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那口铁钟了。钟杵悬在那里,像一根不肯落下的手指。我伸手推它,它却不响,或者是响了,被这满山的松涛吞了去,又被鸟雀衔着,飞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二十多年的光阴,原来只够一口钟锈成哑巴。
教室的窗还空着,木框子歪斜成某种疲惫的姿势。我隔窗望进去,那些老旧的桌凳还在,只是矮了许多。许是我长高了罢。桌面上的刀痕还在,一道一道的,都是些无名的字与画,如今都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忽然想起那个总在桌上刻小人的同学,不知他现在何处,是否还带着那支刻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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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冬天真是冬天。我们几十个孩子挤在屋里,脚底下是一层薄薄的土,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不声不响地,先舔你的脚踝,再爬你的膝盖。不知是谁先开始跺脚的,于是一片噼噼啪啪响起来,像一锅炒豆子。先生也不恼,只停了粉笔,等我们跺完了,再写下一个字。如今想来,那跺脚声大约也是课堂的一部分,是冬天教给我们的功课。
响午的钟声是最悦耳的。我们冲出去,在院子里找自己的影子。太阳底下,人人是自己的饭桌。我离家近,却也有一段二十分钟的土路要走。母亲给我带的煎饼,是用玉米面摊的,金黄黄的,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包,还带着鏊子上的余温。
有时是酱豆子,装在一个洗净的墨水瓶里,黑乎乎的,咸得人皱眉。可我们偏要换着吃,你咬一口我的煎饼,我夹一筷你的咸菜,仿佛别人的东西总香些。如今在城里,看见超市货架上那些精美的酱菜,却再没有伸手的欲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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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味道锁在十几年前的舌头上,打不开。
黄昏回家的时候,我们沿着山路走,书包在屁股上一拍一拍的。夕阳从西边的山包上滚下去,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碰到明天的早晨。有次我的煎饼从书包破洞里漏出去,滚进了路边的草丛。我找了好久,只找到几只蚂蚁扛着一小片金黄,像扛着一面旗帜。
此刻我又站在这路上。草还是那草,只是比从前茂盛了;山还是那山,却仿佛矮了一截。身后的小学默立在暮色里,像一本合上的课本。我忽然明白了,那些年我们啃着煎饼咸菜度过的,哪里是什么艰难岁月,分明是粮食在喂养我们的同时,也把山的魂魄、土的气息一并喂给了我们。而我们如今觉得苦,不过是因为已经离开了那苦,站到了苦的对面,隔着二十年的光阴往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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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钟在风里晃了一下,似乎终于发出声来。我侧耳细听,却是肚子里一阵空响,像极了当年放学时的那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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