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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提月饼看望儿子,苦等一下午反遭埋怨,含泪放下月饼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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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中秋节那天,我买了月饼去看儿子,可他们不在家,邻居说去旅游了,我坐在门口等了一下午,晚上回来还怪我打扰,我放下月饼回了。


第1章

赵东升,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这是前妻周敏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她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两袋超市的促销鸡蛋,羽绒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那件我结婚第三年给她买的枣红色高领毛衣。毛衣袖口已经起了球,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袖口那道烫痕是我不小心用熨斗烫的。

我当时没买新的。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三十多岁,戴眼镜,手里举着手机正在看什么导航页面,头也没抬。周敏把手里的鸡蛋换到左手,用右手拦住单元门,像是怕我往里挤。

我说我来看看咱儿子。

周敏笑了一下,那个笑只有半秒,嘴角往右扯了扯,然后把鸡蛋袋子换回右手。她说赵东升,咱们离婚六年了,法律上你每个月有一天探视权,你什么时候来之前能不能打个电话,你知道我们周末要带阳阳去上围棋课。

我说今天中秋节。

她说中秋节怎么了,中秋节也得上课呀,老师又不放假。

她身后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头低下去了。手机导航里传出一个女声:前方五十米右转,进入辅路。

周敏回头冲他说你先上去吧,把鸡蛋放冰箱。

男人点了点头,从我身边擦过去的时候肩膀碰了我一下,他侧了一下身子说了句不好意思,声音很轻。

我闻到一股香水味,五十块钱一大瓶那种,和我现在住的那个城中村小卖部货架上摆的一模一样。

他上楼了。单元门咚的一声合上,又弹开半截,周敏用脚顶住门缝,另一只手翻包,翻出一个手机按了几下,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阳阳的照片,那个锁屏壁纸是三年前的阳阳,脸上还有婴儿肥,穿着那件蓝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只露出半张脸。

周敏说阳阳跟他舅舅去苏州了,周杰结婚,在苏州办婚礼,阳阳非得去当花童,上周就请假走了,周一才回来。

我说那我坐这儿等一会儿。

她说你等什么呀,人都不在。

我说我把月饼放下就走。

我提了提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是那种最普通的豆沙月饼,超市散装的,一斤十二块八,我称了两斤。塑料盒外面套了个白色塑料袋,袋口打了个死结。

周敏看了一眼那袋月饼。那个眼神我认得,她每次看到我买便宜东西都是那个眼神——眉毛不动,嘴角往下压,视线在袋子上停一秒,然后移开。

她说你走吧,家里没人,你把月饼放门口,回头我拿进去。

我弯下腰把塑料袋放在台阶上,手还没松开,周敏又说了一句话。她说赵东升你以后别来了,阳阳马上上初中了,你每次来他都得缓好几天,上次你带他去吃肯德基,他回来跟我说爸爸现在住的地方没有床,睡在地上,他半夜醒了,我在卧室听见他在被子里哭。

我站起身。

手从塑料袋上松开,塑料袋歪了一下,靠在台阶的棱角上。

我说那是上次,我搬新地方了,有床。

周敏把脚从门缝里撤开,单元门弹回去,咔嗒一声锁上。她站在门里面,隔着那扇贴了物业通知的玻璃门,她的脸被门上那张白纸遮了半边,纸上面印着几个黑字,缴费通知,加盖的公章是红的。她说行了你走吧,你也注意身体,看着又瘦了。

她转身往里走,羽绒服下摆扫过门边的灭火器箱子,发出一声闷响。

我没走。

我退了两步,坐到单元门外那个水泥台阶上,塑料袋就搁在旁边。太阳刚升起来不久,九月底的太阳,照在脸上不烫,但能看到台阶上自己的影子。

我坐下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遍,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屏幕上显示九点四十二分。我给周敏发了一条微信:我就在门口坐会儿,等阳阳回来。

消息发出去,一个红色感叹号。

她把我拉黑了。

我把手机塞回裤兜,抬头看了看这栋楼。六层的老小区,红色外墙上爬着枯了的爬山虎藤,二楼阳台上晾着一条灰色秋裤,四楼的空调外机罩子掉了一边,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我记得这个小区。刚离婚那年,周敏带着阳阳搬进来,我帮她把那张一米二的铁架床搬上三楼,床板磕在楼梯扶手上磕掉一块漆。那天周敏说赵东升你以后一个月来看一次孩子,我说行。

第一个月我来了,她在。第二个月我来了,阳阳发烧。第三个月我来,她说阳阳去姥姥家了。第四个月我来,她没开门,我听见屋里电视在响,阳阳在里面笑。

后来我就不怎么来了。工作换了三份,住的地方换了五回,手机丢了两次,号码换了三回。每次换号我都给周敏发一条短信告诉她新号,她回一个字:嗯。

上一次见阳阳是八个月前,我带他去吃了顿肯德基。他坐在我对面,用吸管戳可乐里的冰块,一句话不说。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爸爸,你别再给我买玩具了,我妈说那都是你从饭钱里省的。

我说你别听你妈的。

阳阳说那你现在住哪儿。

我说我住宿舍,单位分的。

他低头看鞋带,他说爸爸,你鞋上的洞是不是该补了。

那天回去以后我在城中村那个十平米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去夜市上买了一双新鞋,六十九块钱,穿了三个月就开胶了。但我再也没穿着带洞的鞋去过阳阳学校。

我坐在台阶上想着这些事,太阳慢慢从楼顶移到楼中间。单元门开了两次,第一次出来一个老太太拎着垃圾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第二次出来一对小夫妻,女的抱着孩子,男的推着婴儿车,从我身边绕过去的时候那个孩子冲我笑了一下。

我看了看表,十二点二十。

我把塑料袋打开,拿出一块月饼,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豆沙馅太甜了,腻嗓子,我吃了半块就吃不动了,剩下的半块用包装纸包好放回袋里。

手机响了一声,是工作群,老板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听。群里其他人回了一串收到。

我退出去,点开相册,翻到阳阳的照片。最新一张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他在周敏朋友圈发的,我让我同事帮我截的图。阳阳穿着红棉袄,站在周敏新买的那个沙发上,举着一个变形金刚,嘴角咧到耳朵根。

那个变形金刚是我买的。快递寄到周敏家,收件人写的是周敏转阳阳。她没跟我说孩子收没收到,我是在她朋友圈看见的照片。

我把相机关了,靠在水池台子上。

楼下有一棵桂花树,开了满树的小黄花,味道一阵一阵飘过来,香得发腻。地上落了一层的桂花,被进出的人踩进水泥缝里,颜色都变黑了。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楼上三楼的窗户开了,周敏伸头出来看了一眼,看见我还坐在那儿,窗户又关上了。窗帘拉了一半,挡住了那扇窗。

我继续坐着。

手机快没电了,我把充电宝插上,看了几章小说,又发了一会儿呆。天慢慢暗下来,那棵桂花树的影子从左边挪到右边,最后整个化进地面的灰里。

六点过十分,一个中年男人骑电动车进了院子,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红色行李箱,行李箱上贴了一张hellokitty贴纸。他把车停在单元门口,拔了钥匙,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找谁。

我说我是赵阳他爸。

他说哦,姐夫啊。

我花了两秒才想起来,这是周敏的弟弟,周杰。

周杰,今天不是你在苏州结婚吗。

他站在电动车旁边,钥匙还在手上,他挠了一下后脑勺,说苏州那个是……是旅游,那边有个婚纱摄影基地,我俩过去拍的,不是结婚。

那你姐跟我说阳阳去苏州给你当花童。

周杰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先低头把车锁好,然后把那个行李箱从后座搬下来,拖到单元门口,转过身来面对我。

他说姐夫,阳阳今天在家呢。

我把手里的塑料袋攥了一下。

周杰说早上他们没出去,我姐让我去超市买东西,我出门的时候阳阳还在沙发上玩平板呢,你打电话给她了?

我没打电话,我来的。

周杰把行李箱立起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单元门一眼。他说那我……我先上去了姐,你这……

我说没事你上去吧。

他拖着行李箱上楼了,楼梯里咚咚咚响了几声,脚步在三楼停住,然后是开门声,然后是说话声。隔着一层楼板,听不清说的什么。

又过了五分钟,单元门开了。

周敏站在门口,身后是走廊的声控灯,灯光从她肩膀两边照出来,她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她怀里抱着一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那件蓝色的羽绒服。

阳阳的。

她说赵东升,你来之前打个电话行不行,你今天来,我们本来要带阳阳去他姥姥家吃饭的,现在哪儿也去不了了,一家人等你等到现在。

她说完把那件羽绒服递过来。她说阳阳让我给你的,他说天冷了,你上次来穿的那件外套太薄了。

我接过那件衣服,手碰到羽绒服的瞬间摸到袖口的标签——新的,标签还没拆。拉链上挂着一个透明小塑料片,上面印着尺码和价格。

XL,一百八十九。

我抬起头,看见三楼那扇窗帘后面,一个小小的影子贴在那儿。

周敏顺着我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声音低了一点,她说行了衣服你也拿到了,月饼我收下了,你走吧,真别等了,阳阳作业还没写完呢。

她伸手把我放在台阶上的那个塑料袋拎起来,转身进门,单元门又弹回去锁上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件新羽绒服,标签上的塑料片硌着虎口。

楼上那扇窗帘动了一下,那个小影子不见了。

我把羽绒服穿上,大小刚好合适。

天已经黑透了,小区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把单元门口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我转身往外走,路过垃圾桶的时候,看见那个白色塑料袋被扔在桶盖上,口还是我打的死结。袋子鼓鼓的,里面那两斤豆沙月饼一块没少。

我脚步停了一下,没停太久。

出了小区大门,手机响了,是工作群里老板又发了一条语音。这回我点开了,老板的声音在马路牙子上炸开:赵东升你跑哪儿去了,今天晚上全员加班你不知道啊,中秋节的活干不完你明天也别来了。

我把语音关掉,把手机塞进新羽绒服的口袋里。

新衣服的口袋是暖的。

第2章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走廊灯坏了,我摸了半天才把钥匙插进锁眼。门推开,屋里一股捂了一天的霉味儿,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电脑屏幕还亮着,屏保是Windows默认的那个蓝色泡泡。

我把新羽绒服脱下来叠好放在床上。标签还挂着,我拿剪子剪下来,顺手塞进抽屉里。抽屉拉开的时候带出一沓纸,全是医院的缴费单,去年冬天的,最上面一张写着肺炎,住院七天,自费部分四千三百六。

那是我妈。

去年冬天我妈肺炎住院,我拿不出押金,问周敏借了两千。她转了账,附了一句话:这是最后一次。

上个月我把两千还给她了,转账备注写的是:还钱,谢谢。她收了,没回。

手机又震了一下,老板在群里发了排班表,晚上七点到十二点,所有文案岗全员到岗。我回了个收到,把电脑合上,换了件外套出门。

公司在中关村一栋老写字楼的五层,电梯常年贴着“维修中”的纸条,我爬楼梯上去的。推开门,里面六个人都在,三个对着屏幕打字,两个在打电话,一个趴在桌上睡。老板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拉下来,里面透出黄光。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刚登上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写的是:我是周杰。

我点了通过。

周杰发来一段话,打字的,没有标点符号,一整串连着,像一口气憋到现在才吐出来:姐夫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姐今天早上跟我说你别来她让我跟你说阳阳去苏州了其实阳阳就在家呢她就是不让你见他她说你老来阳阳分心学习分心我劝了她好几次她听不进去

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回了一个字:嗯。

周杰又发:阳阳那件羽绒服是我买的他跟我说他想要一件给爸爸他说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不够我帮他添的你别跟他说是我说的

我没回。

周杰又发了一条:姐夫你明天还来吗阳阳让我问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旁边的同事老孙凑过来,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他把烟叼在自己嘴里,没点,跟我说:“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老板今天抽风,你小心点。”

我说没事。

老孙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今天下午老板把刘媛给骂哭了,就因为那个中秋海报的字体没对齐,刘媛改了三版,老板说还是丑,让她明天别来了。”

刘媛坐在对面,眼睛肿着,屏幕光照在她脸上,两坨红。她手上还在打字,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

我打开文档开始干活,写了一行删一行,写了三行又全删了。脑子里转的全是单元门口那个白色塑料袋,袋口那个死结,垃圾桶盖子上的一层灰。

快十点的时候我去走廊抽烟,隔壁公司的灯全黑着,只有我们这一层亮。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九月底的风灌进来,吹得地上堆的几箱打印纸哗哗响。

我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手机在裤兜里震。

我以为又是工作群,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北京,但不是我存的任何联系人。

我接了。

对面没说话,能听见呼吸声,很轻,还有背景里电视的声音。

我说你好。

对面还是没说话。过了几秒,一个小孩的声音传过来,很小,像是把嘴贴在话筒上捂着说的。

爸,你冷吗。

是阳阳。

我喉咙紧了一下,拿烟的手停在半空。我说不冷,你妈给你买了新羽绒服,我今天穿上了,挺暖和的。

他说你穿了吗。

我说穿了,现在就在身上呢,XL的,正好。

他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爸,你别生我妈气,她今天哭了,哭了半天,她以为你会在楼下等着不走,她让我看窗外,看了好几回你都不在。”

我说我没生气。

阳阳说:“你骗人,你每次说没生气的时候声音都特别平,跟我妈一样。”

我笑了一声,烟灰掉了一截,落在地上。

我说我今天没生气,我就是把月饼放下了。那月饼是你妈收的,你吃了吗。

阳阳说:“我吃了,我吃了两个。那个豆沙的。”停了一下,他又说,“我爸买的都好吃。”

我眼睛有点热。我说行了阳阳你早点睡,明天不是还上学吗。

他说:“爸,你下个周末能来吗,我围棋考级过了,我拿了证书,我想给你看。”

我说我去。你妈要是不让我进门,我在楼下等你,你拿着证书从窗户上给我看一眼就行。

阳阳笑了,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脆生生的,像什么东西碎了又被拼起来。他说:“你跟我妈怎么都这么笨,不会好好说。”

他没等我回答,电话那头传出来周敏的声音,喊了一句阳阳你拿谁手机呢。然后电话挂断了,嘟嘟嘟的忙音。

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间一分四十二秒。

烟已经烧到滤嘴了,我摁灭在窗台上,转身回办公室。

刚坐下,老板办公室的门开了。

老板姓王,四十出头,剃个平头,穿着件polo衫走出来,手里端着杯茶。他站到我工位旁边,茶杯往我桌上一墩,咚的一声。

“赵东升,今天白天去哪儿了。”

我说出去办了点事。

“办什么事,你请假了吗就办事,群里@你你没看见吗,中秋节的方案让你写的你写了吗。”

我说我在写了。

“你在写了,你在写了三个小时写出一行字来是吧。”他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打字声全停了。他伸手指着我屏幕上那个空白文档,“这他妈就是你写的?下班前给我交上来,交不上你明天也别来了。”

他说完端着茶杯回办公室了,门带上,百叶窗哗啦一声合严。

老孙凑过来,小声说:“老板今天吃了枪药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把烟盒推过去,老孙抽了一根。

文档光标在屏幕上闪,我打了三个字:中秋案。然后停在那儿,键盘上一排字母怎么按都觉得不对。

坐对面的刘媛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旁边,递给我一张纸条。纸条折了两折,上面写了一行字:我手机没电了,能借你充电器吗。

我把充电器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你手怎么抖啊。”

我低头看,键盘上我按着空格键的右手大拇指确实在抖。我把手拿下来,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刘媛拿着充电器走了,隔壁老孙点着了那根烟,被旁边同事提醒办公室禁烟,他把烟掐灭在可乐罐里。

那天晚上我写到凌晨两点,把中秋方案交了。老板没回,办公室的灯关了大半,老孙趴在桌上睡,刘媛在刷手机,屏幕光映着她那张哭过的脸。

凌晨三点我走出写字楼,马路上空荡荡的,路灯把影子拉长又揉短。我走了两条街,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坐下来,买了一瓶水。

手机亮了一下。

周杰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是从三楼的窗户拍的,角度有点歪,拍的是楼下那棵桂花树和单元门。门前面空空的,没有人,地上只有一片落叶。

周杰附了一句话:姐下楼看了一回,你没在,她把月饼捡回去了。

我没回。

我在便利店门口坐到天蒙蒙亮,路上开始有扫地的环卫工,推着三轮车,扫帚刮过路面的声音又干又脆。

手机闹钟响了,七点整。

我把水瓶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探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上了三楼,敲了敲那扇门。

里面没动静。我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周敏站在门里,头发披着,穿着睡衣,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她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说我来看看阳阳,他昨天打电话说围棋考级过了。

周敏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又转回来看着我。

她说:“阳阳不在,早上六点半他姥姥接走了,说去密云玩两天,学校放假。”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屋里传出来一声响动,像是杯子放在茶几上的声音。周敏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又把门缝推窄了一点。

那个杯子放下的声音,是从阳阳卧室那个方向传过来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门缝里周敏的肩膀和她身后那截走廊。

走廊尽头,阳阳卧室的门虚掩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第3章

门缝底下那线光只亮了两秒就灭了。像是有人踩了卧室门口的地灯,又赶紧关掉。

周敏的肩膀往左边挪了半寸,把那截门缝彻底堵上。她没回头,眼睛盯着我,眼角有一点红,但表情是绷着的,嘴角还维持着说话时的形状。她说:“赵东升,你走吧,别让孩子为难。”

我说我不进去,我就站门口说两句话。

她说没什么好说的。

我说阳阳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她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

那个电话是阳阳拿谁的手机打的,周敏后来问了一声就挂断了,她可能真不知道电话通了。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去的时候,阳阳举着手机,站在哪个角落。

我说阳阳跟我说他围棋考级过了,我来看一眼证书,看完就走,五分钟。

周敏把门又推开了一点,她的脸从门缝里完全露出来。没化妆,眼角一道细纹比上个月深了。她扶着门框的手背上有两块红,冻的,她出来开门没披外套。

她说:“证书不在家,在姥姥那边。”

我说那我去姥姥那儿看。

她说你去哪儿看,她姥姥住在昌平,你找得到吗你,再说了阳阳说了不想见你,你非要来,孩子昨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宿你知不知道。

我说他知道我来了?

周敏没有接话。

走廊尽头那扇卧室门从里面被人拧开了。拧得很轻,金属把手转动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还是听得一清二楚。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黑着灯,但我看见了阳阳的半张脸,贴在门缝里。

他的眼睛是红的。

没哭出声,但眼眶全红了,鼻尖也红。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睡衣,手里攥着一张纸,纸折了角,他把它贴在胸前。

周敏没回头,但她后背僵了一下,她知道门开了。

阳阳在门缝里喊了一声“爸”。那个声音哑的,像是刚哭完又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周敏猛地转头,喊了一声:“阳阳你回去!”

她声音尖了,整栋楼都能听见。我听见隔壁有人开了一下门又关上了。

阳阳没有回去。他把门推开,光着脚站在走廊地板上,手里那张纸举起来冲我晃了一下。上面印着红字,我看不清字,但看见了那个红戳,圆的,围棋协会的章。

他喊:“爸,你看,我过了,二级。”

我嗓子眼发堵。我说我看见了,你真厉害。

阳阳又往前迈了一步,周敏伸手挡了他一下,没挡住。阳阳绕开他妈的手跑到门口,站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把那张证书递过来。

他把纸塞进我手里。纸有点潮,像是被他攥了很久,汗湿了一角。

他说:“爸你拿着,我下次考一级的时候给你看。”

我把证书接过来,纸很薄,边角已经卷了。上面印着他的名字,赵阳,二级,签发日期是上周五。

周敏站在门里,手还伸在半空。她看着阳阳,又看着我,咬了一下嘴唇。嘴唇干得起皮了,咬破了左半边,渗出一颗血珠。她用手背抹了一下。

她说:“阳阳你回屋穿鞋,地上凉。”

阳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丫子,白袜子踩在地砖上,脚趾蜷了一下。他没动,还站在那儿仰头看着我。他问:“爸,月饼好吃吗,我吃了两个,我妈说你买了两斤。”

我说好吃,爸也吃了。

阳阳笑了一下,那个笑在红眼眶上显得有点怪,嘴角往上扯,眼里却还含着东西。他说:“那你下次还买那个牌子的,别换。”

我点了点头。

身后楼梯间传上来脚步声,有人上楼了。脚步声很急,一步两个台阶,带着喘。我侧过头看了一眼,楼梯转角处冲上来一个人,周杰,穿着外套,头发乱着,像是刚跑过来的。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半秒,然后说:“姐夫,你没走吧。”

我说没走。

周杰喘匀了气,走到门口,看了他姐一眼,又看了阳阳一眼。他说:“姐,你让他进去坐会儿不行吗,天这么冷。”

周敏没吭声。

阳阳伸手拽住了我的外套下摆,那件新羽绒服。他拽得很轻,小手指勾着拉链头,我低头的时候看见他指甲剪得很短,边上有一道倒刺,掀了一小块皮,露出粉色的肉。

周敏看见了那个动作。她盯着阳阳的手指看了两秒,然后往后退了半步,把门拉开了大半。

她说:“进来吧,五分钟。”

我走进去的时候屋里一股暖气扑上来,热烘烘的,混着早餐的豆浆味和阳阳身上的沐浴露香味,甜丝丝的。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只碗,一只喝了一半的豆浆,一只吃了两口的包子,包子馅是韭菜鸡蛋的,皮上咬了个豁口。

阳阳跑回沙发,光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他坐回去把包子拿起来继续咬,腮帮子鼓着,盯着我看。

周敏关上门,走到厨房把灶台上的火关了。锅里咕嘟着什么东西,她拿勺子搅了两下,盖上盖子。她背对着客厅说了一句:“坐吧。”

我在沙发边角坐下来,阳阳往我这边挪了挪,把半只包子举到我面前。他说:“爸你吃一口,姥姥包的,韭菜馅儿,比我妈包的好吃。”

我咬了一口,皮有点硬,馅咸了,但我嚼了嚼咽下去,跟他说好吃。

阳阳笑了。这回笑得真了,眼睛弯起来,红眼眶里的水光碎了,化成笑纹。他把剩下半只包子塞进自己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周敏从厨房走出来,站在茶几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给我。我接了,水温刚好烫手,杯子是阳阳小时候用的那个蓝色塑料杯,杯底印着一只脱了漆的米老鼠。

她说:“你喝完就走,阳阳还得去姥姥那儿呢。”

我说好。

阳阳把包子咽下去,从沙发上跳下来,光脚跑到电视柜那边翻了翻,翻出一个塑料文件夹,里面夹了好几页纸。他抽出一张跑回来递给我,说:“爸你看,这是我上次作文,老师还念了。”

我接过来看,作文题目是《我的家》,阳阳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每个格子占不满,第一行写的是:我家有三口人,妈妈、姥姥和我。

没了爸爸。

我看完了,把纸折好还给他。我说写得挺好的,姥姥给你做饭,妈妈送你上学,你们家真热闹。

阳阳接过纸,站在我面前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指头,脚趾头在瓷砖上蹭了两下,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很小,但屋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说:“爸,你明年过年能来吗。”

周敏在茶几对面站着,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

阳阳又说:“我想跟你过年,我同学说他们过年都有爸爸带他们放炮,我妈不让我放炮,她说危险。”

我看着他,喉咙里那团东西又上来了。我说过年还早呢,到时候再说。

他说:“那你答应我。”

周敏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说:“阳阳你回屋换衣服,该走了。”

阳阳没动,他看着我,小手指头又勾住了我衣服的下摆。

我说我答应你,过年我来。

阳阳这才松开手,转身往卧室跑,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冲我说:“爸,那你给我买个那种摔炮,一摔就响的那种,五毛钱一盒。”

我说行。

他跑进卧室关上了门,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在找衣服。

客厅就剩我和周敏两个人。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抹布攥在手里,攥得指关节发白。她看着阳台窗外,天已经亮透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长条,落在她脚边。

她开口说:“赵东升,你这几年都不来,现在突然来得勤了,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就想看看孩子。

她转过脸看着我,眼睛里的红血丝今天早上又多了一条。她说:“你前三年一次没来,阳阳生日你连个电话都没有,我给他买蛋糕,他说妈妈别买大的,爸爸没钱,买小的就行。你知道他一个七岁的小孩说这种话的时候我在旁边什么心情。”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又说:“你现在来了,送两斤月饼,买一件衣服,他就记你一辈子。然后呢,你下次又不来了,他又得哭两天。”

窗外的阳光挪了一寸,照到茶几上那半杯豆浆上,杯沿凝了一圈白渍。

周敏把抹布扔进水槽里,哗啦一声水响。她说:“你走不走,我去给阳阳穿外套。”

我站起来,把那张围棋证书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赵阳两个字印得工工整整,盖了红戳。我把它折好放回口袋。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阳阳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他趴在地上从门缝里往外看,露出半只眼睛和一小片额头。

我冲他笑了一下。

他冲我摆了摆手,手心朝外,手指弯了弯,像只小猫爪子。

周敏站在厨房水槽边没动。我推开门走出去,门在我身后合上,咔嗒一声。

楼道里很安静。

我走到二楼楼梯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是周杰的消息,发了好几条,我刚点开第一条,第二条就跟着跳出来了。

第一条:姐夫我姐早上跟我说她下周要带阳阳搬去天津,她在那边找了个工作,房子都看好了。

第二条:她说想让阳阳在那边上初中,换个环境。

第三条:她让我别告诉你。

我站在二楼拐角,窗外那棵桂花树从楼道的窗户里露出一角,叶子被风翻着,黄的花瓣往下掉。

我往下走了一层,到一楼的时候,单元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刘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冲锋衣,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水果,一袋看起来像是盒装的点心。她看见我从楼梯上下来,也愣了一下。

她说:“赵哥,你怎么住这儿啊。”

我没来得及回答,她身后又走进来一个人。王老板,穿着那件polo衫,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低头看手机导航。

他抬起头看见我,眉头拧成一团:“赵东升,你住这儿?正好,我刚收到周敏的邮件,她让我转交一份东西给你,她说她发了你邮箱你没回。”

他把手里那张纸递过来。

我接过来展开,是一份文件打印件,抬头写着《关于变更抚养权及探视权协议的申请》。

下面最后一栏,周敏的签名已经签好了,日期是今天早上。

旁边多了一行手写的铅笔字,字迹很轻,像是用铅笔头写的:阳阳要我转告你,他不想去天津。

第4章

那张纸在我手里抖了一下。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瞬,又被刘媛的脚步声震亮。

王老板站在门口挡着光,他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我,推了推眼镜说:“她就让我转交这个,别的什么都没说,你俩的事你自己处理,别耽误工作。”

他说完侧身绕过我往楼上走,皮鞋踩在台阶上噔噔响。刘媛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两袋东西,冲我指了指外面:“赵哥,外面冷,你出来说话。”

我走出去,单元门在身后弹回去,把楼道里的暖气和那股韭菜包子味隔开了。外面的风灌进领子,我一激灵。

刘媛把那袋水果放在脚边,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充电器递给我:“你昨天落公司的,我给你带过来了。”

我说谢谢。充电器的线缠成一团,我把它塞进口袋,手指触到那张围棋证书的硬纸边角。

刘媛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她弯腰把水果拎起来说:“那我先走了,公司还有活。”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赵哥,你那个中秋方案老板早上发到群里了,用了,一个字没改。”

刘媛走了。她的背影拐过小区门口的垃圾站,消失在那排掉光叶子的槐树后面。

我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纸被风吹得哗哗响,铅笔字那一行被折痕截成两段,我把它抚平重新读了一遍:阳阳要我转告你,他不想去天津。

字是小孩的字,横不平竖不直,撇捺都带着毛边,像是铅笔尖断了又削,削了又断。

我把它折好,塞进羽绒服内侧的口袋,和围棋证书放在一起。

电话响了。

我掏出来,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天津。

我接了。

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挺客气,说我姓陈,是天津滨海新区第三小学的招生办老师,周敏女士上个月给孩子报名了转学,材料都齐了,我们这边通知您一下,下周三前需要补一份监护人的同意书,您看您方便来一趟天津,或者我们寄一个模板过去您签了寄回来都行。

我说他下周三就得转过去?

老师说理论上是,周敏女士那边房子已经租好了,学籍要是赶不上秋季班就得等到明年春季,您要是有什么特殊情况我们也可以协调。

我站在那棵桂花树底下,头顶的枝叶被风刮得簌簌响,几朵干枯的小黄花砸在我肩膀上,碎了。

我说老师,我跟孩子他妈商量一下再给您回话。

挂了电话,我拨了周敏的号码,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我又拨,响了两声,又被挂断。第三回,话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正忙。

我把手机放下来,抬头看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阳台上晾着阳阳那件蓝羽绒服,袖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在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太阳已经从楼后面完全升起来了,光打在对面那栋灰楼的墙上,反过来的白光刺眼。

我转身出了小区。

半路上手机震了一下,周杰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他那头背景声里有风声,像是在路上走着。他说:“姐夫,我跟你透个底,我姐天津那个工作是她同学介绍的,工资比北京这边高两千,但是那个学校我听阳阳说了,他同学在那边被欺负过,地方挺乱的。”

我回了一个字:知道了。

他又发了一条:“阳阳昨天晚上不睡,一直跟他妈闹,说不走。我姐早上起来眼睛都肿成一条缝了,她也不好受,但她说在北京你总来,阳阳心思就不在学习上,她也是没办法。”

语音放完了,自动跳出一条文字转化,机器翻译的,把“心思不在学习上”翻成了“心智不在雪系上”。

我笑不出来。

到了公司楼下,老孙正在门口抽烟,看见我过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冲我招了招手。他说:“你早上去哪儿了,王老板找你。”

我说他找过我了。

老孙凑近了压低嗓子:“他去找你干嘛?我觉得他今天有点反常,平时方案交了屁都不放一个,今天居然夸你那个中秋方案写得好,让我们全组照你那版改。”

我说我也不知道。

老孙吸了一口烟,缓缓喷出来,白色的烟被风扯散了。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说:“赵东升,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看你魂不守舍的。”

我说没事。

他拍了我一把:“有事说话,哥几个都在呢。”

他掐了烟跟我一起上楼,推门进去的时候办公室气氛不一样了。刘媛已经坐在工位上打字,另一个同事小李在接电话,语气比昨天轻松了八度。

王老板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里面看电脑,透过门框看了我一眼,冲我招了下手。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他从屏幕后面露出半张脸,说:“赵东升,你那个方案客户那边一稿过了,你下午跟我去一趟客户那儿,做个提案说明。”

我说好。

他顿了顿,又说:“你家里的事自己处理好,别影响项目。”

我点了点头转身回工位,刚坐下,手机屏幕亮了。

周敏发了一条短信。不是微信,她把我拉黑了,用的是短信通道。内容很短:你来一趟,我在家,阳阳去上学了,咱们把话说清楚。

我看了三遍,锁了屏。

下午跟王老板去客户那边,开了一个多小时的会,我站在投影仪前面讲了三十页PPT,客户那边三个人全程点头,最后主事的那个经理站起来跟我握了个手,说方案可以推进了,细节下一轮沟通。

王老板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出来的时候在电梯里,他忽然说了一句:“赵东升,你刚才讲得不错。”

我愣了一下。他平时不怎么当面夸人。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周敏那份文件你签不签是你的事,但别拖太久,抚养权变更涉及到学籍,过了截止期对孩子不好。”

我说知道了。

他拍了我肩膀一下,力度不大,像是兄弟之间那种。他先走出电梯,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喂了一声走远了。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跟我住同一个小区,今天早上又送刘媛过来,他们住得都不远。但还有一个细节,刚才开会的时候,客户经理站起来跟我握手,我的方案封面上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王老板看完那页封面的时候没有翻走,多停了两秒。

那个封面是我凌晨三点半改的。

我出了写字楼,打了一辆车去周敏那儿。

路上堵了四十分钟,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把脑子里的东西吹散了一部分,又把另一部分吹得更乱。

到了小区门口,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了,桂花树底下坐着一个老头在剥橘子,橘子皮扔了一地。

我上三楼,敲门。

门开了,周敏站在门里,换了身衣服,黑色毛衣,头发扎起来了。客厅的灯全亮着,茶几上摆了两杯茶,一盘切好的苹果,还有阳阳那本作文本摊开放在沙发垫子上。

她说:“进来坐。”

我换了鞋进去,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腰挺得很直,手搭在膝盖上。

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口:“阳阳今天早上走的时候一直哭,他书包里塞了张纸条,写了你的手机号,怕我不知道他记错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纸角有锯齿,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是我的号。

她把纸放在茶几上,手没松开,压着纸角。

她说:“赵东升,我问你一句实话,你最近到底什么打算。”

我说什么什么打算。

她说:“你之前三年不来,现在连着来两天,阳阳现在满脑子都是你,昨天晚上不睡,今天早上不吃饭,他今天放学回来要是看见你在客厅坐着,他明天还能不能正常上学。”

她说完这句话,声音开始抖了,从嗓子眼里憋出来的那种抖。

我把那张纸从她手底下抽出来,看了两秒,折叠好放进口袋。

我说:“周敏,我今天接到天津学校的电话了,他们让我签同意书。”

她眼神动了一下,眼角那条皱纹又深了一道。

她说:“你签不签。”

我说:“阳阳说他不去。”

周敏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砖,滋啦一声。她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我,肩膀在抖,但声音压住了。

她说:“我工作找好了,房子租好了,押金交了,我把北京这边的房子下个月就退。赵东升,你要是不签,我怎么办,阳阳怎么办。”

我站起来,跟她面对面站着,茶几挡在我们中间,两杯茶的热气在我俩之间扭成一小团白雾。

我说:“你辞了北京的工作去的天津,那你在北京的工作呢。”

她说:“辞了,今天下午交的。”

我说:“那阳阳在北京的同学呢,他跟我说他有个好朋友叫李小满,两个人约好了下个学期还坐同桌。”

周敏的嘴唇闭紧了,抿成一条线。

她说:“小孩子的事,长大就忘了。”

我说:“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不想去天津,说那个学校有个小孩叫高磊,上个月把他同桌从楼梯上推下去摔了,那个小孩也在那个学校。”

周敏不说话了。她看了我两秒,重新坐下去,椅子又响了一声。

她低着头,手指摸着茶杯边沿,摸了一圈又一圈,指尖红了。

她说:“赵东升,那你来说怎么办。”

我站在茶几这边,看着她低下去的头,头发从耳后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桌上那盘苹果的切面已经氧化了,变成浅浅的褐色。

我说:“我搬到天津去。”

她猛地抬起头。

我说:“你们去哪,我去哪。我在天津找工作,每周看阳阳,你们不用搬家,他在北京上学,他妈也保得住工作。”

周敏张着嘴,嘴唇干了又合上。她说:“你说什么呢,你在北京有工作。”

我说:“我就一个做文案的,到哪儿都能做。”

她看着我,看了很长时间,长到茶杯里的热气全散了,苹果那层褐色又深了一层。

她忽然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抽了一下,没出声。

我站在她面前,茶几上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写着“王老板”。消息只有一行字:赵东升,你别冲动,那份同意书你签不签都行,你那份方案我给客户报的是联名,你和刘媛共同署名,下个月项目提成你们俩分,够你养孩子了。

我盯着那行字,往上翻,翻到昨天半夜发的一条未读消息,王老板发的,时间戳凌晨四点零七分。

内容只有一句话:那件羽绒服,是周敏托我买的,她知道你穿多大码。

第5章

那条消息我看了三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把茶几上那盘褐色的苹果照得更暗了。

周敏还低着头,手捂着脸没松开。她肩膀抖了一下又停住,指缝里没流东西出来,但后颈那块皮肤是红的,从毛衣领口往上蔓延到耳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说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把手从脸上拿开,眼圈全红了,鼻头也红,但眼泪没掉下来。她吸了一下鼻子,把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然后把杯子放回去。

她说:“你看什么呢。”

我说:“王老板跟我一小区住。”

她没接话,手指在杯沿上又转了一圈。

我说:“那件羽绒服,是他从你那儿拿的,还是你自己去买的。”

周敏的手指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那个红血丝比早上多了一道,像一张细密的网罩在眼白上。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哑:“他怎么跟你说这个。”

我说:“他凌晨四点发的消息,我刚才看见的。”

周敏把茶杯推远了一点,两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绞得骨节发白。她低着头,声调变得很平,那种用力压住所有东西的平,一戳就破。

她说:“那件衣服我上个月就买了。阳阳有次回家跟我说,他看见你蹲在学校门口那个石墩子上等他放学,腿上的裤子短了一截,裤脚都磨毛了。他回来画了一幅画,画了个人站在风里,上面写了一行字,我爸没有棉袄。”

她顿了一下,又说:“那幅画我到现在还留着。后来我去商场看,那件羽绒服是打折的,原价三百多,打完折一百八十九,我买的时候售货员问我给谁穿,我说给小孩他爸。”

茶几对面那杯茶凉透了,水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膜。

阳阳那本作文本还摊在沙发垫子上,我侧头看了一眼,翻开的那页正好是《我的家》,还是昨天那篇,但翻到背面的时候我看见了一行铅笔写的字,藏在作文格子的边缝里,小得几乎看不见。

铅笔印很浅,像是写完了又用橡皮擦过,没擦干净,留了一道灰色的痕。

上面写着:我还有一个家,在我爸那儿。

周敏顺着我的视线看到了那行字,她也看见了。她伸手把作文本合上,啪的一声,纸页闭合的时候刮起一阵小风,吹起她额前一绺碎发。

她说:“你别看了。”

我说:“周敏,你让我搬天津去,你自己留北京,行不行。”

她看着我。

我说:“你工作别辞,房子别退,阳阳在北京上学。我去天津找工作,每周末回来。孩子在哪儿读书就在哪儿待着,你上班也方便,我每周都能看他。这是最好的办法。”

她没说话。

我说:“你要是怕我老来打扰他,我就在天津上班,我回来的时候提前跟你说,你同意了我再来。阳阳想我的时候,咱们视频也行。”

周敏低下头,手指松开又攥紧。她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你去了天津,工作能马上找到吗,你租房子怎么办,那儿生活费不比北京便宜多少。”

我说:“能找着。我下午在会上讲了个方案,客户一稿过了,老板让我和刘媛共同署名,下个月的提成够我撑两三个月的。”

她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说:“赵东升,你这人以前什么都不跟人说,现在怎么一套一套的。”

我说:“我跟阳阳学的,他把话憋心里憋出毛病,我不能再憋了。”

她肩膀松了一点,靠在椅背上,把脚收回去蜷在凳子横梁上。她那个姿势我认得,以前结婚那会儿她每次心力交瘁了就是这样坐的,像一只把自己缩起来的猫。

窗外的路灯黄光透进来,和客厅的顶灯混在一起,把她半边脸照成了暖色的。

她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楼下的垃圾桶了没有。”

我说看见了。

她说:“那个月饼我捡回来了。我拆开了,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甜得腻人。以前你每年中秋都买那个牌子的豆沙月饼,我说换一个口味,你说你从小只吃这种,习惯了。”

我说对,习惯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钥匙扣。是那种塑料的小月亮,黄色的,边缘磨得发白,中间写着“中秋节快乐”几个字,字迹已经糊了一半。

她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到我这半边。

她说:“这是阳阳那年中秋节做的,幼儿园手工课,他做了一个送给你,你没来拿。我收着了。”

我拿起来,塑料月亮背面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爸爸,中秋节快乐,字歪歪扭扭的,阳字写成了“日 + 扬”。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塑料的棱角硌着掌心的纹路。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能听见楼上人家的电视声,窸窸窣窣的,像是新闻联播播完了在播天气预报。

阳阳的房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俩。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他站在门后听了多久。校服拉链敞着,里面那件白T恤的领口洗得起了毛边。

他喊了一声妈,又喊了一声爸。

周敏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帮他拉校服的拉链。他的手挡了一下,自己把拉链拽上去,然后绕过他妈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

他把书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折角全是皱褶,像是被揉过了又展开。他递给我说:“爸,这是我给你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工贺卡,封面用彩笔画了一棵桂花树,树下站着三个人,一大一小中间画了个矮的,三颗脑袋挤在一起,脸上全是笑。

里面写了一行字,铅笔写的,比那篇作文上的字工整多了:爸,你要是去天津,我就跟你去。

周敏站在旁边,看到了那行字。

她没说话。

阳阳抬头看着我,又看了一眼他妈,然后说:“我今天放学跟李小满说了,我说我可能要去天津上学。李小满哭了,她说那以后谁跟她坐同桌。我说我不去了,我跟我爸说了。”

周敏蹲下来,和阳阳平视,她伸手摸了摸阳阳的头,指尖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后捋,捋了三下。

她说:“谁跟你说你爸要去天津了。”

阳阳说:“我听见了。”

他说完这句话把贺卡从我手里抽回去,叠好重新塞进信封里,然后把信封塞回书包。他背好书包往自己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竖了一根手指头,晃了晃。

他说:“爸,你别跟我妈吵架。”

他关上门,屋里又剩了我们两个。

周敏还蹲在原地没起来,手掌撑着膝盖,头低着。过了几秒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灶台上的火重新拧开,锅里那锅汤还在,咕嘟了两声冒出热气。她拿起勺子搅了一下,舀了一点尝了尝,放下勺子,从碗柜里拿了一只碗,盛了一碗汤端到茶几上。

她没看我,但声音传过来:“喝吧,排骨萝卜汤,炖了一下午。”

我坐回去,把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咸淡刚好。

周敏靠着厨房门框站着,手里攥着那块抹布,来回搓着。她说:“赵东升,你答应我一件事。”

我放下碗看着她。

她说:“你要是真的去天津找工作,签了合同的那天给我发个消息。你别让我在别人那儿听说你的事,别人说一句我信一句,我只信你说的。”

我说好。

她转了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所有动静。

我碗里的汤喝完了一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王老板发的第二条消息:我刚听说周敏把辞呈又拿回去了,你俩到底怎么回事,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没回。

又过了一分钟,他发了第三条:对了赵东升,刘媛下午跟我说,你那个方案客户那边想让你做项目负责人,下周二去签合同,你准不准备接。

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之前,我看见屏幕最上方弹了一条来自天津号码的短信。还是那个招生办老师,内容很短:赵先生,周敏女士今天下午来电说转学手续暂缓办理了,我们这边先备注一下,您后续有需要再联系我们。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端起汤碗把剩下那半碗汤喝完了。

排骨炖得烂了,骨头一抿就脱了肉。

周敏在厨房里擦灶台,抹布刮过灶面的声音呲啦呲啦响,节奏很稳。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她没回头,但手上擦灶台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说:“我走了,明天下午来,阳阳放学我接他。”

她说:“行。”

我走到门口换鞋,穿了一只脚的工夫,阳阳的卧室门又开了一条缝。他从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手里举着手机冲我晃了晃,屏幕上亮着一个微信二维码。

他说:“爸,你扫我,我昨天注册的微信号,我妈不知道。”

我看了厨房方向一眼,周敏还在擦灶台,背对着我们。

我弯腰扫了码,手机弹出一个新对话框,头像是阳阳今天早上穿那件白T恤的自拍,嘴巴咧到耳朵根。备注名自动弹出来:阳阳。

我点了通过。

阳阳冲我做了个嘘的手势,把门关上了。

我推开门走出去,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着台阶上几片干枯的桂花叶子,不知道被谁踩进来的。

我往下走了半层,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阳阳发来的微信,第一条是一个表情,一个绿色的小青蛙在冲我笑。

第二条是文字:爸,你去天津的话给我买个电话手表,我妈不给买。

第三条紧跟着弹出来:我妈在哭,你别告诉她我告诉你。

我站在楼梯拐角,盯着那三个气泡看了很久。

声控灯灭了,我在黑暗里站了五秒钟,又跺了一下脚。

灯重新亮了。

我往下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开了一巴掌宽的缝隙,缝隙里面透出半个人影,小小的,趴在窗台上。

我冲那个影子抬了一下手,影子也冲我抬了一下手。

第6章

最后一天。日子过起来比想象的快,有时候觉得像被人按了快进键,有时候又觉得每一分钟都在原地打转。

从那天晚上离开周敏家算起,整整过了三周。

这三周里我投了四十七份简历,接了两个电话面试,有一个公司让我下周去天津滨海新区面试,文案主管,薪资比我现在的水平多八百。我买了一张火车票,周六早上的。

周五下午,我去阳阳学校门口接他放学。

学校门口那条窄巷子照例挤满了车和人,我蹲在之前那个石墩子上,羽绒服口袋揣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猪肉大葱的,街口那家包子铺买的。

四点过十分,校门开了,孩子们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声音把整条巷子灌满。我在人群里找阳阳,找了三分钟,没看见他。

第五分钟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拍了我肩膀一下。

我回头,阳阳站在我背后,书包带斜挎在肩膀上,拉链上多了一个新挂件,一只蓝色的小鲸鱼。他冲我咧嘴笑,从书包侧面抽出一个纸盒子,巴掌大小,用彩色包装纸包着,上面贴了一张便签纸,写着“给爸爸”。

他说:“爸,你拆开。”

我把包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看我拆盒子。纸撕开,里面是一只手表,塑料壳的,表盘上画着一棵桂花树,树底下三个小人,指针卡在三点半的位置,不走了。

他说:“这是我手工课做的,电池没装,你回去自己装,我妈买了电池放在盒子里,你别忘了。”

我把表盒翻过来,底部果然贴着一小包纽扣电池,用透明胶粘住。

我说:“这个表三点半就不走了。”

阳阳把包子咽下去,擦了擦嘴说:“三点半是我放学的时间。你以后看表就知道该接我了。”

我攥着那只表,没说话。

他三两口把包子吃完,拍了拍手,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肩膀上。他歪头看了我一眼,说:“爸,你明天去天津面试是吧。”

我说是。

他说:“你面试的时候别紧张,你就当对面坐的是我,你就跟我说话那样跟他们说,他们肯定要你。”

我笑了一下,把表盒小心地放进羽绒服内侧的口袋,和那张围棋证书、那个塑料月亮放在一起。口袋变得鼓鼓囊囊的,三个硬物挤在一块儿,硌着胸口。

阳阳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爸,我妈昨天晚上做了一桌子菜,还跟我姥姥视频了,我姥姥问她你怎么不做红烧排骨,我妈说某个人爱吃。”

他嘿嘿笑了两声。

我说:“你妈知道了不让你用微信了。”

他说:“她不知道,我偷偷的。”

我俩沿着巷子往外走,阳阳走在我左边,脚步踢踢踏踏地踩在路边的落叶上,嘎吱嘎吱响。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他说:“爸,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你要是真去天津上班了,每周回来太累了,要不你隔一周回来一次也行。”

我说那我少看你一次了。

他说:“那你把手机视频开着,你做晚饭的时候我也开着,咱俩对着吃。”

我说好。

他又踢了一脚叶子,沉默了几步,然后说:“爸,你和我妈什么时候能好。”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说:“我同学李小满她爸妈离婚了,她爸还是每周来她家吃饭,她妈也让他进门。你们为什么不行。”

我低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他头顶,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

我说:“阳阳,大人之间的事有时候说不清楚,但我和你想的一样,就一个目标,想让你好好的。”

他想了想,踢开跟前一片完整的梧桐叶,叶子裂成两半。他说:“那你们慢慢来,我等你俩。”

他没再说什么,跑了前面几步,蹲在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了一串歪歪扭扭的字。我走近了看,他写的是“赵阳家”,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方块,像是房子的形状。

他站起来冲我笑了一下,把那根树枝扔进路边的草丛。

第二天早上七点的火车。

我起得很早,天还灰蒙蒙的没亮透。出租屋里没开灯,我借着窗外的晨光摸黑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还有口袋里的那三样东西。

我把那只表拿出来,拆开底盖,把那颗纽扣电池装进去。表盘上的秒针顿了一下,然后开始走了,嗒嗒嗒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清清楚楚。

表针从三点半开始走,一步一步往前挪。

我把表戴上手腕,塑料表带有一点紧,卡在手腕的骨头上,凉丝丝的。我调整了一下表扣,松了一格。

六点五十出门,天边已经泛白了。出了小区门口,拐弯的时候看见王老板穿着运动服在路边慢跑,耳朵里塞着耳机。他看见我,停下来,摘了一只耳机喘了口气说:“面试去?”

我说对。

他点了点头:“你那项目提成下周五到账,别在天津饿着了。”

我说谢了。

他摆摆手又跑远了,跑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声:“赵东升,你那版方案客户又加了两个新需求,等你回来弄,刘媛说她一个人搞不定。”

我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坐地铁到火车站,排队检票的时候手机震了。周敏发了一条微信,她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这是三周来第一条消息。

内容只有一句:阳阳昨天晚上把你的照片打印出来了,用他的小打印机,贴在他床头,一张是以前咱们仨在公园拍的,你那时候头发还多着。

我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发了一条:面试完了给我消息。

我回:好。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靠窗坐着,车窗外的城市建筑慢慢往后退,先是高楼,然后是矮楼,然后是灰色的厂房和空旷的田野。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落在手腕那只表上,塑料表盘折出一点光。

我盯着表看了很久,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表盘上那棵桂花树下三个小人手拉着手站着,颜料涂得不太均匀,有一个小人的脸涂出去一大块,糊在了另一个小人的胳膊上,两个人像是粘在一起。

我把表贴进袖口里,合上眼睛。

火车晃荡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到了天津站。我出站打了辆车去面试的公司,路上经过一条街,街两旁种着梧桐树,叶子金黄金黄的铺了一地。

面试比我想的顺利。对面坐了两个人事,一个部门主管,聊了四十分钟,最后主管站起来跟我握手,说欢迎你下周一来报到。

我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到头顶了。

站在楼门口掏手机,先给周敏发了条消息:过了,下周一上班。

她秒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我又给阳阳发了一条,他秒回了,还是那只绿色小青蛙,后面跟了一句话:我就说你肯定行,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打了一行字:下午的票,晚上到家。

他回了一个转圈的小人,满屏幕转了一圈,停住了。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吹进羽绒服的领口,但今天不那么冷了。太阳暖烘烘的,晒在后背上,把衣服上的凉意一点点焐透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碰到了那个塑料月亮,圆圆的,边缘磨得光溜溜的。

我把它掏出来看了看,月亮背面贴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每一个笔画都用力得把纸面压出了凹痕。

我把月亮重新放回去,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站住的那一秒,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阳阳做那只表的时候,表盘上画了三个人,两大一小,脸贴着脸挤在一起。他画那个表盘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一直相信那三个人还能站回同一个画面里。

风吹过来,把路边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下来,打着旋落在我脚前。我弯腰捡了一片,叶脉是金色的,边缘有点卷了,但没碎。

我把它夹进手机壳的背面,然后继续走。

下午三点半的火车,我坐在车厢里,对面坐了一个抱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趴在妈妈肩膀上睡着了,口水把妈妈外套的领子洇湿了一小块。妈妈低头拍着孩子的后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我看着那孩子的小手攥着妈妈的衣领,攥得紧紧的五根小指头弯弯的,指甲像米粒大小。

火车进北京的时候,天开始擦黑了。

我下了车坐地铁转公交,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全黑了,路灯亮着,那棵桂花树的花已经落完了,只剩一树深绿的叶子在风里摆。

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小小的,背着书包,膝盖上摊着一个作业本,正低头写着什么。面前放着一只保温杯,杯盖打开着冒着热气。

阳阳抬起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他把作业本合上跳起来,跑了过来,跑到我面前仰着头喊了一声:“爸,我妈说晚上包饺子,韭菜猪肉的,你爱吃的。”

他伸手拉住我羽绒服的下摆,拽着就往单元门走。

我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单元门里面,走廊灯亮着,周敏站在门里,穿着一件围裙,手上全是面粉。她冲我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阳阳拽着我跨过门槛的时候,我手腕上那只表在灯光底下闪了一下。

表盘上三个小人手拉着手,秒针嗒嗒嗒地走着,从三点半走到六点二十,还在往前。

门在我身后合上了,走廊里的暖气裹上来,把外面所有的风都关在了门外面。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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