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一生论敌无数,但他真正痛恨,至死也“不宽恕”的人,应该只有两位:一是前上司章士钊,另一则是前同事顾颉刚,都是要对簿公堂的主。此外都不过小打小闹,甚至多有点借机寻话头挣稿费的意思,好些不能太当真。
想鲁迅一生应该拢共涉身三场官司,就是前后与前教育总长章士钊、北新书局老板李小峰以及时任中大教授顾颉刚,其实都涉及切实的利益关系。思想理念上的分歧尚可以容忍,但这方面鲁迅是向来寸步不让的:章士钊是让他丢了饭碗,李小峰是长期拖欠他巨额版税,而顾颉刚则是暗地里散播信息,指控他学术著作抄袭,可说分别关涉“事业”、“钱财”以及“名誉”三大方面。而在这三起骂战中,鲁迅最不肯原谅的,应该还是顾颉刚,自始至终“咬”住不放,无论公开的文章,还是密友之间的私信,都将顾形容得很不堪,找不到第二人有此特殊待遇。而今《鲁迅全集》里,“顾颉刚”及其一堆不雅外号都是高频词。相比之下,辛公德勇还是颇有风度的,他尽管那么痛恨王教授,可依然口口声声“学典大哥”,俨然当今二级教授“克己复礼”的典范,只怕不遑多让于彭林大师。
章士钊那边,鲁迅是打赢了官司,又连发了30多篇杂文口诛笔伐,大概是怒气发泄出去了,后面倒很少再提,恩怨大体了结;李小峰则毕竟还是旧学生,又长期合作早有默契,李实际相当于他的“经纪人”,离开了“北新”还真不好搞,后面更有熟人从中调解,对方将该给的钱补足就行,打一下推一把也就过了,略施惩戒而已,最终双方到底是和解了。惟有顾颉刚,他是真正的“还不能带住”,且有幸博得其“不名之殊礼”,私信里是“一獐头鼠目之而赤鼻之学者”,公开文章里则是不雅外号“鸟头先生”之类,去世前还在攻讦不已。以现在眼光看,这种“批评”法毫无疑问属于人身攻击性质,只不过,依那些鲁研家们看来,鲁迅做什么说什么似乎都是绝对正确的,他这么锤顾颉刚,人家老顾一忍再忍,但“最受污蔑的人”却依然是他们的“神主牌”。一切只问立场,同我就宽和气似春,异己则严畏如斧钺,端得好一个“人言可畏”。
至于为何会得罪“师长”鲁迅,并且那股仇怨还会日益加剧,似乎永远得不到释怀,顾颉刚自己也有过一些揣测,但根子是一直清楚的,毕竟两人共同师友一大堆,信息传递通道从未关闭。顾的1926年1月17日记,说“予近日对于鲁迅启明二人甚生恶感,以其对人之挑剔垢淬,不啻村妇之骂也”,彼此矛盾已现端倪;到了次年的2月11日,则直接“揭底”,说“鲁迅对于我的怨恨”根源在于“由于我告陈通伯,《中国小说史略》剿袭盐谷温《支哪文学讲话》”,点名鲁迅学术著作是“剿袭”,即今之所谓“洗稿”\“剽窃”,也就是文人行的“集中作贼”。而鲁迅那边的“消息”也是明确的,在他自己尚未“公之于众”之前,也应该在友朋间有所解释了,且顾颉刚也听到了传言。所以在随后的3月19日,当粤籍老友容庚来问为何不去广州中山大学就职时,顾颉刚明确回道:“因鲁迅在那边作教务主任,他因我指出《中国小说史略》的蓝本,恨我刺骨,时时欲中伤我也”,可说将双方矛盾焦点坐实了。
此外的分歧,不过“鹅鸭之争”的细事叠加。比如鲁迅觉得顾是“胡(适之)党”,处处要为难他,且“十分浅薄”,《两地书》中多有表露;而顾认为鲁迅妄自尊大且不能容人,“不许别人好,要他自己在各方面都是第一人,永远享有自己的骄傲与他人的崇拜”(日记1927.3.1),彼此一开始就成见很深,互不信任,还颇有恶感。人就是这样,互相之间早看不顺眼,后面什么龃龉冲突总是要来的。顾颉刚暗中给鲁迅论敌“通风报信”,指认他搞学术“剿袭”,可说是累积的摩擦终于找到了一个锚点;而鲁迅又很快侦知提供“弹药”最有力者即顾颉刚,可又引而不发,都是很颇堪玩味的微妙点(连胡适到老都以为始作俑者是张风举,老张不幸背了黑锅数十年)。至此,我们其实也已可理解到,为何鲁迅那么痛恨顾颉刚,那份恨意之深之久可能超过所有同行,盖对于一个以立言为业的文人来说,钱固然不能没有,铁饭碗也务必要保住,但两者都没有“名誉”重要,尤其是“抄袭”这种指控。身为作家学者,这个罪名要是成立,可说是永世不得翻身,“千载之后犹有余戮”的。彼时的文化人,还是特在意这种事的,不像如今,抄袭者大行其道,转身还要送指控者一个“反诉”。
鲁顾这个事本身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过去的解读,以我所见还是不得要领的,似乎“事实”已然清楚,可细节推敲起来总又不对劲,好些应对都不在情与理之中,细究起来不免云里雾里的的。比如,从顾颉刚那一方来说,他为何那么肯定鲁迅抄袭了,晚年日记中还为此自诩一生从未说过假话(“予惟自誓不说一谎话而已”),也可说从未就此事有过道歉或反省,直到1975年给陈则光的信中还言之凿凿那书有部分是“钞来的”,晚年被迫检讨也避而不谈要点,何以至此,何以会那么坚信,难道仅仅是一种性格上“永不悔改”固执?更何况,他本是一个“不问外事专一看书”的纯学者,此前又与鲁迅无冤无仇的,还时不时登门请教,两人走的路都不一样,并无明确的利益冲突,难道仅仅出于一种莫可名状的恶意?这是很难说通的。再比如,鲁迅那边的回应其实更出人意料:开始数年,他都是不敢言而敢怒,从未主动提及著作“剿袭”这个事,更忌惮将笔口对准“爆料者”顾颉刚,只是各种含沙射影的讥讽,似乎也有难言之隐,不希望这个事扩大;反倒是老顾一直很光明磊落,1927年7月24日主动正面矛盾,树“堂堂之鼓,正正之旗”,提笔给鲁迅去了一信,质问说“不知以何事开罪于先生,使先生对于颉刚竟作如此强烈之攻击,未即承教,良用耿耿”,表示如果再这样攻击下去,最好是“法律解决”,因为笔墨口舌之争是永远说不完的,这其实是很公正的解决之道,好比现在的学术不端指控或名誉毁谤案件吵来吵去没有意义,让“法院”或“第三方调查机构”介入才是善策,偏偏鲁迅奇怪地不敢接招,赶紧回避了,回信也不敢接茬;直到数年之后的1929年盐谷温那书“全译本”出版,尤其是1935年的《中国小说史略》日译本面世,另一“事主”盐谷温都确实并无“剿袭”之后,鲁迅似乎才真正找回了底气,以为终于冤屈洗刷,然后不断放胆肆言,好像觅得了“尚方宝剑”,这种急剧的态度转变本就是“别有隐情”,大有文章可做的。天下谁人不知,鲁迅的经典作风,就是讲求“韧的战斗”,连“落水狗”都要痛打的,何以到了自己最铭心镂骨 的事上,反倒显得心虚了,难道不蹊跷么?偏偏我们当代的专家教授,即便重炒冷饭,也依然是人云亦云,懒得思考其中奥妙,直接给顾颉刚定一个“造谣”帽子就了事,然后心安理得发C刊论文了。连学院外的胡文辉,当年写那篇《鸟头与红鼻》解读此事,照样如坐云雾,止以导迷。
近读李彤那部新书《红学外史》,发现老先生在扯挦红学圈八卦之余,漫谈中闲笔一荡,居然也讨论到了鲁顾这桩公案,不仅要言不烦,以少少许胜多多许者,且难得毫偏不置于胸,斯其持平之论矣,可说是我迄今所见最明白通透的意见。大言不惭地说,我自己过去有很多想法与推论,差不多都与之不谋而合,而此前更多愈想愈氛浊的疑点,也就此得到廓清,真是很感谢。简单来说,这个事的是非曲折是可以很清楚的: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其实有两个“版本”,一是1920年前后他在北大等校讲授小说史的“油印讲义”,另一则是此后数年不断增改并于1923年正式出版的“定本”。话说到了1925年,顾结识同乡且精通日文的陈彬龢,陈此时翻译出了盐谷温那书“全文”意在出版,而顾颉刚作为兼职“出版商”正是审核者,加之他彼时自己也正集中心力研究小说史,要么极可能早先就看过鲁迅那本讲义,要么就是此时曾拿来对勘陈彬龢的译本,所以立马发现了二者之间的“异曲同工”之处,但起初并未声张。到了1925年,女师大事件闹得沸沸扬扬,顾颉刚既与陈源那一派交情颇深,且据顾潮《我的父亲顾颉刚》一书说法,顾对鲁迅那方的“幕后人物”李石曾很不满,于是在双方骂战方酣之际,私下里跟陈源谈到了这个事,而正节节败退中的陈源如获至宝,立马写文公开了这个事,至此“马蜂窝”就彻底炸开了。顾颉刚应该要求过陈源不得透露“信源”,而鲁迅很快洞悉内情却长期佯装不知,双方就这么你来我往“暗斗”了两年多,直到顾颉刚受不了了主动找了法院发了“传票”,此事才得以公开化。
至少在当时,彼此的攻守之势是很分明的:顾颉刚是有恃无恐,俨然证据在握,但又并不想裹挟其中,为此浪费时力,因为他太忙了,也确实一生都不好斗,最多搞点“学术辩论”,他本性就不是一个咄咄逼人者;而鲁迅明显是守状,不敢正面硬抗,只是皮里阳秋阴阳,甚至都不愿谈“异曲同工”这个事,是一反常态的奇怪。问题出在哪里?其实揭开也很简单,据黄霖、顾越发表于1999年第六期《复旦学报》的那篇《盐谷温对于中国小说史的研究》论文,他们曾找到1920年油印讲义本《小说史大略》与盐著细细比较,发现“讲义本”17篇除了最后三篇,其余无论是基本框架还是具体论述,“都与盐史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有不少观点和材料都是直接从盐史中借鉴而来的”;到了2005年,学者钟扬专门比对两书有关《红楼梦》的论述,得出结论是鲁著这部分论述“皆复述”盐书,就连盐著“卖了个破绽”出错的地方,鲁迅也跟着错了(见《红楼梦学刊》2005年第四辑)。更要命的是,这本“讲义稿”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盐谷温”一个字,更别说注明“征引”了。如此一来,这桩著名的学术史疑案,如果排除人事上的干扰,其实就可以基本定谳了: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的“初稿本”,确实大量“剿袭”了异国同行盐谷温的成果而不名,而顾颉刚是最早发现者,他当初的“指证”其实并没有错。只不过,数年之后,鲁迅这本书正式出版时,是经过大量增改的,早就无复旧观,所以世人一对读,感觉完全是两部书,包括盐谷温自己也不觉得有问题,殊不知顾颉刚所指并非“定本”。专家诸如胡适觉得鲁迅被冤枉了,后世读者也大方给顾颉刚送了一顶“造谣者”徽号,可说都搞错了方向。如此理解,也才能明白老顾当初为何那么笃信,而迅哥儿又何以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我想,问题的根本就在于这种“讲义本”该如何定性的问题。依现在人观念,这种油印讲义本无非教师的“教案”,当然是不能当“著作”看待的。但在民国,出版业还不够正规,大学讲义本完全可说是“半出版物”,尤其是所谓“老北大讲义”,是要登记在案,并且默许传播的。且彼时学者在正式出版前,也往往会先以油印本形式问世,比如顾颉刚自己的《中国上古史讲义》,就是先有油印本后才印刷成书,直到1940年代各大研究所也习惯以油印论文单行本方式“正式发表”。可以说,以当时人的一般共识,鲁迅的那本油印本小说史著作“初稿本”大量“借鉴”盐谷温却不说明出处,“剿袭说”无疑也是可以成立的。但事情微妙就在于,油印本且还是讲义,说到底终究不是正式出版物,当时的鲁迅绝大概率并无心“异曲同工”,他只是仓促要教课,然后又急切切地递交了那份讲义,可能以为也就是“讲堂实录”,自己在台上讲,下面学生所有参考的,哪里顾得上什么“学术规范”呢,可如此以来就落了口实,真欲辩无词。这自然也不是要替鲁迅曲为辩解,因为后来《中国小说史略》正式“定本”出版时,就完全改了旧辙,可与盐谷温那书并行而不悖了。总结来说,顾颉刚的“指控”是有道理的,并非什么栽赃,设想当时的他真要深究下去,鲁迅只怕词锋再厉,其实也很难收场的,他还得庆幸老顾不是“抒情的森林”,也不是肖鹰辛德勇,真不愿意搅在其中,是秉性宽厚见好就收,得饶人处且饶人。而鲁迅一时不慎,出现了巨大疏忽,当然也背负了骂名好些年,也算付出代价了。
所以要我说,这桩恰好整100年的“民国学术大案”,其是非曲折,一直都是很清楚的,只是有太多的“研究专家”要么头脑昏涨,要么“别有怀抱”,不愿意订正明白,反倒将极简单的事越搅越浑,尤其是那些“吃鲁迅饭”的教授们。我想,无论学术界,还是世俗间,其实很多事都是这样的,只讲立场,不分是非,只急于站队,压根不在乎事实真相,更不在乎谁有理谁蒙冤,一切争论似乎都随之奇奇怪怪起来了。从这一点看,韩石山当年放言说,“鲁研界无高手”,当然也是不免偏颇,因为当代“鲁研界”并非没有“高手”,文过饰非的高手多的很,他们其实就是“无是非”,只看立场。这才是本地“斯文圈”最可悲的地方。
2026.8.4晚,敲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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