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五,在县城中学当语文老师,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扎在学校,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赶回村里看我爸。我妈走得早,从小到大,家里里外外全靠父亲一人撑着,他性子老实本分,在村里从不与人争执,谁家有事他都愿意搭把手,我一直以为,父亲在村子里人缘不差,直到他骤然离世,我才看清村里人凉薄的人心。
![]()
那天周三,我正在教室给学生讲评试卷,村支书一个电话打过来,声音沉重,说我父亲上山砍柴摔下陡坡,人已经没了。我手里的粉笔直接掉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跟校长匆匆请假,开车往村子赶,一路上眼泪糊满视线,手脚止不住地发抖。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街坊邻居,有几个婶子假意上前安慰我,嘴里说着节哀,眼神却四处打量,男人们三三两两站在墙角抽烟,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主动上前搭把手。按照我们乡下的老规矩,老人下葬必须找八个壮年男子抬棺,这是村里代代传下来的礼数,但凡家里办丧事,邻里都会主动过来帮忙,不用主家多费口舌。
安顿好父亲的灵堂,我强撑着悲伤,挨个去请村里年轻力壮的男人,想着平日里父亲对大家多有和善,肯定不会为难我。最先找的是隔壁堂叔,他小时候家里穷,我爸年年秋收都分给他半袋粮食,盖房子的时候,我爸连续帮他干了半个月农活,分文不取。我低声跟堂叔说,麻烦明天帮忙抬棺送我爸最后一程,没想到堂叔往后退了两步,挠着头推脱。
“侄女,不是叔不帮你,实在是最近地里农活忙,玉米等着收,我抽不开身。再说你一个外嫁的姑娘,家里没兄弟,这抬棺的事不吉利,我家里婆娘忌讳,不让我掺和。”
这番话听得我心口发堵,吉利不吉利都是老一套说辞,说白了就是不愿意帮忙。我没多说什么,转身去找下一户,接连找了十几个中年男人,说辞千篇一律。有的借口要外出打工,有的推脱身体不舒服,还有人直白地跟我说,村里老一辈讲究,没有儿子的家庭,男人不能帮忙抬棺,怕沾晦气,影响自家运势。
我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灵堂里父亲黑白的遗像,心里又委屈又心寒。父亲活了一辈子,待人宽厚,谁家有难处他都倾力相助,修路捐钱、帮扶孤寡老人,从没计较过得失,如今走了,连几个愿意送他最后一程的人都找不到。
几个嚼舌根的妇人坐在一旁小声议论,话顺着风飘进我耳朵里。
“她爸就她一个闺女,没根,咱们犯不着沾晦气。”
“听说她在县城当老师工资高,平日里回村一点东西都舍不得分给村里人,现在有事了想起我们了?”
“就是,当初村里集资修路,她一分钱没多拿,凭啥让我们出力?”
听到这些话,我实在忍不住红了眼眶。当初集资修路,我在外教书,特意转了五千块给父亲,让他上交,比村里绝大多数人家出的钱都多。平日里回来,米面油都会分给左右邻居,只是我不爱扎堆闲聊,就被他们说成小气。原来所有的善意,在他们眼里都不值一提,一旦需要他们付出一点劳力,各种借口扑面而来。
村支书看场面难堪,主动帮我劝说几个男人,好话说尽,依旧没人松口。天色慢慢暗下来,距离第二天出殡只剩一夜,抬棺的人依旧没有着落。有人悄悄劝我,让我花高价去隔壁村子雇人,可隔壁村来回路途远,时间根本赶不上。
我深吸一口气,擦掉脸上的眼泪,不再低头求人。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看我一个女人手足无措、崩溃大哭的样子。我走到停在门口的私家车旁,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拎出三把崭新的铁锹,重重放在院子石板地上。
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纷纷盯着铁锹窃窃私语。我平静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没人愿意抬棺没关系,我不用任何人帮忙。这三把铁锹是我提前备好的,明天一早,我自己挖坑,亲手送我父亲入土,不麻烦村里任何人,往后各家各户红白喜事,我也不会登门打扰。”
说完,我转身回到灵堂,跪在父亲灵前守夜,不再理会院外那些议论纷纷的村民。夜里寒风刺骨,我守着长明灯,回想从小到大父亲为我付出的一切。他一辈子要强,从没向任何人低头,如今离世,却要受村里人这般冷落,我心里又酸又疼,暗暗下定决心,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要体面送父亲走。
那一晚,村里不少人家关紧门窗,早早熄灯,仿佛我们家是什么灾星,生怕沾到一点关系。没有一个人过来灵堂搭把手,连一口热水都没人送来,只有隔壁独居的老婆婆,偷偷端来一碗热粥,悄悄放在门边,不敢多停留。
天刚蒙蒙亮,到了出殡的时辰,我穿戴好孝服,扛起铁锹准备动手。就在这时,村口传来整齐的汽车引擎声,八辆黑色轿车依次驶入村子,稳稳停在我家门口。车门打开,十几个身形挺拔的男人快步走下来,清一色黑色正装,神情肃穆,径直走到灵堂外。
为首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到我面前,弯腰鞠躬,轻声开口:“陈老师,我们来送伯父最后一程,抬棺的人我们都带来了,您别难过。”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仔细辨认才认出,这群人是我带过的往届学生家长。前几年我带毕业班,班里不少孩子家境普通,家长在外做生意,我经常无偿留下来给孩子补课,晚自习免费辅导,逢年过节还给家境困难的学生买书本、生活用品。这群家长一直记着我的恩情,前几天我跟一位家长随口提过父亲病重,只是没说过世的消息,昨天那位家长得知我回乡办丧事、受了村里人刁难,连夜联系了其他家长,一大早结伴赶过来。
十几个壮年家长主动上前,有条不紊地布置棺木,动作熟练又小心,生怕磕碰到父亲的棺椁。他们轻声安慰我,说我平日里一心扑在孩子身上,帮了无数家庭,现在该换他们来帮我。
院子里看热闹的村民全都傻了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满是羞愧。昨天找借口推脱不肯帮忙的堂叔,低着头往人群后面躲,之前嚼舌根的妇人也闭上嘴,不敢再多说一句。
八个人稳稳抬起棺木,另外几位家长跟在两侧护送,一路缓缓往山上墓地走。路上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响,这群素不相干的外人,给了父亲最体面的送别,反倒同村朝夕相处的邻里,个个避之不及。
下葬结束后,几位家长怕我伤心过度,留下来帮我收拾院子,清理灵堂杂物,忙到中午才离开。临走前他们跟我说,以后要是村里有人为难我,随时给他们打电话,他们都会过来。
村里人看着八辆整齐的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村子,一整天都安安静静,再也没有人扎堆议论是非。后来不少邻里上门跟我道歉,找各种理由解释当初不肯帮忙的缘由,我只是淡淡应付,没有多说什么。
经这件事我彻底看透,人心分远近,平日里朝夕相处的同乡,未必真心待你;你真诚付出、用心善待过的人,反而会在最难的时候伸出援手。父亲一生和善,没能换来村里人的体谅,可我教书育人多年,真心对待每一个学生,这份善意,终究得到了回应。
如今每次回村,我不再主动讨好旁人,看淡了邻里间虚情假意的往来。真心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付出,懂得感恩的人,才值得交付善意。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