎新广播,声音混着人声,嗡嗡地响。女儿走得快,我跟在后面,眼睛盯着她的后脑勺,生怕一眨眼就找不着了。“你慢点,别急。”

我喊了一声。她没回头,只是放慢了半步,算是回应。

到了报到点,人更多了。几排桌子一字排开,每个桌子后面坐着两个学生,面前摆着电脑和扫码枪。我习惯性地往前走,想帮女儿找排队的窗口,结果被一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拦住了。

“叔叔,您先在旁边休息区等一下,让学生自己办。”那姑娘大概二十出头,笑起来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家长别往前凑。

我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黄线外面。女儿从包里掏出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走到一个窗口前,扫码、签字、领材料,前后不到五分钟。

我在旁边看着,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钱包,里面装着八千块学费和三千块住宿费,还有给她备的五千块生活费。

本来想着这些钱得我亲手交,结果人家学校早就让网上缴费了,扫个码就行。女儿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抬头跟我说:“爸,交完了。”我“嗯”了一声,把钱包又往兜里塞了塞。

领完宿舍钥匙,往宿舍楼走的路上,我几次想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她都不让。箱子轮子在水泥地上骨碌碌响,我听着那声音,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到了宿舍楼下,又得扫码登记。女儿掏出手机扫了码,填完信息,扭头跟我说:“爸,你跟我妈在楼下等会儿,我先把东西放上去。”“我帮你搬上去。”

我说。“不用,有电梯。”她指了指楼门口贴的告示,“家长止步,让学生自己来。”

我看了看那张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妻子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让她自己弄吧。”我站在楼下,看着女儿拖着箱子进了楼门,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旁边站着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也抻着脖子往楼里看。我俩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笑得有点尴尬。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女儿下来了,额头上渗着细汗。她接过妻子手里的手提袋,说:“宿舍在六楼,四个人一间,我床位靠窗。”“铺好了吗?”

我问。“还没,一会儿自己铺。”“我上去帮你铺吧,你弄不好。”

我脱口而出。女儿的表情变了一下,嘴角往下抿了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爸,我自己能行。”

“你从小到大被子都是我铺的,你哪会——”

“爸。”她打断我,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已经有点急了,“你别弄了,我自己来。”说完她转身就进了楼门,这次连头都没回。

我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想接过手提袋的姿势。妻子站在旁边,叹了口气,轻声说了句:“你也是,孩子大了,别老把她当小孩。”

我没接话,转身往旁边的花坛走了几步,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又掐灭了。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昨天晚上那一幕。

昨天晚上吃完饭,我把她的行李箱打开,一件一件检查。衣服叠得不够整齐,我拆了重新叠。洗漱用品用塑料袋装着,我怕漏,找了个防水袋给套上。

充电器、数据线、耳机,我挨个用扎带捆好,贴上标签。她妈在旁边看着,说了句“你比闺女还紧张”。女儿从房间出来,看见我把她的箱子翻了个底朝天,脸色当时就不好看了。

“爸,你干嘛翻我东西?”

“我帮你整理整理,你这塞得乱七八糟的,到时候到了学校找都找不到。”

“我自己会整理。”她蹲下来,把箱子合上,拉链唰地拉了一圈。

“你那个充电器没带吧?我记得你放桌上了。”我说。

“带了。”

“我看看。”

“爸!”她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半截,“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管?我都十八了。”

“十八怎么了?十八你也是我闺女。”我也有点来气。

她没再说话,拎着箱子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不是摔门,就是关上了,但那个关门声比摔门还让我难受。妻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少说两句,她心里也乱着呢。”

“我帮她收拾东西还错了?”

“没错,就是方式不对。”妻子说,“她现在想的是怎么离开家,你想的是怎么把她留在家里。你俩想的不是一回事。”

我当时没吭声,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今天早上出发的时候,女儿坐在后座,塞着耳机,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跟我说。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回,她要么看窗外,要么低头看手机。

我想跟她说说大学里要注意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到了学校门口,她倒是第一个下了车,像是憋了一路终于到了站。

现在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扇不断有人进出的楼门,我突然觉得,这扇门跟家里那扇门不一样。家里的门,我可以推开进去。这里的门,我进不去,也不该进去。

妻子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胳膊上:“走吧,咱俩去那边转转,让她自己收拾。”我跟着她往操场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六楼靠窗的那个房间,窗帘还没挂上。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把被子铺平整。在楼下站了十来分钟,我看见六楼那扇窗户里有人影晃动。是她在拉窗帘,动作有点笨,歪了,又扯了扯,终于挂正了。

旁边那个跟我一样抻脖子的男人走过来递了根烟:“闺女第一次住校?”“嗯,头一回。”我接过来没点。

“我家儿子也是,刚才连宿舍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非让我上去送。”

他说话的时候眉毛挑着,带着点得意的意思。我愣了一下,心里翻起酸水。人家的孩子巴不得爹跟着,我家的,恨不得我赶紧走。

我又往楼上看了看,窗帘挂好了,窗户关上了一扇。她应该是自己铺好床了。

烟我没点,在手里捏着,忽然想起妻子昨晚那句“你比闺女还紧张”。她说得对,我从头到尾都在紧张,但紧张也没用,她根本不需要我搭手。

不行。我还是得上楼看一眼。

我对那位家长说了声“回见”,就往楼门走。电梯口贴着通知,写着家长送完行李后请尽快离开,不要长时间逗留。我看了一眼,还是按了六楼。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脚步一重,灯就亮了。走到六楼走廊口,正准备往右拐,一个声音把我定在原地。“你不用帮我,我自己会。”

是女儿的声音,语气是我不熟悉的轻快。“你那个枕头套套反了,反过来我给你弄弄。”是个陌生女声,应该是她室友。

“行了行了,别管我,你弄你那边的吧。”

我没往前走,退了半步,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透过没关严的门缝,我看见女儿侧对着我,正弯腰把一床被子往枕芯里塞。她塞得有点吃力,鼓鼓囊囊的,但确实是她自己在弄。

她室友在一旁帮她揪着被角。俩人说着话,声音不高不低,说的是一个我完全接不上的话题。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下了楼。楼梯间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了。

走出楼门,太阳晒得头皮发疼。妻子坐在花坛边上,看见我,把手里的水递过来:“上去看了?”“看了。”

我没多说。“铺好了?”“嗯,她自己弄的。”

妻子没笑话我,只是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我坐她旁边,矿泉水灌了半瓶,一句话也不想说。“走吧,去操场那边转转。”

妻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学校那么大,咱俩认认路,以后送她来至少知道车停哪。”我跟着她走了。

操场边上有一排梧桐树,叶子还没黄透。跑道上走着一家人,父亲背着书包,母亲拎着行李箱,孩子在中间小跑着追他俩。这一家三口大概也是来送学的,看那个走法,孩子还小,顶多初中。

我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还得是她小时候好。”我说。

“好什么,那时候你也嫌她烦。”妻子接了一句,“她一慢你就催,一闹你就想吼,现在想起来全成好时候了。”

我被她噎了一下,没话接。她说的是实话。女儿上小学那会儿,每天早上送她,我嫌她起床磨蹭,催了一遍又一遍。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抱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跟我说“爸,今天老师夸我了”。那样的日子,一转眼就没了。

“她刚上初一那会,”妻子继续说,“非得自己骑车去学校,不让我送。你记得你干了什么事?”我摇头。

“你早上六点就起来,悄没声儿跟着她,一路跟到她进校门。被她发现之后,她一个星期没跟你说话。”

我记得了。那一次她回家把书包一摔,眼睛红红的,说她同学看见她爸鬼鬼祟祟跟在后头,笑话她。“那个时候我就想说,你这个人,干什么事都要跟在后头。”

妻子说,“孩子学走路你要扶着,上学要跟着,现在上大学了,你还想跟。”“我不是想跟。”我说,“我是怕她弄不好。”

“那你刚才上去看见了,弄好了没有?”

我没吭声。宿舍里那张床,虽然枕头套塞得歪七扭八,但她确实自己铺完了。没我,一样办成了事。

“你怕她弄不好,其实你怕的是她不需要你了。”妻子说完也不看我,就那么望着操场那边的一家三口。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某个我一直在躲的地方。我从兜里摸出烟,又放了回去。“这个念头,你得自己转过来。”

妻子说,“她早晚要嫁人,要自己过日子。你别等到四五十了,还追在她后头问钱够不够花、被子盖没盖,那叫啥?”“叫管着她。”

“那是你还没学会松手。”

我们沿着操场走了大半圈。太阳从头顶往西偏了一点,影子拉长了些。路过报到处的时候,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

女儿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个文件袋,正和一个女生说话。她看见我,跟那个女生说了句什么,朝我们走过来。走到跟前,顿了顿,说:“爸,妈,你们要回去了吧?”

“嗯,你东西都弄好了?”我问。

“弄好了,床铺了,柜子锁了,被子也叠了。”她说着,声音没早上那么硬了,但仍然带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她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她妈,补了一句:“你们路上慢点开。”

“生活费我给你转了五千,不够了跟家里说。”我嘱咐了一句。

“够的,每个月省着点花。”她点头,“学校里吃饭便宜。”

“钱的事不用省。”我说。妻子在背后捅了我一下,我收了声。

“那……我送你们到门口吧。”女儿说着,走在我们前头。

校门口车流往来,好几辆车堵在路上按喇叭。我到车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女儿站在门口那棵大树底下,没走。

“爸。”她喊了一声。

我看着她,等着她下一句。她张了张嘴,像要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那个……充电器我带了,你昨天已经问我三遍了。”我笑了一下,有点绷不住。

“行,带了就好。”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我挥了一下手。我没看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转身那一下,头发甩到肩后,步子迈得很快,像去做一件什么事。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好一会儿没动。妻子坐进副驾,没催我,只是把手搭在车挡把上,静静地等着。

镜子里的那扇校门在我踩下油门的瞬间慢慢变小。后视镜里,路的拐角处有一道身影拐进楼群,再看不见了。

车子驶出校门,拐上主路,我按着导航提示往高速方向开。妻子坐在副驾上,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没说话。车里安静了大概有十分钟。

“你刚才想说什么?”妻子忽然问。

“没想说什么。”

“那你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头的路。出城这一段车多,一辆接一辆,刹车灯红成一片。我踩了脚刹车,慢慢跟着往前挪。

“我就是想跟她说,晚上睡觉把门锁好,别随便给人开门。”我说。

“那你怎么没说。”

“说了也没用。”我顿了顿,“她又不是不知道。”

妻子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她把保温杯盖拧上,放回杯架里,说:“你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没接话。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右转上高速,我打了转向灯,并入右转车道。匝道弯大,车速放慢,两边的树哗哗往后倒。

“其实她今天跟我说了一句。”妻子说。

“说什么?”

“她说她知道你是为她好,就是受不了你什么事都盯在后头,像她还没长大似的。”

我听着,没吭声。妻子继续往下说:“她说她同学问她,你爸是不是特别惯你,她不知道怎么回。说惯吧,你确实什么都替她操心。说不惯吧,你又老把她当小孩。”

“她怎么说?”

“她说她觉得丢人。”

这四个字一出来,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丢人。今天在宿舍里,她站在床边上,那副表情,那个眼神,就是在说这两个字。

她不好意思当着室友的面说,但意思到了。“你也别多想。”

妻子说,“她这个年纪,谁不嫌父母丢人。我上高中那会儿,我妈去学校找我,穿一件花棉袄,我远远看见就想躲。后来她病了,我才后悔。”

“你后悔什么?”

“后悔躲她。”妻子说,“可那时候我也没办法,就觉得难堪。等我自己当了妈,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我瞥了一眼倒车镜,来路已经看不见校门了,只剩下一条长长的匝道,灰色的路面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上了高速,车速提起来,车里安静下来。路两边的田野一茬一茬往后退,远处有片玉米地,秸秆还立着,没人收。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女儿上小学那会儿一件事。那年冬天,她放学回家,帽子丢了,冻得耳朵通红。我一问,她说在学校门口被风吹跑了,她没敢追。

第二天我骑着自行车去学校,沿路找了两趟,没找到。那天晚上我跟她说,以后帽子丢了别怕,追一下,追不上就算了。她点点头,说知道了。

后来她再也没丢过帽子,丢过手套,丢过水杯,丢过饭盒,但帽子从来没丢过。“你笑什么?”妻子看了我一眼。

“没什么。”我收了收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笑出来的。

“想她小时候的事吧。”

“嗯。”我承认了,“她小时候丢过一顶帽子,我找了两天没找着。后来她再也没丢过帽子。”

“你记得这些事,她不一定记得。”妻子说,“她记得的,是你一直跟在后头。”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沉,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女儿记住的,不是她丢帽子那次我找了两天,而是她初中那回,我悄悄跟着她,被她发现之后,她一个星期没跟我说话。

人到中年,你为孩子做的事,一百件里她也许能记住十件。但这十件里,至少有一半,是她不想要的。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路过一个服务区。妻子说下去歇歇,喝口水,我打灯变道,拐进服务区。

停好车,妻子去上厕所,我一个人站在车边上,点了根烟。服务区里停着好几辆送学的车,有的车顶上绑着行李架,有的后备箱里塞着被子,一看就是跟我一样刚把孩子的宿舍弄完。

旁边一辆白色轿车上下来个中年男人,四五十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他靠在车门上,也点了根烟,看了看我,点了点头。“送孩子?”

他问。“嗯,闺女,大一。”“我家也是。”

他弹了弹烟灰,“儿子,大一。送完了吧?”“送完了。”

“走吧。”他吐了口烟,像是自言自语,“不走也不行,人家有自己的日子。”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拉开车门,又回过头来,说了句:“我们家那个,连送到校门口都不让,说同学看见不好。我把他搁在路口,自己开车走了。”

他发动车子,倒车出去,一溜烟上了高速。我看着那辆白车越来越小,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妻子回来的时候,我第二根烟已经抽完了。她看了看我,说:“怎么了,脸色不对。”“没事,刚才碰见一个送儿子的,跟我差不多年纪。”

“说什么了?”

“说他儿子不让他送到校门口。”妻子叹了口气,没接话。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我跟着坐进去,发动车子,重新上了高速。

接下来的路,我开得很慢,一直走最右侧车道,让那些赶路的车一辆一辆超过去。路边开始出现城市的轮廓,高楼、烟囱、广告牌,一块接一块。出去的时候觉得路很长,回来的时候,好像快了很多。

“回去以后,你打算干什么?”妻子忽然问。

“什么意思?”

“以前你围着她转,现在她不在家了,你总得找点事做。”我想了想,没想出来。这些年,上班、下班、接送女儿、陪她写作业、送她上补习班,周末带她回老家看爷爷奶奶,日子就这么填满了。

现在这些事一件一件从我生活里抽走,像抽走了骨架,剩下的是塌下来的皮囊。“先把那个阳台收拾收拾吧。”我说,“她一直说想养多肉,我给她弄个架子,放假回来就能养。”

妻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个眼神我认识,她是在说,你还是绕着她转。

“再就是,”我顿了顿,“我那个钓鱼竿,买了好几年,一次没用过。下周约老周去一趟水库。”

“行,我跟你一块去。”妻子说,“你钓鱼,我晒太阳。”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市区,等红绿灯的时候,我摸出手机,想给女儿发条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发了。

“到学校了就好。宿舍门锁好,晚上别一个人乱跑。”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上。妻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老毛病。”

大概过了十分钟,手机响了。我正开车,没看,妻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念给我听:“到了,知道了。爸,路上开车慢点。”

就这一句,我反反复复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很普通,但合在一起,就是女儿现在能给我的全部了。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楼道的灯还没亮,窗户里次第亮着别人的灯光。我把车停好,熄了火,坐在车里好一会儿没动。

妻子解开安全带,看看我,说:“你在这儿坐着,我先上去烧水。”“嗯。”她推开车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声音放得很轻:“她是大人了,你学着放手就行。”

我点了点头。

车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方向盘上被我握了一路,温温的,还有点汗。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踱过今天的画面:她站在校门口大树底下,头发甩到肩后,步子迈得很快,回头朝我挥了一下手。

那个挥手,什么意思呢。是让我放心,还是跟我说再见。也许是吧。

我睁开眼睛,推开车门,下了车。后备箱里还塞着她那条没用上的备用被子,我抱出来,上楼。楼道里灯亮了,一层一层,我跟在后头,走得很慢。

走到家门口,妻子已经把门打开了。客厅亮着灯,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冒着热气。我把被子放在玄关的椅子上,换了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除了两杯茶,还有一本相册。是女儿小时候的那本,封面已经磨得有点发白。妻子坐在沙发上,翻到一页,指着上面一张照片,说:“你看,这是她三岁那年,你把她扛在肩上,她笑得跟傻子似的。”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里,女儿骑在我脖子上,两只手揪着我的头发,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牙。我两只手扶着她的腿,仰着头,也在笑。

那时候我头发还没白,人也瘦,看上去比现在精神。“那会儿她多重?”“二十斤出头吧。”

妻子说,“轻得跟个小猫似的。”“现在扛不动了。”我说着,把相册合上,放回茶几上。

茶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妻子起身去厨房,说今晚不做饭了,叫个外卖,问我吃什么。我说随便。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点了个我常吃的盖浇饭。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窗外。对面楼里,一户人家阳台上晾着校服,白底蓝边,跟女儿初中那套一模一样。灯亮着,有人影在窗户后面晃动。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女儿的对话框。她换了头像,是今天在学校里拍的,一棵梧桐树,叶子还没黄透。头像底下,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两个字:到了。

配图是宿舍窗台上放的一盆绿萝,不知道是谁带来的。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底下已经有了好几个赞,还有一条评论,是她室友发的:“明天一起去食堂。”

我点了个赞,退出来,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外卖到了,妻子把饭盒摊开,递给我一双筷子。我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两口,忽然说:“她那个室友,帮她揪被角的那个,人还不错。”

妻子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知道?”“上去的时候,在门口听见的。”

我说,“她室友说枕头套套反了,让她翻过来。女儿笑了一下,我没看见,但听见了。”“听见了就是好事。”

妻子说,“至少有人跟她说话。”“嗯。”

我扒了两口饭,没再说话。吃完饭,妻子收拾桌子,我走进女儿的房间,站在门口看了看。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空了,书架上只剩几本她不用的旧课本。

窗帘拉着,月光从布缝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条窄窄的白线。我退出来,把门带上。

从今天起,这间屋子就空着了。她回来的时候,是客人。

我走到阳台上,从角落里翻出那根钓鱼竿。竿子买了三年,漆都没碰掉一块。我拿抹布擦了擦,靠墙放好。

明天去老周那里,跟他说一声,周六去水库。妻子在厨房喊我:“水烧好了,洗脚吧。”

我应了一声,把钓鱼竿放回原处,走进厨房。热水倒进盆里,蒸汽扑上来,我坐在小板凳上,把脚放进去。水温刚好,烫得人有点发懒。

妻子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你比今天早上送她的时候,脸色好多了。”“是吗。”“早上你脸绷得跟去打仗似的。”

她说,“现在松下来了。”我低头看着盆里的水,热气蒸得脚脖子发红。我想了想,说:“你说得对,她不需要我跟了。”

“不是不需要你。”妻子纠正我,“是需要的方式不一样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她转身进了卧室,我听见她打开衣柜,拿睡衣。水慢慢凉了,我把脚抽出来,擦干,端起盆,把水倒进马桶。水打着旋流下去,呼噜噜响了一阵,安静了。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客厅里亮着的那盏灯。茶几上相册还摊着,女儿三岁那年,骑在我脖子上,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牙。那时候我还年轻,她还没长大。

日子过得很慢,我以为那样的日子还有很长。现在她十八岁了,住在六楼的宿舍里,靠窗的床位,枕头套塞得歪七扭八。她自己铺的床,自己叠的被子。

她跟我说,充电器带了,别问了。我走到客厅,把相册合上,放进抽屉里。关灯的时候,窗外那家晾校服的阳台也熄了灯,整栋楼安静下来。

我走进卧室,妻子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呼吸很轻。我躺下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盏吊灯。

明天回去上班,周六去钓鱼,下个月她放国庆假,回来的时候,我去车站接她。不问她被子盖没盖,不问她钱够不够花。她要是愿意说,我就听着。

她不愿意说,我就开车,把音乐调大一点。她不需要我跟在后头了。但她需要我的时候,我还在。

我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听见窗外有夜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远处像是有人在关门,砰的一声,闷闷的,像一扇门终于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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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洲
2026-08-16 10:5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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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5 11:5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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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居设计师苏哥
2026-08-03 11: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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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篮坛快讯
2026-08-16 15:36:30
2026-08-16 22:59:00
王二哥老搞笑
王二哥老搞笑
认真制作好每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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