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的时候,我正在泡面。
叉子还插在面饼上。
电话是我妈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谁听见似的。
“你王姨没了。”
我一愣,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是谁。
“哪个王姨?”
“你姑姑那个老闺密,王秀兰,王姨。今天夜里走的,人没了。”
我把叉子拔出来,面饼还硬着,水不够烫。
“怎么没的?”
“心梗。一个人在家,早上她同事打电话没人接,觉得不对劲,找了她留的备用钥匙开门进去,人已经凉透了。”
我妈叹了口气。
“才57。一辈子没结婚,没生孩子,就这么走了。”
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翻什么东西。
“你姑姑哭得不行,这会儿还在殡仪馆呢。你说这人啊,说没就没。平时看着身体挺好的,天天跳广场舞,还跟团去旅游,谁能想到……”
我妈还在絮叨,但我已经听不太进去了。
脑海里只浮现出一个画面。
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我跟我妈去姑姑家串门,王姨也在。
她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染得乌黑,烫着小卷,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听大人们聊天。
后来不知道怎么聊到催婚的事,我姑指着我鼻子说,你看你王姨,一个人过一辈子,多潇洒,想干嘛干嘛,不像我们这些有家有口的,操不完的心。
王姨就笑,摆了摆手。
“别学我,我是没办法。你们有家有口的,才是福气。”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当时没太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忽然变得很重。
我跟我妈说,我过去一趟。
我妈说,你来干嘛,你跟她又不熟。
我说,我想送送她。
我妈沉默了一下,说行吧,那你过来,在城东那个殡仪馆。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碗泡了一半的泡面,忽然不想吃了。
酸奶也喝不下去了。
我换了身衣服,拿了车钥匙出门。
殡仪馆在城东,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路上堵车,我坐在车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跟王姨确实不算熟。
她是我姑姑的闺蜜,从年轻时候就在一起玩,几十年了。
我只在姑姑家的各种场合见过她。
过年,中秋,我姑姑生日,她都在。
永远是一个人来的。
永远带着东西。
有时候是一箱牛奶,有时候是一兜水果,有时候是自己做的酱牛肉或者腌的咸菜。
她跟我姑姑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笑声也很大,喜欢拍大腿。
“哎呀你可别提了,我跟你说啊——”
这是她的口头禅。
然后就开始讲她单位的事,她旅游的事,她邻居的事。
我印象里她一直是个挺开朗的人。
五十多岁的人了,穿衣服还挺讲究,喜欢穿鲜艳的颜色,大红的,翠绿的,玫红的,配一双黑色的小皮鞋。
头发永远烫得一丝不苟。
我姑姑说她臭美,她就翻个白眼,说我这叫热爱生活。
我姑姑说她是老姑娘,她就拿瓜子壳丢我姑姑。
两个人加起来一百多岁了,凑在一起像两个小姑娘。
有一回我听见她们聊天,聊到养老的事。
我姑姑说,你有退休金,有房子,也不愁啥,就是一个人,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谁照顾你?
王姨说,我有钱啊,请护工呗。
我姑姑说,护工能跟家里人一样吗?
王姨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也不能为了这个,随便找个人嫁了啊。
我姑姑也沉默了。
后来我姑姑说,其实王姨年轻时候谈过一个,差点就结婚了。
那个男的是她们厂里的技术员,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对王姨特别好。
两个人处了好几年,都准备领证了。
结果男方的妈不同意,嫌弃王姨家是农村的,嫌她没文化。
男方磨了很久,妈就是不同意。
后来那个男的调去了别的城市,两个人就断了。
王姨后来也相过几次亲,但都不合适。
有的是嫌她年纪大了,有的是嫌她长得不好看,有的是嫌她家里条件不好。
再后来,她就懒得找了。
一拖,就拖到了五十多岁。
我姑姑说,有一回王姨喝多了,跟她说,我不是不想结婚,我是没那个命。
她说她年轻时候也想有个家,有个疼她的人,生个孩子,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但是。
没遇到。
就是没遇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我姑姑说,那是她唯一一次听王姨说这种话。
殡仪馆到了。
我停好车,走进去。
走廊很长,灯光白得晃眼,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找到那个告别厅,远远就看见我姑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
我妈坐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背。
我走过去。
我姑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你来了。”
她的声音是哑的。
我点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来。
“姑,你,你别太难受了。”
我姑吸了吸鼻子,用纸巾擤了一把鼻涕。
“我昨天还跟她打电话呢。”
她说着,声音又开始发颤。
“她说她买了件新大衣,浅灰色的,说过年穿。我说你买那么贵的干嘛,她说反正也没人花她的钱,她自己花。”
“她还说,过年来我家,给我带她新学的酱肘子。”
“我说行啊,你早点来,咱俩包饺子。”
我姑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妈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好一会儿,我姑缓过来了,擦了擦眼泪,看着我。
“你说她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愣了一下。
“一个人过了五十七年,没老公没孩子,走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她攒了一辈子钱,买了房子,买了金镯子,买了新大衣,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孤零零地躺在这儿。”
我姑越说越激动。
“我劝过她多少次,让她找个伴,哪怕不结婚,搭伙过日子也行啊。她就是不,她说她一个人过惯了,不想将就。”
“将就?将就怎么了?人这一辈子,谁不是将就着过的?”
“她倒是不将就,结果呢?”
我妈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
“行了,人都走了,说这些干嘛。”
我姑不说话了,又哭起来。
我坐在那里,看着告别厅的门。
王姨就在里面。
我忽然想起她有一次跟我说过的话。
那是我刚工作的时候,有一回在我姑姑家吃饭,聊到找对象的事。
我姑说让我抓紧,别挑三拣四的,差不多就行了。
王姨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
“别听你姑的。”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婚姻这件事,宁缺毋滥。你要是不喜欢,千万别勉强自己。凑合来的日子,比一个人过还难受。”
我姑当时就急了,说她,你自己不结婚就算了,别带坏孩子。
王姨就笑,说我这叫经验之谈。
后来我姑跟我说,王姨就是嘴硬。
“她其实可后悔了,就是不说。”
我当时觉得我姑说得对。
现在我却不确定了。
王姨,她到底后悔吗?
她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生病,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过年。
她后悔吗?
我不知道。
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
宁缺毋滥。
她就是这么一个人。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
“家属可以进去了。”
我姑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
我们走进去。
告别厅不大,布置得很简单。
王姨躺在正中间,身上盖着白布。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大衣,头发还是烫得一丝不苟的,脸上的妆也化得很得体。
我姑走到她跟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秀兰啊——”
她喊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王姨的脸。
她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我不知道是不是化妆的效果。
但我总觉得,她好像并不难过。
就好像她只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穿着新大衣,拎着酱肘子,走在去我姑姑家的路上。
天很冷,但阳光很好。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
一个人。
一个人。
我忽然想起来,有一年过年,王姨来我姑姑家吃饭。
饭桌上,大家聊到生孩子的事。
有个亲戚说,养儿防老,没孩子的人老了可怜。
王姨端着碗,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吃完饭,大家都在客厅看电视,我路过阳台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那。
她没发现我,就那样站着,看着窗外的烟花。
烟花一簇一簇地升起来,炸开,照亮了她的脸。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难过,也不是开心。
就是,很平静。
好像她早就习惯了这一切。
习惯了别人谈论家庭的时候她插不上嘴。
习惯了过年过节一个人坐在家里。
习惯了生病了自己打车去医院。
习惯了。
习惯了。
我那时候觉得她挺厉害的。
一个人能过得这么好。
现在我才知道。
她的厉害,不是因为她选择了孤独。
而是她接受了孤独。
她接受了。
然后继续生活。
继续跳广场舞,继续跟团爬山,继续买新衣服,继续做酱肘子。
继续笑。
继续活。
直到今天夜里。
她一个人。
没了。
告别仪式很快就结束了。
人不多,除了我姑姑一家和我们家,就来了几个她的同事和邻居。
有个大姐是她同事,哭得很伤心,说王姐人特别好,单位里谁有事她都帮忙。
有个老头是她邻居,说王姐平时可热心了,小区里谁家有事她都搭把手。
我姑听着,哭得更厉害了。
她说,她对谁都好,就是对自己不好。
我没说话。
王姨对自己好不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
仪式结束后,我姑说要留下来等火化,让我先回去。
我本来说陪她,她说不用,有我妈在呢。
我只好。
走出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但没走。
就坐在车里发呆。
手机响了,是朋友发来的消息。
“晚上出来吃饭不?”
我回了句。
“不了,今天有点事。”
放下手机,我忽然想起王姨说过的另一句话。
那是我姑问她,你一个人住,不害怕吗?
王姨说。
“怕啥?我都习惯了。再说了,人这一辈子,谁还不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她说完就笑了。
笑得很轻松。
好像她真的不怕。
她现在走了。
一个人。
跟她来的时候一样。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了,才开车回家。
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黑上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冷锅冷灶。
我一个人站在玄关,忽然觉得这个屋子有点大。
有点空。
我想起王姨。
她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打开门,屋里是黑的。
没人等她。
没人问她今天怎么样。
没人问她冷不冷,饿不饿。
她一个人换鞋,一个人开灯,一个人走进厨房。
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
一个人洗碗。
一个人看电视。
一个人睡觉。
她习惯了。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
就是。
就是觉得。
一个人。
太久了。
我打开灯,走进厨房,把泡面倒了,洗了锅,煮了一碗挂面。
打了两个鸡蛋,放了点青菜。
端到客厅,坐下来吃。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擦了擦,继续吃。
面很烫。
很咸。
后来我姑姑收拾王姨的遗物的时候,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她说,秀兰的衣柜里,有一件崭新的婚纱。
白色的,吊牌还在上面。
压在柜子最底下。
我姑说,她不知道这件婚纱是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王姨为什么要买这件婚纱。
她从来没穿过。
我姑说,她看着那件婚纱,哭了一整个下午。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
王姨一个人去逛街,看见了那件婚纱。
她站在橱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走进去,买下来了。
她可能从来没打算穿它。
但她想要。
想要一件属于自己的婚纱。
就算永远压在箱底。
就算永远没人看见。
就算永远没机会穿。
但那是她的。
她。
她这辈子。
没穿过婚纱。
没牵过谁的手走进礼堂。
没听过谁叫她老婆。
没听过谁叫她妈妈。
她只是一个人。
穿着枣红色的毛衣,翠绿色的裙子,黑色的皮鞋。
烫着卷发,涂着口红,拎着酱肘子。
笑着。
走着。
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的王姨,穿着那件白色的婚纱,站在一个很亮的地方。
她看着我,笑了笑。
然后转身。
慢慢地。
走远了。
她走得很慢。
好像在等谁。
又好像。
谁也没等。
第二天醒来,枕头是湿的。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
天亮了。
楼下的包子铺开了门,热气腾腾的。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匆匆忙忙。
卖菜的大妈骑着三轮车,手机里放着广场舞的歌。
一个小孩背着书包,跑得飞快。
世界跟昨天一样。
什么都没变。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咋了?”
“没事,就问问你中午吃啥。”
我妈在那边笑。
“闲得你。中午炖排骨,你过来吃不?”
我说。
“好。”
挂了电话,我穿衣服出门。
走出楼道的时候,阳光刺了一下眼睛。
我眯了眯眼。
忽然想起王姨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天她在我姑姑家,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来。
她看着远处,忽然说了一句。
“人这一辈子啊,就是来体验的。体验完了,就该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皱纹里都是光。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体验。
她体验过了。
体验过爱一个人。
体验过被抛弃。
体验过孤独。
体验过自由。
体验过热闹。
体验过冷清。
体验过被人羡慕。
体验过被人可怜。
她体验过了。
然后她穿上新大衣。
躺下来。
闭上眼睛。
走了。
我走到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咬了一口,烫嘴。
我哈着气,站在路边吃完了。
然后抹了抹嘴。
往我妈家走。
阳光很好。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我走着。
一个人。
但我不觉得孤独。
我只是。
有点想她。
想那个烫着卷发、喜欢穿鲜艳衣服、说话大声、笑声响亮的老太太。
她来过。
她走了。
她活过。
她。
她这辈子。
没结婚。
没生子。
但她是我见过。
最完整的人。
我姑姑后来跟我说,王姨走之前那几天,还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王姨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大衣,站在镜子前,歪着头笑。
头发烫得卷卷的,口红涂得很红。
她配了一句话。
“你看我美不美?”
我姑说,她当时回了一句。
“美个屁,老妖精。”
王姨回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我姑说,她后来把那张照片洗出来了,放在床头柜上。
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一眼。
她说,她得替秀兰记住。
她来过。
她美过。
她活得很好。
我点了点头。
窗外,天又黑了。
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马路上。
行人匆匆,车流如织。
这个世界还是那么热闹。
但少了王姨。
好像也没少什么。
少了一个人。
一个普通的、老女人。
她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没结过婚。
没生过孩子。
她只是来过。
然后走了。
但她教会了我一件事。
人这一辈子。
可以没有婚姻。
可以没有孩子。
但不能没有自己。
王姨有自己。
一直都有。
所以我记住了她。
记住了她的卷发。
她的大衣。
她的酱肘子。
她的笑声。
她的眼泪。
她的婚纱。
她的。
一辈子。
一个人的一辈子。
挺好的。
真的。
挺好的。
我关上台灯,躺下来。
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
我好像听见她在笑。
她说。
“你看我美不美?”
我在黑暗里,也笑了一下。
美。
很美。
真的。
新年那天,我姑姑照例张罗了一桌子菜。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大。
我姑站起来,多摆了一副碗筷。
我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大家都默契地没问。
我姑端起酒杯,对着那副空碗筷碰了一下。
“秀兰,过年了。”
她说完,仰头把酒干了。
然后又倒了一杯。
“你爱吃的酱肘子,我给你留了。”
“你爱吃的饺子,我给你包了。”
“你爱喝的可乐,我给你倒了。”
“你没穿够的新衣服,我给你买了。”
我姑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但她还在笑。
“过年了,你在那边好好的。”
“别舍不得花钱。”
“买几件好看的衣服。”
“烫个头。”
“美美的。”
“等我以后过去了,咱俩还一起逛街。”
我姑把酒撒在地上。
然后坐下来,擦了擦眼泪。
“吃吧,都吃吧。”
大家开始动筷子。
我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猪肉白菜馅的。
王姨最爱吃的。
我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饺子有点咸。
可能是眼泪掉进去了。
我抬起头,看着那副空碗筷。
碗里放着饺子,杯子里倒满了可乐。
好像她真的在。
好像她只是去上了个厕所,马上就会回来。
回来坐下,端起可乐喝一口,然后拍着桌子说。
“哎呀,我说了——”
然后开始讲她的事。
她的新大衣。
她的广场舞。
她的爬山团。
她的。
她的。
她。
我低头继续吃饺子。
外面响起了鞭炮声。
烟花升起来,炸开,照亮了夜空。
我放下筷子,走到窗前。
看着漫天的烟花。
忽然想起来,那年过年,王姨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烟花。
她的侧脸被烟花照亮。
她很平静。
她。
她。
她。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副空碗筷。
可乐的气泡正在一个一个地破掉。
饺子还冒着热气。
椅子空着。
但我知道。
她来过。
她真的来过。
她穿着她的新大衣,涂着她的红口红。
笑得很大声。
她说。
“你看我美不美?”
美。
你一直都很美。
从年轻的时候。
到你走的那天夜里。
一直。
都很美。
我关掉手机,躺下来。
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还要吃饭。
还要活着。
但我会记住她。
记住这个没结婚、没生孩子的老女人。
她教会我的事。
比很多人都多。
她教会我。
人活着。
不是为了别人。
是为了自己。
她教会我。
孤独不可怕。
可怕的是。
不敢面对孤独。
她教会我。
人生没有标准答案。
谁都可以活成自己的样子。
她教会我。
要穿自己喜欢的衣服。
要涂自己喜欢的口红。
要去跳自己喜欢的舞。
要爬自己喜欢的山。
要爱自己喜欢的人。
如果没遇到。
那就爱自己。
好好爱。
像她一样。
活到五十七岁。
一个人。
但活得漂亮。
我翻了个身。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投下淡淡的光。
我想起她的婚纱。
压在箱底的婚纱。
白色的。
吊牌还在。
她没穿过。
但她拥有过。
这世上,有人穿过婚纱,有人没穿过。
有人结过婚,有人没结过。
有人生过孩子,有人没生过。
但谁规定。
人必须结婚生子才算完整?
谁规定。
没有婚姻和孩子的人生就是残缺的?
王秀兰。
她用她的一生告诉我。
没有。
没有人规定。
她活得很完整。
很完整。
她来的时候是一个人。
她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但她带走的东西。
比很多人都多。
她带走了爱。
带走了自由。
带走了尊严。
带走了。
她自己。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我好像又看见她了。
她站在阳光里,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大衣。
她回过头,看着我。
她笑了。
然后她转身。
慢慢地。
走远了。
她没有回头。
她没有。
她走了。
但她一直都在。
在我心里。
在我姑姑心里。
在所有记得她的人心里。
她一直都在。
她叫王秀兰。
一个普通的女人。
一个不普通的女人。
一个没结婚的女人。
一个没生孩子的女人。
一个活得很好的女人。
一个。
女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我没有在难过。
我只是。
有点想她。
明天。
我要去买一件好看的衣服。
颜色鲜艳一点。
然后去菜市场。
买点肉。
买点菜。
做点好吃的。
我要好好活着。
像她一样。
像她一样。
一个人。
也活得漂亮。
风吹进来。
有点凉。
但很舒服。
我闭上眼睛。
慢慢地。
睡着了。
梦里。
她又来了。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婚纱。
站在很远的地方。
她看着我。
笑了。
然后她转身。
慢慢地。
走远了。
这一次。
她没有回头。
她走了。
真的走了。
但我知道。
她会在某个地方等我。
等我老了。
等我。
等我。
她会在某个地方。
烫着卷发。
涂着口红。
穿着漂亮的衣服。
端着一杯茶。
等我。
等我来了。
她会笑着说。
“哎呀。
我说。
你来了。”
然后她会带我走。
带我去逛街。
带我去跳广场舞。
带我去爬山。
带我去吃酱肘子。
带我。
带我。
带我。
带我去。
她的世界。
一个没有婚姻、没有孩子。
但同样完整的世界。
一个。
属于她的世界。
一个。
属于我。
属于所有人的世界。
一个。
自由的世界。
天亮了。
我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
我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
然后下床。
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
刺得我眯起了眼。
但很。
我想起她。
想起她站在阳光里的样子。
头发烫得乌黑。
笑容明亮。
她说。
“哎呀,我说了——”
声音很大。
笑声很响。
她。
她。
我笑了笑。
然后转身。
去洗漱。
去换衣服。
去买菜。
去过我的日子。
去过我的人生。
去过。
我的。
她教会我的。
我记住了。
我会好好活。
像她一样。
像她一样。
一个人。
她活过。
她活得很好。
她。
她叫王秀兰。
我姑姑的闺蜜。
今天夜里去世了。
57岁。
一辈子没结婚。
没生孩子。
但她。
是我见过。
最完整的人。
最完整。
最完整。
我打开门。
走出去。
楼道里很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我走下楼。
走进阳光里。
走进人群里。
走进。
我的生活里。
带着她给我的东西。
带着她的笑。
带着她的婚纱。
带着她的酱肘子。
带着她的。
她。
她。
她。
她。
我抬起头。
天很蓝。
云很白。
风吹过来。
带着春天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
一步一步。
像她一样。
像她一样。
像她。
一样。
我走着走着。
忽然笑了。
因为我知道。
她在看着我。
她在某个地方。
烫着卷发。
穿着新衣服。
笑着看着我。
她说。
“你看我美不美?”
我笑着点了点头。
美。
美。
永远都美。
永远。
我。
继续。
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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