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展关键词｜人类最早的发明竟然是……载物袋？

这是一个奇特的展览。

走进展厅，你首先面对的不是艺术作品，而是一道选择题：

你想从新闻开始还是从小说开始呢？

如果你选择从“新闻”路线开始进入，你看到的是左侧墙上的一篇新闻——《女教师新婚坠亡悲剧》。这一事件在2025年轰动一时，展览将这篇报道一字不落地搬到了墙上。规整的文本，显得严肃而冷静，记录下一个女教师，在婚姻、家庭、社会的多重结构之下，如何一步步被推向了死亡的边缘。

如果选“小说”，则是从右侧墙上印刷的短文《刀痕》开始，这是韩国作家金爱烂以女儿的视角侧写母亲的小说，讲述着母亲在家庭生活中所承受的牺牲与痛楚。整篇文章被精心设计了排版，文本忽高忽低、忽散忽聚，弥漫出别样的情绪。

看完两篇文字，你会惊人地发觉真实与虚构的界限似乎并非泾渭分明。小说的内容是虚构的，但文中描述的母亲的生活却又如此真实。新闻取材于真实事件，但却惊悚到让人怀疑现实。

展览现场《女教师新婚坠亡悲剧：催婚争论背后的相亲、彩礼和后事》墙面文本

展览现场韩国作家金爱烂小说《刀痕》墙面文本

除了两篇布满四墙的文本，在展厅内部，策展人用木架搭建出一个环形架构，包裹住众多关于微小叙事的艺术作品。策展人认为“文本不一定是文字。图像、音乐、建筑，乃至空气中流动的话语氛围，都可以被视为文本”。在这个框架下，“新闻”被看作是一种观察和讲述现实的方式。孙海霆的摄影作品《北京大板楼》记录下隐没在城市之中无人在意的时代建筑；唐艺窈的装置《庇护，停留》收集了在废弃工厂遗留的生活用品，勾画出被抛弃在废墟中的属于普通人的痕迹……现实生活中的边缘物与人成了艺术家视线的中心。

而“小说”路线里的作品，则与虚构文学相呼应，着重于主观感受的抒发。任莉莉的《落日如同灼烧》将一种“轻盈而瘙痒的身体感受”具像化成艺术装置；《树荫间透过光的果实》是刘符洁由一颗果实引发的生命联想……这些作品都关注着被主流叙事遗忘在角落的个体经验与情感。

尽管方法不同，两条路线其实都通向那些被忽视的、微小而真实的日常经验。

孙海霆《北京大板楼》

一个载物袋重构叙事权利

此展的有趣之处不只有入口的选择题，整个展厅在环形木架的结构下，起点不只是起点，也可能是途径的一点或是终点，观众需要不断地游走，与作品相遇。

这个展览的空间为什么要这样设计？没有确切的终点，没有主线剧情，不止一条路径。观众可以任意绕行、折返、停留。

这不像是在看一个展览，倒更像是在捡东西。

这要回到这一展览的策展理念上。策展人借用了美国科幻女作家厄休拉·勒古恩的文学理论，她从工具起源论重新定义叙事起点。勒古恩认为主流的叙事，尤其是科幻小说，长期被一种英雄史诗模式主导。这种故事故事围绕着冲突、斗争、胜负展开，一个持矛的英雄外出狩猎、战胜敌人、带回战利品——这是一条直奔目标的线性进程。

这或许是由于社会认为人类最早发明的工具是用于杀戮的长矛，由此延伸出了文明起源于征服的观念。

但勒古恩借人类学家的观点提出，人类最早发明的不是那些“长、硬、具有杀伤力的工具”，而是用来装采集物的包、网之类的容器。因此，她主张文化应始于容纳而非征服，故事不必是“谁杀死了谁”，而可以如背袋般容纳琐碎、多元、无明确终点的生命片段。

这就是载物袋理论。

唐艺窈《庇护，停留》

那么，策展人以“新闻”和“小说”的选择分界，到底意图何在？

新闻从现实取材，但同样拥有记录者的主观选择与叙事编排。而小说的虚构想象也能抵达比事实更深刻的真实。正是通过这种并置与张力，策展人邀请观众在客观与主观、现实与虚构之间自由穿行，最终意识到：理解世界从来就不只有一种方式，它应如载物袋一般包容细碎、接纳参差、承载无数没有高潮与胜负的平凡人生。

而叙事的权力，正掌握在那些敢于从边缘打捞碎片、并重新讲述它们的人手中。

展厅摒弃了传统展览单向推进、首尾分明的线性叙事，刻意消解了固定动线与唯一主线，完成了勒古恩载物袋式叙事的理论落地。

一场对于“边缘”的观照

展览的空间安排，恰是对标题中“边缘”的多重意涵之演绎。“边缘”在此远非地理或社会意义上的弱势群体标签那般单薄。外墙上关于女儿与母亲的两篇文本，串联起东亚女性的一生。其既以内容聚焦于东亚女性的边缘困境，又借四墙环绕模拟着物理意义上的边缘处境。

展厅中央那个木架围合的空间，暗喻着勒古恩的那只“载物袋”，生活中各种感知经验的边缘化为艺术作品，散落在内部，没有等级，没有顺序，如同背包里那些物品各安其位却又彼此无涉。这种陈列方式本身就是对边缘感知经验的诚实回应，那些在英雄史诗中没有位置的东西，恰恰构成了我们每天背在身上的生活。

展览不打算给观众一个“冲突-高潮-结尾”的标准故事，它只是给你一个袋子。我们不再是奔赴结局的征服者，而是边走边拾的收集者。正如这一展览的名字“从边缘开始收集”，入口那道选择题，就是这个载物袋的开口。无论你从哪边钻进去，你都会发现，世界从来就不是只有主角的单线故事。平凡的碎片、隐秘的情绪、边缘的体验，才是最真实的生活本质。

展览：从边缘开始收集（新文化制作人第四季）

时间：即日起至10月8日

地点：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3F（嘉柏丽尔·香奈儿空间）

票价：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