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四川的张植被不少人议论过。30岁的大男人,不去上班,整天守着57岁的母亲;夜里和母亲睡在同一间屋里,甚至同一张床边;甚至洗澡时,也让母亲待在浴室。更让外人听着别扭的是,他不喊“妈妈”,而喊她“袁妹妹”。
这几个细节单独拎出来,确实容易被误解。有人在背后嘀咕,有人当面露出不自然的表情。可张植没解释太多。他知道,母亲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能把家里收拾得利索、能去卫生院上班、能喊他“植娃”的人了。她的记忆像被风吹散的纸,一天比一天难拼回原样。
清晨,天色刚泛白,张植就醒了。母亲的手还压在他的胳膊上,握得很用力,像怕他突然不见。他慢慢把手抽出来,替她把被子压好。厨房里水壶烧到一半,卧室传来窸窣声,他赶紧折回去。母亲坐在床沿,正把枕巾往衣服口袋里塞,好像准备带着它出门。
张植蹲到她面前,放低声音喊:“袁妹妹,今天醒这么早啊。”母亲看了他几秒,眼神飘了一下,突然笑着说要去上班。那一刻,她大概又回到了年轻时,回到了大家叫她“张医生”的卫生院。
张植没有纠正她“你早就不上班了”。他只是把枕巾取出来,换成一块干净手帕,告诉她今天下楼晒晒太阳。对失智老人来说,硬把现实塞给她,常常只会换来慌乱和抵触。很多照护者后来才明白,顺着她的情绪走,比争个对错更有用。
早饭是蒸蛋和小米粥。张植把蛋羹划成小块,吹到不烫,才把勺子递过去。母亲吃了几口就停下,手指在桌面上来回划。张植看出来了,她坐不住了。拿外套时,母亲又不配合,胳膊总往回缩。他没有催,也没硬拉,等她安静一点,再一点点帮她穿好。
下楼碰见邻居买菜回来,对方看了母子俩一眼,点头后很快走开。张植没接话,只把母亲的手握紧了一些。那些眼神他不是看不懂,只是顾不上了。一个失智老人走丢,可能只需要十几秒;可找回来,有时要动用一家人、派出所、监控和整座城市的运气。
小区长椅上有灰,张植用手抹了抹,扶母亲坐下。她掏出手帕,摊开,叠上,又摊开,反复做同一个动作。张植就坐在旁边,偶尔替她把边角捋平。过了一会儿,母亲忽然冒出一句:“张医生。”张植怔了怔,随即应她:“在呢,张医生在这儿。”
这声称呼,不是儿子对母亲的玩笑,而是他进入母亲世界的一把钥匙。她不一定记得眼前这个男人是自己的孩子,却可能记得过去那个熟悉的名字、熟悉的身份。于是张植不再执着于让她认出“儿子”,而是用“袁妹妹”把她哄住,把她从焦虑里拉回来一点。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张植伸手想替她整理翘起来的发丝,她突然起身朝花坛走去,看见月季就弯腰要摘。他赶紧跟过去,轻轻按住她的手,说花只能看,不能摘。母亲盯着花看了很久,手指停在花瓣上方,像碰到了,又像没碰。
回家的路上经过小卖部,她站在冰柜前不肯动。张植买了两根老冰棍,撕开一根递给她。母亲咬下一口,被冰得眯起眼,却笑了。那笑很短,张植也跟着笑,拿纸巾擦掉她嘴角沾着的冰渣。对别人来说,这只是几块钱的零食;对他来说,这是一天里难得的轻松。
午睡之后,母亲开始烦躁,在屋里来回走。张植把电视调到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出来后,她慢慢安静,坐在沙发扶手边,手指跟着节拍轻敲。失智症的麻烦就在这里,它不只是“忘事”。有人会走失,有人会怀疑家人偷东西,有人日夜颠倒,还有人连洗澡、吃饭、穿衣都变成一场拉锯。
世界卫生组织曾公布过一组数字,全球已有超过5500万人患有痴呆症,每年还会新增近1000万例。中国人口老龄化加快后,类似家庭并不罕见。北京大学第六医院等机构参与的研究曾提到,中国60岁及以上人群中,痴呆患者数量已达到千万级。数字看起来遥远,可落到一个家里,就是一个人辞掉工作,另一个人重新学会喂饭、洗澡、哄睡。
下午洗澡时,张植先调水温。回头一看,母亲已经自己脱了外套,站在浴室门口。他扶她进去,让她坐到提前放好的塑料凳上。水汽升起来,母亲哼起《小燕子》的调子,歌词却含糊不清。张植用毛巾给她擦背,手掌碰到她突出的脊骨,心里一沉。57岁不算老,可病把她一点点推回了孩子的状态。
外人最容易误会的,也正是这一幕。一个成年儿子照顾母亲洗澡,听上去尴尬,甚至有人觉得“不合适”。可换个角度看,失智老人可能摔倒,可能误开热水,可能把洗发水当别的东西用。照护不是一句“请护工”就能解决。护工要钱,也要合适的人;老人认生时,可能会尖叫、拒绝、推搡。张植选择守在旁边,并不是为了制造话题,而是为了防止意外发生。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所有家庭都应该照着做。边界感仍然重要,能由女性亲属、专业护理员协助时,当然更稳妥;条件允许,也可以安装扶手、防滑垫、恒温设备,减少贴身照护的尴尬和风险。可现实往往没那么齐整。有些家庭只有一个主要照护者,所有体面都要让位给安全。
类似的困境,在别处也发生过。上海一些社区曾试点“喘息服务”,让长期照护失能老人的家属短暂休整,哪怕只是几个小时,也能让人睡个完整觉。日本厚生劳动省多年统计中,“介护离职”一直是社会问题,不少中年人因为照顾父母退出职场。深圳也有公益组织做过认知症老人防走失项目,给老人佩戴定位设备,培训家属识别走失前兆。这些做法都说明,照护失智老人不是一家人的私事,它需要社区、医疗和公共服务一起托底。
也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张植不工作,长期和母亲绑定在一起,会不会把自己也拖垮?这个担心并不多余。照护者抑郁、睡眠障碍、社交断裂,在很多家庭里都存在。一个人24小时紧绷,很难一直撑住。张植拒绝以前同事介绍的居家工作,说暂时不用,听起来像坚定,其实也让人担心。他把生活缩成了母亲的半径,时间久了,连喘气的缝隙都会变少。
晚上,母亲早早困了。张植帮她洗脸,扶她躺下。关灯前,他照旧喊了一声:“袁妹妹,晚安。”母亲含糊应着,翻身睡去。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确认呼吸慢慢平稳,才走到阳台。夜风吹进来,他摸出烟,停了片刻,又塞回去。手机亮了一下,是过去的同事问他,要不要接点能在家做的活。张植回了“暂时不用”,把屏幕按灭。
屋里很快有了动静。他进去一看,母亲把被子踢开了。张植重新替她盖好。就在他俯身的时候,母亲忽然睁眼,看着他,低声喊了一句:“植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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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植僵住了。这个称呼,他已经一年多没听见。那一秒,像一盏很久没亮的灯突然闪了一下。母亲很快又闭上眼,呼吸沉下去。他在床边铺了毯子躺下,听着头顶传来的呼吸声,看着窗外车灯从墙面滑过,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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