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奥德赛》(The Odyssey)全球宣发期间,播客《独树不成林》主播仲树采访诺兰的视频意外成为爆款。
如果把这场采访里的所有关键词写在一张纸上,你会看到一组很奇怪的组合:《奥德赛》、荷马、文明黄昏、青铜时代大崩溃、Xenia、Hubris(傲慢)、黄金法则、赎罪、电影语言、传统与创新、神明……
很多人以为,《奥德赛》讲的是一位英雄历经十年漂泊回家的故事。但诺兰没有把目光停留在战争、英雄或者神明身上,而是不断追问更深的一层。
从青铜时代大崩溃,到今天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诺兰试图回答的,其实始终是同一个命题:当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尊重开始消失,文明便开始出现裂缝。
而这场十多分钟对话的意义,也因此远远超出了一次电影宣传。它更像是一场关于文明、哲学、历史与电影的深度讨论。以下是对话实录,Enjoy:
对话视频链接: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vdGK6GEQE/?spm_id_from=333.337.search-card.all.click&vd_source=b2f521beeb8a62d7effb56d3a584f82b
采访者:诺兰先生您好。我一直认为,电影导演就是现代时代的吟游诗人。
《荷马史诗》的整体基调是赞颂性的,歌颂战争中的英雄,歌颂胜利。而您的《奥德赛》,基调却完全不同,它几乎是忧郁的。所以,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正生活在一个不同的时代?如果荷马是希腊文明上升时代的吟游诗人,那么你是否是文明黄昏时代的吟游诗人?
诺兰: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我觉得,你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观察。
我并不认为,我与荷马的表达立场完全相反。原因就在于,如果从历史角度来看,荷马其实是在描写一个比自己时代更加先进的文明。荷马讲述的特洛伊战争,发生在他生活的年代大约400年前。换句话说,他的时代虽然正在崛起,但他们一直试图重新回到四百年前那个更加辉煌的时代。
因此,文明循环这个概念,以及你刚才说的文明黄昏(Civilization at dusk),其实在《奥德赛》里面一直存在,只是它表达得非常含蓄。如果结合历史来看,会更明显。
荷马时代的希腊人虽然处于文明上升期,但当他们看到前人留下的宏伟宫殿废墟时,会将其称为“独眼巨人之墙”(cyclopean walls),因为他们无法相信,人类竟然能够建造如此宏伟的建筑。
于是,他们产生了“一定只有巨人才可能做到”的想法,这其实反映出一个共同心理:他们相信,过去存在过一个远比自己伟大的文明。后来,我开始越来越关注那个文明为什么会崩塌,也就是历史学家所说的:青铜时代大崩溃(Bronze Age Collapse)。
所以在特洛伊战争和荷马时代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站在今天来看,那段历史既令人恐惧,也令人着迷。某种意义上,这种兴趣也来自于我刚拍完《奥本海默》。
因为《奥本海默》本质上讲述的是:世界终结的可能。或者说,文明最终如何走向崩塌。所以,我确实把那种情绪,带进了这次《奥德赛》的改编里。
采访者:让我印象特别深的一点是,Atonement这个概念,其实并不存在于古希腊文化。
它既不存在于古希腊语言里,也不存在于荷马原著《奥德赛》里。但是,它却出现在了您的电影中。所以我想问:您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把《奥德赛》基督教化(Christianize)了?
为什么,在一个即将迎来文明灾难的故事里,「赎罪」会变得如此重要?
诺兰: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
老实说,我创作的时候,并没有刻意从哲学角度去思考这个问题。真正吸引我的,其实是古希腊所谓的Xenia,古希腊的“待客之道”或“宾客友谊”。为了方便理解,电影里我把它直接称作:宙斯法则(Zeus's Law)。它本质上的意思其实非常简单:我怎样希望别人对待我,我就怎样对待别人。
在古希腊宗教里,人们相信:任何陌生人,都有可能是神明化身。因此,尊重陌生人,就是尊重神。
后来我越研究越发现,历史与神话真正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例如,关于导致青铜时代崩溃的海上民族(Sea Peoples),直到今天仍然是历史最大的谜团之一。没有人真正知道他们是谁。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来看,整个文明之所以走向灾难,其实正是因为,有人违反了Xenia,也就是,违反了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互相尊重。
电影里,Suitors占据王宫,正是在不断践踏这条法则。因此,我更愿意理解为,真正导致文明崩坏的,不是战争本身,而是人们首先破坏了这条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秩序。
至于赎罪……我反而觉得,那可能更多是今天的观众带进去的理解。
严格来说,电影里未必真的存在传统意义上的赎罪。我们只是把奥德修斯和佩涅洛佩最终重逢时产生的情感释放,理解成了一种救赎。
因此,如果电影里真的出现了赎罪,它也绝不是我刻意想让《奥德赛》变成一个基督教故事。它只是我不断深入思考“宙斯法则”之后,自然延伸出来的一种结果。
采访者:如果按照您的说法,那么,赎罪是基督教世界理解战争的方式,而Xenia则是古希腊世界理解战争的方式。所以,您的意思是,在希腊神话世界里,战争之所以爆发,其实是因为Xenia首先被破坏了。
诺兰:我认为是这样。
不过,我也觉得,很多时候人们太喜欢在不同哲学之间画出清晰的分界线。尤其是学者,他们往往过于教条。而我更感兴趣的是,这些思想真正相通的地方。
因为后来我越来越发现,如果把Xenia背后的宗教解释拿掉,你会发现,它其实就是今天我们说的:黄金法则(Golden Rule),也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几千年来,这条原则其实从来没有改变。真正改变的,只是人们为什么要遵守它。
于是我开始觉得,《奥德赛》真正想表达的,或者说,它真正启发我的,其实是一个非常现代的问题:文明,本身就是建立在这条规则之上的。甚至,文明之所以是文明,就是因为存在这条规则。这一点让我非常震撼。
因为一部几千年前的作品,竟然能够如此直接地回应今天这个世界。
而我觉得,如今我们所生活的时代,Xenia这种人与人之间彼此尊重的原则,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受到挑战。于是,我们也越来越能够看到,文明本身开始出现裂痕。
采访者:既然说到古希腊,还有另一个概念,今天同样受到挑战。那就是Hubris。您的电影把焦点放在了一个人的傲慢 , 即 奥德修斯的骄傲。
奥德修斯真的应该为自己的傲慢忏悔吗?或者说,伟大人物拥有骄傲,是不是本来就是合理的?
诺兰:我想,这里真正值得问的问题其实是:如果他真的忏悔了,又会改变什么?
我觉得,这才是所有这些哲学真正有趣的地方。因为,即使他忏悔,那也只是发生在他的内心。只是他自己的精神世界发生了变化,不会改变外部世界。因为,伤害已经发生了。因为Xenia已经被打破。而且,也许是永远被打破了。这就是Hubris真正悲剧的地方。
它几乎是不可逆的。
当然,基督教会提供另一种理解方式。但是,从现实层面来说,它依然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所以,站在讲故事的角度,它未必那么重要。这也是为什么我刚才说:很多关于“赎罪”的理解,其实是今天的观众自己带进去的。
于是,我们会因为奥德修斯最终向佩涅洛佩坦白,因为他们之间终于拥有诚实、亲密和理解,而感受到一种宣泄。这一点,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采访者:今天这个时代,似乎要求所有伟大的人,都必须先道歉。对于伟大,我们已经不再像荷马那样直接赞美。荷马会歌颂英雄。而今天,我们把伟大解释成一种特权,然后要求它不断道歉。
这几乎已经成为好莱坞的一种惯例。所以,作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讲故事者之一,我很好奇,您如何理解“伟大”?今天,关于伟大的故事,是否一定要伴随着反思、道歉、忏悔、自我批判?
诺兰:我认为,讲故事这件事,始终是在和观众的期待进行对话。
所以,故事不仅来自创作者,也来自观众,双方共同完成了一部作品。举个最简单的例子,电影经常会被批评:“导演故意把角色拍得讨人喜欢。”很多评论会说:这个人物被操纵了,被设计成观众喜欢的样子。
但我认为,这是电影批评里一个很根本的误区。因为,一个人能够识别一种叙事机制,并不意味着这种机制就失效了。
今天很多人觉得,既然我已经知道电影为什么这样拍,知道导演为什么这样设计,那它就不成立了。
我认为,故事不是这样运作的。因此,当我们塑造一个英雄人物时,必须考虑观众会带着怎样的情绪进入影院。
我们必须思考:我们的意图与观众的接受之间,会发生怎样的互动。而即使这种机制人人都能看出来,它依然有效。
采访者:不过,电影导演其实比诗人更难。因为诗歌只能在自己的语言里阅读。莎士比亚脱离英语,很难真正理解。歌德脱离德语,也一样。
可是电影不同。电影面对的是整个世界。导演必须面对来自不同文明、不同法律、不同文化传统的人。
诺兰:没错。不过,电影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刚才我提到电影评论,其实更多是在说普通观众,而不是专业影评人。因为专业影评人通常理解这些叙事机制存在的必要性。
过去一百年,好莱坞逐渐形成了一套几乎全世界都能够理解的电影语言。它已经成为一种真正意义上的世界语言,无论哪个国家的观众,都能够理解它。这一点其实非常不可思议。
当然,这种电影语言也有自己的规则,有自己的惯例。你当然可以打破这些规则。也可以改变它们。
但前提是,你必须知道这些规则是什么。刚才我说,很多普通观众认为:"既然我已经识破了导演的套路,那这个故事就失效了。"但事实上,电影语言本来就是建立在这些共同规则上的。当然,有时候,某一种套路会变得过于陈旧。观众已经太熟悉了。那么,电影语言也必须随之演化。
作为导演,我们一直都在利用这种共同语言。因为我们知道,观众已经看过很多电影。他们已经学会了这种语言。
所以,我们真正做的,其实是在玩这种语言。它包括观众共情的机制,叙事的清晰度,故事推进的方法。如何一步一步,引导观众走完整个故事。
采访者:所以,您其实是在谈论传统与创新之间的关系。当一种叙事机制已经变得陈旧,它需要更新。但与此同时,如果没有这些机制,电影又失去了共同语言。
它没有任何可以依附的东西。你不可能真的拥有一张白纸,你不可能把过去全部丢掉。最终,你只能不断做选择,到底哪些东西保留,哪些东西改变?
诺兰:完全正确。举个例子。
我的第一部长片《Memento》。它最大的特点,是采用了倒叙结构。整个故事,按时间顺序是反过来的。但是,我保留下来的,却是一套非常传统、非常清晰的三幕剧结构。
因此,观众实际体验到的电影结构,依然非常经典。真正发生变化的,只是时间顺序。所以,导演一直都在做这种选择。哪些东西必须保持熟悉;哪些东西可以创新。电影创作,始终都是这样运作的。
采访者:相比之下,拍《Memento》就轻松得多, 那是您原创的人物 , 别人不会质疑:"这个角色为什么应该这样?" 但是, 《奥德赛》不同。之前您说,《奥本海默》成功之后,您终于拥有了拍任何电影的自由。
结果,您却选择了最难的一道题。如果这是博士论文,您等于主动选择了最难写的论文。
诺兰:某种意义上,是这样。不过,我觉得你的问题还遗漏了一点。
其实,即使《Memento》是原创故事,它仍然属于黑色电影的传统。观众依然会用这个传统来评价它。所以,无论电影是不是改编,观众都会拿它去和以前的作品比较。
如果拍《蝙蝠侠》,大家当然会说:“为什么这版蝙蝠侠这样?”“为什么不是那样?”但即使是原创电影,大家依然会问:"为什么主人公要这样设计?""为什么角色会这样行动?"
他们始终都是在整个电影史的发展过程中,去理解一部电影。他们会根据电影语言的传统、电影叙事的惯例、整个电影文化的发展,来评价一部作品。
所以,这不是抱怨。只是导演必须意识到:任何创作,都不是从零开始。它永远处于一种传统之中。而这种传统,既是束缚,也是优势。
采访者:最后一个问题。至少对我来说,这是最后一个问题。
在《奥德赛》里,诸神究竟是什么?他们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只是人类为了维系社会秩序而创造出来的一种高贵谎言?
诺兰:对于故事中的人物来说,神是真实存在的。这一点,对我非常重要。
后来我一直在思考,如果真的站在那个时代的人们的角度,应该怎样理解神?
于是我发现,关键就在于,那是一个科学尚未诞生的时代。对于那个时代的人来说,到处都是神迹,他们并不是"相信神存在"。
神,就是现实本身。雷鸣,就是神在说话。闪电,就是神的意志。海洋为什么翻腾?因为波塞冬在愤怒。他们没有其他解释。于是,神,不是信仰,而是事实。
今天,我们接受很多科学知识。例如,我们知道地球是圆的,知道地球绕太阳公转。
其实,大多数人并没有亲自证明这些事情,我们只是接受了科学告诉我们的事实。对于古希腊人来说,他们接受神,其实也是一样的。
神话,就是那个时代解释自然世界的体系。对我而言,神是真实存在的。但是,这种真实并不是神真的从天上降下来,而是神存在于人的内心。神,是人投射出去的。
采访者:这个回答太棒了。
所以,对于现代人来说,超级英雄,是不是就像古希腊人的神一样?
诺兰:某种意义上……是的。
采访者:非常感谢。
诺兰:谢谢。这是一场非常有意思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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