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在南半球的海面之下，一股能量正悄然积蓄。气象模型显示，正在发展的厄尔尼诺现象很可能在未来几个月内升级为“超级厄尔尼诺”，给本已变暖的世界注入可能前所未有的热量。但比起短期的高温极端天气，一些科学家更担心的是它可能带来的另一种持久伤害——把一些已经脆弱的生态系统彻底推过一个不可逆转的临界点。
首尔国立大学地球与环境科学系教授具钟成（Jong-Seong Kug）利用观测数据和人工智能模型研究厄尔尼诺事件。他和团队去年发表的一项研究发现，超级厄尔尼诺事件会显著提高发生“气候状态突变”的概率，这种突变可能是突然的、剧烈的，甚至是不可逆的。在接受《生活科学》（Live Science）的采访时，具钟成解释了这背后的机制，以及为什么我们对正在逼近的超级厄尔尼诺需要保持一种“关注但不必恐慌”的审视。
“我们的研究并不是说每一次超级厄尔尼诺都不可避免地会触发气候状态的突变，”具钟成说，“更准确的说法是，当一个已经承压的气候生态系统已经接近某个临界阈值时，一次超级厄尔尼诺带来的强大外力，就有可能把它推过去，引发不可逆的变化。”
这就像一个已经出现裂缝的杯子，平时还能勉强装水，但突然被人重重一击，就会彻底碎裂。“临界阈值”就是这个杯子能承受的极限，“外力”则是超级厄尔尼诺带来的异常增暖或干旱。具钟成提醒，当前各种预测都指向了年底出现超强厄尔尼诺的越来越高的可能性，因此需要密切关注那些已经承受着严重变暖、干旱、生态系统退化或海洋压力的脆弱区域。
在所有让他担心的潜在突变中，排名第一的是主要生态系统的持续性转变，首当其冲的就是亚马孙雨林的命运。
“我特别担心的是主要生态系统发生持续性的变化，比如亚马孙雨林朝着一个更干旱、更退化的状态演变。”具钟成说，“你知道吗，在很久以前，亚马孙地区其实是一片稀树草原，我们现在正在接近那种临界点。”
这种担忧指向一个恐怖的闭环。健康的亚马孙雨林是一个巨大的碳汇，它吸收的二氧化碳远超自身排放的量，相当于在给整个地球降温。然而，超级厄尔尼诺可能会加剧该地区的干旱，而干旱会削弱甚至逆转雨林的碳汇功能——森林退化、枯死，不仅不再吸收二氧化碳，反而开始释放原先固定在树木和土壤中的碳，从一个灭火员变成一个纵火者。
“想象一下，它变得越来越干，出现树木的枯死倒退，”具钟成说，“这时候，（碳）汇就变成了源。这可能在全球变暖的道路上产生一种放大的效应，而且这种效应会在厄尔尼诺事件结束之后，持续很长很长的时间。”
这是一个令人不安的时间尺度问题。我们通常理解的厄尔尼诺影响——比如某个地区的异常酷热或洪涝——大多停留在几个月到一两年的短期异常天气范畴内。但生态系统级别的状态突变，时间跨度是几十年、上百年甚至永久性的。你熬过了一个把全球气温推上新高的年份，却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触发了一场土壤退化、森林退化、物种组成彻底改变的漫长演替，它所带来的碳排放和气候变化反馈，比厄尔尼诺本身要长得多，也难逆转得多。
至于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们能做些什么来减缓这些极端气候和天气事件的威胁，具钟成的回答坦诚而直接：“我们无法阻止厄尔尼诺。”自然系统的巨大能量，目前不在人类工程的干预能力之内。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无事可做。他指出，我们能做的，是在事件的路径上尽可能做好准备——追踪脆弱区域的变化、加强早期预警系统、保护那些尚存的生态缓冲区，以及在更长的时间轴上，把人类行动导致的气候背景压力降下来。
具钟成的观点勾勒出一幅冷静的图景：超级厄尔尼诺本身不是末日，但它是一记重拳，我们不知道挨打的系统是否刚好站在临界点的边缘。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些系统在此之前已经承受了足够多的压力。从这个角度看，今年可能出现的超级厄尔尼诺事件，不再只是一场短期天气事件，而更像是一场压力测试——测试着地球生态系统的韧性，也测试着人类对“临界点”这个概念的理解究竟有多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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