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台湾还有能碰到月亮的巨树吗?
很多人会摇头。在他们的印象里,这座岛屿从日据时代到上世纪90年代,经历了近八十年的工业伐木,原始森林应该早就被剃刀刮过一遍,剩下的无非是次生林和人工补种的整齐队列。如果台湾还有什么“神木”,大概只剩阿里山那几棵被围栏圈起来的观光明星了。这个想法很自然,但它并不完全对。最近,一群执着于钻进深山找树的科学家,用一次历时近十年的探险给出了一个冷静而有力的反辩:台湾的巨树不但还在,而且构成了一个远超想象的“失落世界”,其中最高的一棵甚至刷新了整个东亚的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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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要从一个自称为“台湾寻树者”(Taiwan tree seekers)的研究小组说起。这个团队从2014年开始系统性地寻找、测量和记录台湾深山里的巨型树木,成员不仅包括专业的树木攀爬师和生态学家,还有地质学家与遥感专家。他们的初衷很朴素:既然台湾的地形陡峭到连伐木队都常常放弃,那么那些被险峻山脊和峡谷切割开来的“盲区”里,是否还残留着从未被科学界认真打量过的原始巨树?
这个问题的反面,恰恰就是上面那个流传颇广的悲观判断——“台湾已经没有真正的大树了”。两种观点在数据缺失的年代只能隔空喊话,直到技术提供了沉默的裁决者。寻树团队没有选择一寸一寸地徒步扫山,而是先用激光雷达(LiDAR)从空中进行地毯式扫描。简单说,机载LiDAR像一台超高精度的三维扫描仪,能透过茂密枝叶的缝隙,拍下地面每一处起伏,连藏在沟壑里的高大树冠都能被还原成立体模型。这种“透视眼”把寻找巨树的工作从一种近乎赌博的体力活,变成了可以坐在电脑前筛查候选目标的高效侦查。团队还发动了公民科学的力量,把部分影像和数据交给熟悉当地山区的民众去辨认,这种“网络侦探”式的协作大大加快了锁定目标的速度。
第一个里程碑在2014年8月就已经立下。当时来自台湾林业研究所(TFRI)的成员进入宜兰的栖兰保护区,目标是一组在当地早已出名的“栖兰三姐妹”——三棵巨大的台湾杉(Taiwania cryptomerioides)。说“出名”其实很微妙:周边聚落的人知道它们存在了很多年,但从未有人正经测量过它们的身高,更谈不上科学描述。团队带着测高仪和攀树装备走进去,结果让人既兴奋又有点不甘:三姐妹中最挺拔的一棵,身高69.3米。这个数字在当时已经是台湾已知的最高纪录,但直觉告诉队员们,这恐怕不是终点。地形图上那些更偏僻、更少有人踏足的针叶林带,似乎还在等待某个更大的数字现身。
随后的近十年里,这支队伍一次又一次钻进云雾缭绕的中高海拔山区。台湾岛的骨架由258座海拔超过3000米的山峰撑起,最高峰玉山逼近4000米,而整个岛屿的面积不过3.6万平方公里,大约和瑞士差不多。在这种剧烈折叠的地形里,从热带雨林到高山冻原的垂直植被带被压缩在短短几十公里的水平距离内,容纳了约5000种植物,森林覆盖率至今仍高达60%左右。对那些需要冷凉潮湿气候、又要躲过台风和人类刀斧的台湾杉来说,这种地形等于制造了一大片天然的“防盗网”——陡到连伐木轨道都铺不进去,滑到连集材机都站不住脚。工业伐木从1912年一路推到1991年,把平地与缓坡上的原始林几乎砍伐殆尽,但恰恰是那些最凶险破碎的棱线和溪谷,把整整一个时代的巨树遗产偷偷保留了下来。
2023年,这个“失落世界”终于交出了它的王冠。团队在一处未公开位置的山腹里,确认了一棵高度达到84.1米(276英尺)的台湾杉。这个数字不仅超过了之前东亚地区的所有已知记录,也意味着这棵树的顶端已经进入了大气边界层之上的另一种微气候。当地的鲁凯族人给这种巨树取了一个充满画面感的名字:“撞月树”(The tree that hits the moon)。站在树脚下仰望,你才会明白这个名字一点都不夸张:树冠消失在云雾里,仿佛真的正在触碰另一个天体。
但真正让生态学家心跳加速的,不仅是这一个“冠军个体”。激光雷达扫描和后续的地面验证显示,这一带分布着不少以前从未被记录的“巨树神庙”(temples of giants)——那些数十棵甚至上百棵巨型台湾杉扎堆生长的群落。在这些群落里,六七十米高的个体并不罕见,它们像一群沉默的巨人挤在陡峭的山坳里,根系盘错,树冠交织,在周遭次生林的映衬下显出一种时间错位的庄严。过去人们以为东亚的原始巨树群落早已支离破碎,但这些深山样本却告诉我们,在人力最难抵达的角落,完整的垂直结构仍然活着,老树、壮年树、幼树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完成更替。
这种“活着”本身,就在不经意间承担了一个全球尺度的功能:固碳。台湾杉的木材致密,单株储碳量极为可观,而当它们以群落的规模出现时,整片森林就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碳库。团队的分析指出,这些古老森林属于地球上碳密度最高的生态系统之一。如果说热带雨林是地球的肺,那这些温带云雾林或许更像是沉在水底的保险箱,把大气中的二氧化碳以木质素和腐殖质的形式牢牢锁进山体深处。发现它们,不只是为东亚树高排行榜添上一个新数字,更是在全球碳循环的拼图上,找出了一块长时间被忽略的关键碎片。
当然,这个发现也留下了不少值得冷静思考的问题。第一,84.1米是不是已经触顶?台湾的湿润季风和频繁台风对树高的物理限制很强,但陡峭地形可能在某些区位创造了局部的避风条件,加上持续的水汽输送,理论上还有更上一层楼的空间。团队没有夸口说已经搜遍了整座岛屿,他们的建模地图上还标注着许多尚待核实的“高概率目标”。换句话说,“东亚最高树”这个头衔可能只是暂时的,下一趟深入无人溪谷的行程,也许就会让这个数字再次改写。第二,这些巨树群落的健康状况到底如何?尽管它们躲过了斧锯,却躲不过气候变迁。暖化正把云雾带往更高海拔推移,而台湾杉这类依靠云雾降水的树种,一旦赖以生存的“水平降水”减少,就可能面临生理干旱的隐性威胁。目前的研究还没有给出对于这个问题的确切答案,只停留在初步的观测和模型推演阶段。第三,也是最现实的一点:这些巨树坐标该不该公开?团队选择了谨慎的沉默。他们不希望一波“朝圣”式的人潮踩实脆弱的林下土壤,也不愿让盗伐者盯上这些经历数个世纪才长成的活化石。在保护与科学之间,这大概是一个没有完美解的两难。
“台湾寻树者”的故事本身也像一棵缓慢生长的树。从2014年第一次钻进栖兰保护区,到2023年用数据把东亚树高的标杆推到84米,中间几乎横跨了十年。十年间,技术升级了,公民参与的管道更通了,但真正推动刻度表往上走的,还是一次次扛着装备在湿滑山径上摔倒又爬起来的笨功夫。台湾这片被误认为早已“秃掉”的山林,终于因为这种笨功夫,重新拿回了它在巨树地图上应有的位置。而我们这些习惯于用伐木史来判断自然余额的人,或许也该更新一下认知:毁灭的故事很好讲,留存的故事却往往藏在最陡峭的地方,等一架激光雷达和一群不愿死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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