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棠,我走了,别找我——他念出声来,语气已经开始颤抖了,沈拾,你写的这什么玩意?离家出走的初中生?
放下。
十年老兵深夜跑路,你搁这演什么苦情戏?
我说放下。
方远没放,反而蹲下去把垃圾桶里的纸团一个个捡出来,挨个展开看。
那个画面,像极了法医在现场取证。
他看完所有废稿后,抬头望着我。
那眼神,混合了震惊、同情、以及极度想笑却忍着的抽搐。
沈拾。
嗯。
你是不是暗恋顾棠?
我没说话。
十年了?
我还是没说话。
她知道吗?
不知道。
方远抽了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灯下散开。
你要走?
嗯。
因为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有人了。
方远把烟掐灭了,站起来,双手插兜,来回在我房间踱了两步。
然后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气说:行,你走吧。
我愣了一下。
本来以为他会劝我。
方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需要我帮你叫车吗?
……不用。
那行。他抬手摆了摆,一路顺风,到了给我发个定位,我怕你死在外面没人收尸。
说完他真走了。
啤酒都没拿。
我盯着那罐啤酒看了半天。
什么兄弟,什么发小,什么过命的交情。
就这?
连一句你再想想都没有?
但反过来想,他不拦我,也好。
省得我还要演一出你拦不住我的戏码。
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拎着一个行李箱,从别墅侧门出去。
没走正门,因为正门有顾氏的安保系统。
我沿着围墙边的绿化带走,翻过东边那面矮墙。
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
疼。
但无所谓了。
打了一辆网约车,目的地是城南的长途汽车站。
上车之后我靠在后座,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顾棠伸手理那个男人衣领的动作。
那么自然。
那么熟稔。
好像做过很多次了。
我不想承认,但那个瞬间我心口确实像被人攥了一把。
手机震了一下。
方远发来一条微信:
你那张第三稿落桌上了,需不需要我帮你塞她门缝里?
我回:你敢。
他回了一个狗头。
我把手机关了。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汽车站。
凌晨四点的汽车站空空荡荡,售票窗口亮着一盏惨白的灯。
我走过去:麻烦给我一张最早出发的票,去哪儿都行。
售票员大姐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个离家出走的丈夫。
最早的是五点半,去临海市。
行,来一张。
我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扫不了。
余额不足。
换银行卡。
交易失败。
我又试了一张。
还是交易失败。
换第三张。
您的账户已被冻结,如有疑问请联系开户行。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僵住了。
三张卡。
全冻了。
凌晨四点零三分。
谁有这个能力在这个时间点冻我的卡?
答案只有一个。
我掏出兜里仅剩的现金——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大姐,能收现金吗?
能,六十八。
……
我默默把五十块钱收回兜里。
站在售票窗口前,突然觉得夜风格外冷。
手机又震了。
方远的消息:
兄弟,你是不是卡被冻了?
我没回。
他又发:
顾棠十分钟前让财务冻的,我看到邮件了,冻结原因写的是资产异常流动,疑似被盗刷。
再一条:
笑死我了。
最后一条是个语音,我点开,里面是方远压着嗓子的笑声,笑到咳嗽。
我握着手机深呼一口气。
没关系。
我还有腿。
我可以走。
汽车站外面停着一排共享单车。
我扫了一辆。
您的信用分不足,暂时无法使用该服务。
信用分不足?
我信用分七百八十三分。
我又扫了一辆。
同样的提示。
我把手机收起来,沉默地看着那排单车。
风吹过来,车筐里一个塑料袋被吹起来,飘过我面前。
很有仪式感。
像是在给我的尊严送行。
凌晨四点半。
我靠两条腿,沿着国道往城外走。
计划很清晰:走到城际交界处,那里有一些不走线上支付的小面包车,塞二十块钱就能带你到隔壁县城。
我走了大概四十分钟。
天边开始有一点灰白的光。
腿有点酸,崴的那只脚隐隐作痛。
但我没停。
走到一个加油站的时候,我进去买了瓶水。
五十块钱找回来四十七。
还剩四十七块钱。
够了。
只要出了这座城,我就自由了。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靠在加油站的柱子上歇了一分钟。
然后继续走。
又走了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高速入口的路牌。
我精神一振,加快了步伐。
然后我看到了入口处的电子屏。
那块平时播放交通提示的LED大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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