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长庆元年（821年）春天，长安朱雀大街挤得像赶庙会——榜还没贴满半个时辰，酒肆茶坊里话就传疯了：段文昌托人递的条子、李绅亲笔写的荐函，全白费了。被点名关照的几位公子哥，一个没上榜。反倒是李宗闵的女婿苏巢、杨汝士的弟弟杨殷士，还有宰相裴度那个才二十出头的儿子裴撰，名字齐刷刷列在金榜前列。
段文昌当场进宫面圣，话没说三句就拍了案：“这哪是选才？分明是选裙带！”唐穆宗皱着眉，立马叫来李德裕、元稹、李绅三人问话。你猜怎么着？李绅自己就是递过条子的人，可一进殿，仨人倒像约好了似的，异口同声：“考卷浮泛，文理粗疏，得重考！”几天后，中书舍人王起和知制诰白居易接手复试——题还是皇帝亲手拟的，不考诗赋，不考策论，就考实打实的经义和政论。十四位被质疑的权贵子弟被叫回来补考，结果呢？三人勉强过关，剩下十一人交上来的卷子，连白居易都摇头：“辞律鄙浅，芜累甚多”，通篇空话套话，连基本对仗都凑不齐。最后十人当场除名，只剩裴撰一人因他爹裴度正领兵平定成德叛乱、朝野倚重，特许及第。钱徽贬江州刺史，李宗闵同步调任剑州——一个在江西，一个在四川，都是当时官场心照不宣的“冷灶”。
钱徽临走前干了件让人愣住的事。有人劝他：把段文昌、李绅当初塞来的手写荐信交给御史台，清者自清啊！他摆摆手，当着几个心腹的面，把那几封信往炭盆里一扔。火苗一卷，墨迹蜷着缩成灰，他只说了一句：“奏人私信，非君子所为。”这话没传到皇帝耳朵里，倒是在士林里悄悄淌开了。其实早在元和三年（808年），李宗闵就跟牛僧孺一块儿考制举，俩人答策时火力全开，藩镇尾大不掉、宦官揽权、朝政积弊……全给点了个遍。宰相李吉甫看了直冒火，转头就在宪宗面前告状：“语涉讥讽，有伤国体。”结果呢？俩人考了高分，却整整三年没升官。而压着他们不放的李吉甫——正是李德裕他爹。十几年过去，风水轮流转。这次李德裕站在穆宗跟前，一条一条指证李宗闵私下授意考官、干预放榜，句句像钉子，一下一下敲在李宗闵头上。
司马光后来在《资治通鉴》里写得干脆：“自是德裕、宗闵各分朋党，更相倾轧，垂四十年。”牛僧孺和李宗闵被归作一派，世人唤作“牛党”；李德裕撑起另一支，便是“李党”。这可不是什么文人雅集式的君子之争——你上台，我贬岭南；我掌印，你外放黔中。文宗皇帝有回憋不住，在延英殿揉着太阳穴叹气：“去河北贼易，去朝中朋党难。”话音落下，满殿鸦雀无声。到了宣宗大中年间，李德裕一纸诏书发配崖州，病死在海南岛的瘴疠之地。他走后不久，朝堂上那批熟悉面孔陆续回京，旧宅翻修，门生复起，连当年烧掉的那几封信，也早没人再提了。裴度的儿子裴撰后来做到礼部侍郎，杨殷士官至户部郎中，苏巢却再没在史书里留下半句履历。江州城外的琵琶亭，某年深秋，真有人看见个白发老吏，在酒摊边用枯枝蘸着酒水在地上写“长庆元年”四个字——写完就抹了，转身走进江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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